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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巧施苦肉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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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巧施苦肉計

梁邵哆哆嗦嗦地沖她笑起來。

善禾眨了眨眼, 強把淚意憋了回去。她一壁給梁邵披上氅衣,一壁悵聲道:“你又何苦……”

梁邵順勢握住她的手:“胡說。我從不覺得苦。”他裹緊了氅衣, 忍不住又是一個噴嚏。

善禾未理他,舉目四望,更覺此屋寒涼,不可人住。可二樓的四間屋子,除去用作浴房的那一間,剩下三間,每個都有人住了。晴月與妙兒睡在她的屋裏, 她們倆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床, 善禾也實在不好意思領梁邵過去。

這廂正躊躇著, 忽見窗下現出個灰蒙蒙的人影。晴月披著棉襖, 輕聲道:“娘子,妙兒睡覺不老實, 我怕擾了娘子好夢。這會子我已送她回自己屋裏睡了。”她頓了頓, “娘子,你早些安寢罷。有什麽事, 喚我起來就是。”

善禾慢慢垂下眼, 卻對上梁邵亮晶晶含笑的雙眸。

梁邵懷揣手爐, 一路隨善禾上了二樓。

屋子收拾得齊整,案頭擱著幾卷畫軸。衾被疊得方正,架子床旁置著熏籠。善禾把門掩好, 轉過身,同正在四下打量的梁邵道:“你把衣裳脫了罷。”

“啊?”梁邵啞著嗓子險些嗆住,手上卻利索,忙解起盤扣。善禾理完衾被轉身時,這廝已精光著上半身, 含笑在那兒候著了。

入目是他胸前寸許長的舊疤,痂殼盡褪,只剩下一道粉嫩新肉微微凸起。疤痕之上,是一條項鏈,墜著四五顆紅麝香珠,卻把他肌膚襯得白了些許。善禾接過那潮潮的寢衣,將眸子一斂,不再看他,聲氣很輕:“快上床罷。”

梁邵迅速鉆進被窩,把身子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略帶蒼白的臉。眼巴巴望善禾:“善善,你在這裏陪我麽?”

善禾搖了搖頭。她將梁邵的寢衣鋪展在熏籠上,由熏籠慢慢將水汽蒸掉。她指著寢衣:“待會兒衣裳烘幹了,你要是醒著,就趕緊把它取下來,免得燒壞了。”善禾又將窗戶支開一條三指寬的縫兒,囑咐道:“你要是覺得悶,記得把窗開得大一些,這才通風透氣。”最後,善禾將擱置一旁的雙層銅壺放到床頭櫃子上,又拿了只青瓷茶盅,倒了半杯熱水遞給他:“晚上剛燒的熱水,你半夜裏醒過來,也要記得多喝。”

梁邵皆一一應下,仰脖一飲而盡。

見他這般乖覺,善禾方道:“那你好生休息。”

“那你呢?”梁邵急問。

善禾淡淡一笑:“我累了,先回去休息。”她望著梁邵的臉,慢慢道,“阿邵,你早點好起來罷。”

梁邵登時追上話:“我早點好起來了,就早點走,是麽?”

善禾一怔,垂首低低應了個“嗯”字。

方才的歡喜霎時煙消雲散,梁邵把臉埋進錦被,悶聲道:“哦。你也早些安歇。”

善禾覆望他一眼,轉身去了晴月房中。

翌日,梁邵臥在榻上燒得雙頰緋紅。妙兒見他這樣睡在善禾床上,氣不打一處來,在走廊裏來來回回,踩得地板咚咚響,楞是不肯梁邵安生休息。晌午善禾來送飯,他握住善禾的手,眼眶燒得紅紅的,兩頰亦紅,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妙兒姑娘氣性大,前頭初見時我出言不遜,實在是我的不是,她記得那些話,也是我活該。善善,你把我那八兩銀子拿出一些來,分給妙兒姑娘,也算是彌補我的過失了。萬莫教她在外頭走動了,吵嚷得我頭疼。”

善禾挖出一勺飯,用筷子夾了新炒的時蔬覆在上頭:“你別管她,待會兒我說她就是了。”遞到梁邵嘴邊,“你真端不動碗筷嗎?”

梁邵擰眉,唉聲嘆氣地:“我渾身沒力氣,拿不穩勺子。別把菜抖出來,倒糟蹋了糧食。”

善禾聽了,探出一只手摸他額頭:“還是好燙。待會兒我去請郎中,還是開幾服藥給你吃,這才是正經。”

梁邵囫圇吞下飯菜:“直接去藥鋪抓點藥便罷了,橫豎是個小風寒而已。再請郎中,平白多花診金。”

善禾輕笑:“你倒知道儉省了。”

梁邵望進她眼裏:“如今既與你一處過日子,少不得要精打細算一些。”

善禾不吭聲,斂了眸子繼續餵他用飯。梁邵不肯放過這片刻溫存,飯食剛咽下去,立馬起個話頭與善禾攀談。他知善禾不願說自己的事,便講起他在北川遇見的奇聞軼事,譬如他如何一路往北川,如何結識下那十幾條好漢,如何歷盡艱辛投軍,偏生遇著個忌賢妒能的上司。

善禾道:“人家是將軍,自然要壓你一頭。”

“豈止這般。”梁邵笑道,“他就是個通敵的叛將。我要擒察臺的首領,他不肯,讓我縱虎歸山,實則是因他自家與那察臺人早有約定。”

善禾深吸一口氣:“怎還有這樣的人?他為何要這般做?他是我們大燕人嗎?怎的還幫察臺人?”

一連串問題拋下來,梁邵緊緊鎖著善禾的臉,抿著唇,含笑不說話。

“你說呀。”善禾推了推他的手臂。

梁邵這才道:“今日乏了,再講不動話。明兒你再來給我送飯,我繼續講給你聽。”

善禾猛然驚醒,他這是故意吊著她的胃口,拖延時間。她低頭一看,只見碗裏的飯菜早被他吃光,原來他們已說了很久的話了。善禾指尖攥緊碗沿,咬唇:“嗯,那你休息罷。”說罷,她匆匆離去。廚房裏,妙兒正站在竈臺前洗涮碗筷。妙兒見善禾這會子才回來,跺腳道:“娘子,你不要被他騙了。他這裝病的心眼子,跟梁鄴比起來,一般無二呢!”

善禾點頭:“我知道,從今晚起就讓晴月給他送飯。”她擱下碗筷,正要往鋪子裏去,又頓住腳步,與妙兒道:“妙兒,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好歹他現在生著病,早點讓他病好了,他早點走了幹凈,你只當不見便是。”

妙兒歪頭站在那兒,撅嘴“哦”了一聲,算是應下。

自這日後,梁邵的一日三餐都是晴月送過去的。他也不說什麽“渾身沒力氣”“拿不動碗筷”的話了,每次都是自己吃得幹幹凈凈,晴月去收碗時,梁邵總忍不住問:“善善呢?”晴月只好托辭:“年關了事忙,她說改日再來看二爺您。”

於是就這麽“改日”到了臘月廿二,梁邵的風寒徹徹底底地好了,而善禾還是躲著他。梁邵在屋裏踱了兩圈,這小小的廂房,幾步便到了頭。窗外是善禾忙碌的鋪子後院,能隱約聽見她與晴月、妙兒說話的聲音,清泠泠的,卻一句也聽不真切。他心知善禾是鐵了心要躲他,再裝病弱或一味纏磨,只怕會惹她厭煩。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樓下,善禾正與晴月核對過年的年貨單子,聞聲擡頭,見梁邵衣著整齊地站在樓梯口,面色雖還有些病後的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笑起來也爽利了。她目光微微閃爍,垂下眼簾,繼續看著手中的單子,只淡淡道:“病好了?”

梁邵幾步走下樓梯,站定在她面前,聲氣誠懇:“好了,多謝你和晴月這些日子的照顧。”

善禾“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對晴月道:“過會子你跟妙兒去買點爆竹回來,小年夜我們也熱鬧熱鬧。”

晴月應了聲,悄悄瞥了梁邵一眼,低頭忙去了。

梁邵也不覺尷尬,自顧自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看著善禾忙碌。妙兒從廚房出來,見他在堂中,立刻甩了個白眼,重重地將手中的盆擱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善禾蹙眉看了妙兒一眼,妙兒這才收斂了些。

一時間,只聽得紙張翻動和筆鋒書寫的聲音。梁邵安靜地坐著,並不出聲打擾,目光卻緊緊粘在善禾身上。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善禾把單子理完,揉了揉額角,這才似乎剛發現他還在似的,問道:“你什麽時候走?”

梁邵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年後。”

善禾睜圓眼:“你上次分明說病好了就走。”

梁邵有些尷尬:“那是我燒糊塗了說的糊塗話。我從來都是打算年後走的。”他站起身:“善善,我看過了。你們三人住一起,彼此照顧,確實不需要我。可是馬上過年,又要灑掃除塵,又要搬搬運運,你們三個姑娘,如何做得來呢?所以,我還是留下幫你們把這年過完了。等過了上元節,我也才走得放心。”

善禾怔得目瞪口呆:“怎麽又到上元節……”

梁邵裝作沒聽見,凝眉繼續道:“善善,還有一件事,我不曾與你說。”

“什麽?”

梁邵仰起臉,嘆口氣:“我不能回去。”

“為什麽?”

“你記得我上次跟你講的,那個叛將上司嗎?”

善禾點了點頭。

“他叫朱鹹。”

善禾思忖片刻,方道:“前段時間看官府邸報,說北川的朱鹹將軍暴斃,是這個朱鹹嗎?”

梁邵點頭:“就是他。而且,他不是暴斃的。他是個叛國之將,故意設下陷阱,想教我死在北川,虧得我那些兄弟救我於水火。我才能將他做的那些腌臜事告知裴大將軍,他也才伏了法。”

“他要弄死你?”善禾深吸一口涼氣。

梁邵繼續道:“這身傷便是拜他所賜。陛下賜死他之後,對外卻說他是暴斃而亡的,你可知為何?”

善禾搖搖頭。

梁邵緩聲道:“當今太子殿下生母朱貴妃,攝六宮事,也是姓朱。”

善禾瞳仁驟縮。那些紛亂的、瑣碎的一切慢慢串起來。

朱鹹是叛將。梁邵揭發他的秘密,令他伏法。陛下賜死朱鹹,礙於朱貴妃與太子情面,對外宣稱其暴斃而亡。梁邵封爵,受封指揮使。陛下清查無極場,東宮牽連。太子是朱鹹外甥。孟昭儀是梁邵表姐。孟昭儀懷孕,晉升賢妃,與朱貴妃只差一品。陛下擢升梁鄴為大理寺少卿,允賢妃省親,給孟持盈賜婚,梁邵又在此刻回京。

梁邵看善禾一副驚惶模樣,在她身邊坐下,溫聲道:“我若回去了,勢必要入宮赴宴的。屆時碰見太子與貴妃娘娘,反倒難堪。”

善禾轉過臉來,怔怔道:“倘若,陛下就是要扶你起來,制衡東宮呢?”

梁邵一笑:“沒想到我們善善還有這般見識。放心,我這次不回去,就是向陛下表明我的心了。何況,有哥哥在,有賢妃娘娘在,那些纏磨人的煩心事,他們自會周旋解決幹凈。陛下見我不識趣,必定要舍了我,一心栽培哥哥的。”

“梁邵。”善禾咬唇道,“這是陛下給你的機會。你把握一下,說不定,你還能更進一步,比你哥哥更厲害,站得比他還高。”

梁邵卻仰起頭,笑裏帶了點苦澀:“哥哥想做人上人,我不與他爭。況且若此番回去,再想脫身怕是不能了。”

梁邵不覺想起這次回京,裴大將軍意欲給他說親,梁鄴也說要給他說門顯赫的親事。他眸子逐漸黯淡下去。

“善善,這些日子我一直想與你說我在北川的經歷,可你總避著我。既然你不想聽,那便罷了。但有一句話,我想告訴你。”

他低眸望進善禾眼裏:“在北川出生入死,我突然明白‘人生自古兩難全’這句話。功名與情意,是難以平衡的。所以,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還是想選擇你。”

善禾只覺一顆心撲通亂跳,兩只手擱在膝上,不住地絞動。

他慢慢笑開:“也許有人能平衡得好,譬如哥哥,他如今官居少卿,得侍駕前,又有了個愛妾,與他琴瑟和鳴,可惜……”梁邵嘆口氣,“我來前聽聞,他原是要娶那女子為妻的。偏偏紅顏薄命,殞命於一場火裏了。”

善禾頓覺渾身發麻,指尖顫抖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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