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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梁邵作小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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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梁邵作小廝

三人彼此相扶, 依次從轎凳上走下來,梁邵亦翻身落鞍, 挽住馬頭近前。舉目四顧,但見曲巷幽深,不由道:“善善,你從何處尋來的這座院子?怪道我尋你不著,這樣七拐八繞的巷道,我那點子人——”

“梁邵。”善禾轉過身,目向他, 聲平如水, “我們到了。”

賃來的馬車已碾著塵土遠去, 妙兒也進了院子, 晴月端來一只青瓷茶盅,杯裏滿滿當當盛了水。

善禾深吸一口氣:“梁邵, 你喝了水, 就走罷。”

梁邵訕笑著:“哪有……哪有站在外頭喝的?善善——”

“別叫我善善。”善禾垂眸。

“好。善禾?”他見善禾沒有再抗拒,這才穩聲道, “善禾, 我們許久未見, 我進去坐一會子,我們兩個說說話,我再走, 好嗎?”

晴月看他眼中的希冀,又望了望垂眸咬唇的善禾,心底亦是難受:“二爺,您走罷。娘子如今過得好,您也看見了。橫豎都已和離, 您如今這樣跟過來,孤身進娘子的院子,算什麽呢?您不在意,可娘子卻要在此安身立命啊。”

梁邵一聽,擡起眼,這才發現,不寬的巷道裏,路口轉角處悄悄探出幾只眼睛,正往這邊偷看。梁邵怔了怔,忙道:“對不住,是我欠考量。”牽著韁繩的手緊了緊,“善禾,你不要我進去,那我只好走了。我如今下榻在秦淮河邊的廣陵客棧,你有什麽事,直接派人去那兒找我。”

善禾輕輕“嗯”了一聲。

梁邵嘆口氣,一步三回頭地,這才翻身上馬,怏怏地走了。

善禾與晴月匆忙回屋,關上院門。妙兒忙擁上來問:“娘子,他來做什麽呀?咱們要不要搬走?”

晴月也望向善禾。

善禾把目光放在她二人臉上逡巡:“一時間也尋不到合適的院子,這前頭還有鋪子,對門就是方娘子,想搬家,也不容易。”她咬唇思忖了一會兒,“晴月,妙兒,日後你們出去,千萬不要說你們自家的名字。晴月,你本家姓白,日後人家問你,你只說你姓白。妙兒,你也是,用你本家姓氏。今日碰到梁邵,倒還罷了。如今梁鄴在大理寺任職,他手下的爪牙只會比梁邵的人更厲害,咱們須得小心。”

晴月與妙兒連聲應下。自這日後,除了方娘子等人依舊照常喚善禾名字,但凡在外頭,善禾只說自己姓“賀”,叫“賀山雪”,不是薛娘子,而是雪娘子。這廂善禾經過一晚上的深思,自覺應當與梁邵說清楚,一來不要讓他糾纏,二來怕他口無遮攔教梁鄴知道。故而翌日清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善禾寫下一份帖子,預備教走街串巷的小孩兒送到廣陵客棧去。剛打開院門,便見小石階上孤零零坐著一個背影。梁邵慣騎的白馬拴在一旁。

聽得身後動靜,梁邵霍然起身,指尖掛著一只冒著熱氣兒的油紙包。見是善禾,梁邵兩目放光,一開口,便呵出一口霜氣:“善善……善禾,早。你們用飯沒有?我來時瞧見街角那鋪子賣包子,好香,我買了點給你們。”他忙提起油紙包,送到善禾面前。

善禾擰眉:“梁邵,我有話同你講。”

梁邵自是歡欣:“好,我也有話同你講。”他半只腳跨進院裏,“那我們進去說,如何?外頭人來人往,平白惹人閑話。對罷?”話落,他整個人已站到院子裏,且貼心地替善禾將院門闔上了。

“善善,你說罷。”他笑起來。

望著梁邵這般作派,善禾只覺得揪心。她抿了抿唇,慢慢道:“梁邵,前些日子聽到官府邸報,你如今是護國縣男了,還是北川軍前鋒營的指揮使。大家都誇你驍勇,是裴大將軍手下一等一的大將。恭喜你。”

梁邵笑意更甚,露出一排白牙:“啊,不過是僥幸打了場勝仗而已,順道兒揪出個蠹蟲。”

“能在北川那種地方打勝仗,怎能算是僥幸呢?你的事傳回來,沒一個人不誇的。”

梁邵彎了唇瓣,微微仰臉,心情大好。

善禾轉了話鋒:“所以,如今你過得好,我過得也好。祖父在天之靈,一定甚是欣慰的。”

“再過幾個月便是祖父忌辰,善禾,你同我一起回去祭拜祖父罷。”

“這正是我想與你說的。”善禾擡起眸子,“我不會跟你走的,我們早已和離,人生已駛向新的方向,何必呢?”

梁邵只覺脖頸僵硬,楞楞地低下頭,把目光放在善禾臉上。他輕喚出聲:“善善……”

善禾慢慢笑起來:“阿邵,能見到你,見到你如今志得意滿,見到你如今功成名就,我實在是開心。當初選擇和離,於你而言,於我而言,實在是最好的決定。對罷?你掙得功名,我也過上我想要的日子。”

“善善,你想要的日子,究竟是什麽樣的?我知道,你如今靠畫像為生,沒關系的,你跟我走,或者我留下來,你照舊畫畫就是了。你要住這,還是薛家那舊宅子,我都聽你的。橫豎那宅子是為你買的。”

善禾一雙星目望著他,柔聲道:“阿邵,你忘記了,我當初之所以要離開,還有一個原因。我的身份,我家的舊事,對你而言,這些實在是拖累。你如今有了爵位,倘若教陛下知曉為個官奴、罪臣之女滯留金陵,會如何呢?”

梁邵抿唇,慢慢沈默下來。

“所以,阿邵,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我能賺錢,我不僅能養我自己,還能養晴月她們。你掙了軍功,實現抱負,還有了爵位。我們都有很好的人生。”

梁邵脫口而出:“可我的人生沒有你了!”

光這一句話,善禾登時覺到眼眶裏泛上濕潤。她的人生也沒有他了。她與他,好歹也曾是少年夫妻,好歹曾有過一段琴瑟和鳴的時光,好歹她曾努力過做好他的妻子,好歹她曾悄悄喜歡過他,只是喜歡著、喜歡著,她慢慢清醒了。那會兒的他根本不尊重她,遑論喜歡。於是她安安心心報答梁家的恩,再不想喜歡這樣的字眼。偏偏他作出那些事,偏偏他開始尊重她、理解她,在最後的最後,他故意喝下那碗茶。不是她逃出去的,是他親自送她走的。

“善禾,在北川九死一生,我那會兒才發現,我不能沒有你。起初找你,我只是希望有你的音訊。倘若你過得好,我自是開心。倘若你過得不好,我也能幫一幫。”他聲氣發軟,“善善,打仗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你說大家誇我,你也很欣慰,可是到了戰場上,我才發現,人要面對的很多。不僅是敵人,不僅是一同作戰的同袍,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些人受了重傷,偏偏能活下來,回家養病,朝廷出一筆撫恤金,從此再不用上戰場。有些人一刀被砍死,剎那間什麽都沒有了,連屍體都未必有人收。我從前不信命,可上了戰場,我不能不信了。有時我也奇怪,怎生那致命的一擊偏偏劈中這人身上,而不是那人身上。我不能確保哪一天,老天爺會不會不再眷顧我,那致命一擊會不會劈中我。是要我當場就一命嗚呼,還是留下一條小命,茍且餘生。”

梁邵吸了吸鼻子,他眼眶也有些紅:“所以,我想多看看你,我想在那次死亡之前,多看看你。善善,我這輩子只有你了。哥哥有他自己的日子要過,我不能打擾他,唯獨念著你。要是我死在那裏,倒也罷了。要是我在那地方落個殘疾回來,善善,我能來找你嗎?不用你照顧我,我自己請些小廝丫鬟照顧我。我還能給你錢,你不想畫畫的時候,你也不用為生計煩惱了。我也不要求你嫁給我,你就住得離我近些,每日陪我說說話。要是,要是你有了喜歡的人,我給你添妝,行嗎?”

善禾怔在原地。她望著梁邵泛紅的眼,忽而覺得這個從小霸蠻、被祖父與兄長寵溺長大的少年,在這一瞬間似乎成熟了不少,也懦弱了不少。她尚記得他們最後一次談心,那會兒的他意氣風發,揚起鼻尖笑道:“爺運道好,閻王不收,死不了。”

四目相視,二人皆墮下淚來。

善禾忙扭過臉,取了帕子輕輕拭淚。她輕聲道:“阿邵,你實在不用這樣。以你如今的身份,以你如今的功名,你大可以尋到一位處處完美周全的妻子。她待你,只會比我待你更好。”

梁邵卻道:“可我先遇見了你,別人再怎麽好,又如何比得上你?”

他走近一步,見善禾已拭完淚,手慢慢垂下。梁邵奪過她手裏的帕子,也給自家擦起來:“好久我身上都沒帶過帕子了。”他頓了頓,“所以,善善,你是因為我,才不願跟我在一起的嗎?哪怕我只是跟著你,任你婚嫁自由,任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也不肯嗎?”

善禾垂下頭,囁嚅道:“我不知如何說。但這件事,確實是一大難處。”

“還有什麽事?”

“我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我自己賺錢,什麽都靠自己,別的都不用管、不用想。你在我身邊,雖說你任我自由,可是真的能自由嗎?”

梁邵追上話:“那我做你院子裏的小廝!你把我當個下人,行嗎?”

善禾嘆口氣:“阿邵,你走罷。”

梁邵卻已擎起墻邊竹帚,認真掃起積雪。一面掃,一面說:“善善,我也有話同你講。昨日買下薛府宅子,如今身上只剩七八兩銀子。廣陵客棧,是住不成了。這些銀錢盡數給你,在你這兒賃間小屋,可好?”指向原作浴房的那間鬥室,“這間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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