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第 74 章 懲老漢善禾舉刀

關燈
第74章 第 74 章 懲老漢善禾舉刀

梁鄴一怔, 旋即瞇了眼,重新審視眼前這老漢。

他懂老漢的意思。他只是沒想到, 老漢會這般狠。

窮山惡水,惡水窮山,到底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還是一方人養了一方水土?梁鄴覺得自己從前念的那些聖賢句子正一點點碎裂,什麽博施濟眾、什麽救濟蒼生、什麽治國平天下,那些被掛在嘴邊的“蒼生”,當真都值得救麽?梁鄴自知並非一心為民的君子, 但他從來沒覺得“一心為民”“救濟蒼生”這樣的話錯過。他曉得自己做不到博愛無私, 倘若有人能做到, 他梁鄴自是欽佩。可今夜見了這老漢, 見了他一步步強逼,見了他的精明狡黠, 見了他雖為弱者, 卻向更弱者施暴,梁鄴忽而覺得“一心為民”四個字當真是蠢。他不由想起祖父, 當年老人家毅然辭官, 散盡家財興辦義學, 不就是為了這麽些人嗎?梁鄴心底陣陣冷笑。

正思想間,老漢已握持釘耙,重回棺材邊。他把棺蓋推開, 後退半步,兩手緩慢舉起釘耙。老漢年輕時曾用這支釘耙捅懟死過一頭瘋野豬,如今雖是個活人,但身負重傷,他叉死這個男人的力氣還是有的。他看著棺材裏的梁鄴, 忽而有些氣惱,他辛辛苦苦攢了大半輩子的錢才買來的棺材呀!他自家都不曾躺過呢!如今便宜了他!真不甘心!但沒關系,這男人死了,那小娘子便徹底歸他,香火也有望了。行吧,還算劃算。

老漢咬咬牙,把釘耙舉得更高,四根尖利的鐵齒對準梁鄴面門。

“你敢殺他!”善禾不知何時已站在木門邊,手裏一把菜刀正抵著自己的脖子,“你要是殺了他,我立時自盡!”

老漢轉過頭,見刀鋒之下,善禾頸間傷口又滲出血絲。他有些茫然無措。

善禾顫聲又重覆了一句:“你殺了他,我絕不獨活,到時候你什麽都撈不著!”

老漢身形晃了晃,他又轉頭回看梁鄴,後者正喘著粗氣臥在裏頭,目眥欲裂。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老漢還是妥協了,他嘆了口濁氣,把釘耙放下,丟到一旁。

善禾依舊抵著自己的脖子:“我要沐浴!”

“沐浴?”老漢一楞。

善禾道:“不洗幹凈,怎麽上床?你不是要生娃娃嗎?”

老漢慢慢笑起來,臉上溝壑更深:“俺不嫌棄你臟嘛。”

“我嫌!我身上都是泥和血,我一定要洗澡!”

“好好好,洗就洗……”他緩步踱進那充作廚房的土屋,“俺給你燒水,你莫惱嘛。”

等老漢一進去,善禾忙跑到棺材邊,把菜刀塞進梁鄴懷裏。她一壁抹淚,一壁道:“你自己小心。”

梁鄴忙攥住她手,啞聲道:“你走罷……善善,你不能跟他……”

善禾張了口,卻說不出話來。兩人默默無言,四目相望,直看進對方眼底。善禾沖他悲淒一笑:“我們會活著的……”說罷,扭頭往廚房去了。

梁鄴頓覺心如刀絞,他不住地喚善禾的名字,那暗啞的嗓子一點點發出更高的聲音,從喚善禾到求善禾,再到罵善禾。他一壁流淚,一壁喊,像從前逼迫善禾時那樣,他罵道:“爺到底是哪樣……哪樣比不上這腌臜死老頭!你……你當初死活不肯跟我,你、你現在怎麽這樣輕易就同意了!”他一句話裏,斷斷續續地喘氣。

“你……不知廉恥!”淚把眼前模糊了,梁鄴看著被棺材框得四四方方的天,“你……你要真從了,你也沒臉……見祖父,沒臉見你父親!”

若真從了,他也沒臉見祖父,沒臉見薛寅。

善禾站在竈臺前,看鍋中清水漸起薄霧,氤氳滿室。老漢坐在竈膛後,一塊塊添著柴火。

老漢聽著梁鄴的話,嘿嘿一笑,問善禾道:“你不是他丫鬟啊?”

善禾木木地答:“是丫鬟。”

老漢嘴巴咧得更開,一對渾濁眼珠子此刻分外精明,窺探著善禾背後的陰私:“你們高門大戶的,是不是丫鬟也伺候主子爺啊?”

善禾一呆。

老漢繼續道:“他說你當初不肯跟他嘛。”老漢心裏有些美。梁鄴雖負傷,可他也瞧得出來,梁鄴身量、樣貌、家世、談吐都不是他一鄉野老漢能比得上的。可如今風水輪流轉吶,梁鄴求而不得的女人,現在要給他老漢做燒竈婆娘生娃娃咯。轉念又想,老漢覺得,梁鄴還是得死。梁鄴當初費勁力氣得來的女人,現在做了他的女人,梁鄴肯定不甘心,肯定要報覆。等善禾睡了,他再殺他罷。老漢暗下決定。

善禾握著水瓢的手暗暗攥緊,指節泛白:“是他逼我。”

老漢聽了,惑道:“那你咋還救他哩?”

“剛剛他救了我的命。”善禾扯了扯嘴角,“他家救過我家,他們一家都是我的恩人。”

老漢一壁往竈膛丟柴火,一壁道:“你放心嘛,俺絕不這樣逼你。”

善禾幹笑了兩聲。

大概一炷香時間,水沸了。滿屋炊煙嗆得善禾咳嗽落淚。老漢見了,笑著:“多燒幾次你就慣了嘛。”

善禾望著咕嘟咕嘟冒泡的滾水,拿水瓢舀了一勺,湊近眼前看了看,道:“水裏這是什麽?”

老漢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走近:“啥嘛?”

善禾指了指大鍋裏的熱水:“你自己看,鍋裏好多。”

老漢湊近看:“沒什麽嘛。”

“你靠近點看,黑乎乎的,特別小,漂在水上。”

老漢一壁道:“蟲子嗎?沒關系,都燒死了,能洗。”一壁把臉更湊近。

“你仔細看,真的有!要是蟲子,你把它挑出來!我見不得蟲子。”

老漢幾乎要把臉貼到鍋上了。

善禾咬緊牙關。

不能殺人。

她猶豫了,遲疑了。

可若不如此,她與梁鄴必死。

善禾猛地擡起手,將一瓢沸水照老漢後腦澆下。

她聽見一聲哀嚎,淒慘的叫聲,揪得她心疼。可善禾並沒停止動作,她擡起滿是水泡的手,忍著燙將老漢的頭按進沸水中!

她知道老漢會很痛,所以她高喊了句“對不起”。可她沒想到自己也很痛,因為她為了按老漢的頭,自己的手也伸進滾水裏了。

她被燙得哭出來,兩只手仿佛生了意志,自己從鍋裏彈跳出來。

十指連心吶。她望著自己兩只隱隱冒血、泛紅的手,放聲大哭起來。她好疼,真的、真的好疼。

失了善禾的壓制,老漢很快從滾水鍋裏掙紮起來。他被善禾激怒了,捂臉哀嚎了幾聲,掀起一角眼皮,朝著善禾就沖過去。他一頭把善禾頂得摔在柴火堆上。碼得齊齊整整的幹柴四散墜地,善禾倒在上頭,身子□□癟癟的柴火頂得蜷縮起來。

老漢已不管不顧,一壁因臉上的痛而哀嚎嘶吼著,一壁沖上來按住善禾的手就要毆打她。

善禾想拿柴枝還擊,可手剛觸上去,就被疼得彈回來。她擡起淚眼,老漢揚起的巴掌已至半空。

打就打吧,她挨過不少人的打了,從三年前阿耶被斬,誰都能打她。

可這一掌並未落下。

倒是老漢怪叫了一嗓子,往側邊倒去。

梁鄴從他肩上拔出血淋淋的菜刀。

老漢倒在柴火堆上,蜷起身子,捂著肩,疼得嘶嘶叫。

善禾怔了怔,看見梁鄴背倚土墻,一點一點癱倒在地。她忙掙紮著站起來,跑到竈前,忍痛舀了一瓢水往老漢身上潑。

梁鄴咻咻喘氣:“朝……朝傷口潑……”

善禾便再舀一勺,顫著手對準老漢的傷口,不敢動作。

梁鄴:“潑!”

善禾猶豫了一下:“我……”

“潑!”

善禾閉緊眼,咬咬牙,揮手潑出。

只聽得一聲尖銳的淒厲叫聲,劃破寂靜深夜,旋即戛然而止。

善禾忙睜眼,老漢頭一撇,已暈死在柴火堆上了。她忍不住上前去看,顫著手指往老漢鼻下探了探,還有氣。還好,她沒殺人。

梁鄴擡頭把屋內望了望:“他死不了。善善,你去尋個繩子,把他……把他捆起來罷。”

善禾依言照做,按著梁鄴所教,將那老漢捆得結結實實。鍋底還剩兩瓢溫水,善禾尋來一塊稍稍幹凈的布巾,忍著痛,把巾子洗了洗,先給自己把臉上黏的血擦幹凈,再重新洗凈,蹲在梁鄴身邊,一點一點給他也把臉擦了。

幹凈肌膚重新露出來,連空氣也變得鮮甜。四目相接,二人皆忍不住含淚笑開。

梁鄴彎了唇瓣,用力擡起手,把善禾的碎發攏到耳後,輕輕笑著:“善禾,我們……一起活下去了……”

善禾本想扶他至寢屋的土炕躺下,自己重新燒水熱飯。但梁鄴不肯離她半步,就靠在墻角,不錯眼地看善禾在竈臺忙活。他們都沒做過這種活計,摸索著把火生起來,把水煮開,滿屋青煙把彼此暈染得朦朦朧朧的,只聽見對方的咳嗽連連。梁鄴忽而覺得安心,分外的安心。他在心底想,要是就這樣跟善禾過日子,也蠻好。

善禾端著一碗水走近,她大抵是用臟了的手抹過眼淚,此刻臉頰幾道灰痕,像只花貓。眼眸也重新有了生氣,晶亮又濕潤,勝似初秋的露珠。梁鄴感到喉間幹澀,他忽然希望善禾現在同他說,眼睛教什麽東西給迷了,而後他會借著給她吹眼睛的機會,雙手捧起她的臉,輕輕地舔.舐這對眼珠。一定要輕,一定要緩,不能嚇到她。待心滿意足了,他會和善善相擁著躺在日光或月光下睡去。在日光下,肌膚便泛著熠熠生輝的白金色,在月光下,肌膚則披了鴨蛋青色的薄紗。

梁鄴此刻當真是心滿意足。他活下來了,是善善救的。從今往後的每一夜,他都要吻她萬千。他們會生生世世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開。

吃喝完畢,善禾扶著梁鄴去寢屋休息,老漢仍暈著,靜靜躺在柴堆上。

土炕上就一層薄薄的褥子,躺在上頭硌得身體疼,但聊勝於無。梁鄴倦極了,闔上眼,沒多久便睡著了,手卻緊緊握著善禾的手,渾似怕她跑開。

翌日清晨,善禾早早醒來,天際已亮起魚肚白,而初陽並未高升。善禾用十指把頭發梳了梳,攏好,才跑到廚房,見老漢躺在柴火堆,咻咻地喘氣。他臉上被滾水燙得模糊,十分可怖,善禾嚇得一個踉蹌。老漢聽見動靜,扭著被麻繩捆緊的身子,瞪起眼來不住地罵善禾。

善禾舉起老漢的釘耙,作出防禦的姿勢,才發現這釘耙竟很有些份量,那昨晚老漢怎就如此輕易地將它舉起?

廚房的動靜不但吵醒了梁鄴,還吸引了不遠處的一對人馬。他們禦馬而來,停在籬障外,紛紛下馬。

善禾幾近崩潰,怎麽還有追兵!

院裏的人四下打量著,見到善禾,前頭那個大喊一聲:“大人,這裏有個女人!”

走在後頭穿官袍的,則近前一步,把善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溫笑起來:“這位娘子,你認得梁鄴梁大爺嗎?”

善禾握著釘耙不敢動,一側是這些來歷不明穿官袍的人,一側是地上的老漢。她面色驚恐,顫聲道:“你是何人?”

那位大人見善禾如此答,忙笑道:“他在裏頭罷?你別怕,鄙人是這京畿縣的縣令,姓張,速速引我去見你家大人。”

善禾如此聽了,又見他談吐有度,身上確實是官服無疑,這才緩緩擱下釘耙,走在前頭領路。

張大人一見了躺在土炕上的梁鄴,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匆忙吩咐手下小廝就近去賃輛馬車,又讓人把吃食藥物悉數取來。

善禾站在墻角,忽而覺得這位張大人分外眼熟,卻也想不起來。

梁鄴掙紮著起身,朝張大人拱手作揖:“多謝……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張大人坐在炕沿,卻笑:“梁大,你真個忘了我啦?”

梁鄴皺眉,細觀其面,緩緩道:“是有些面熟,一時卻想不起來。”

張大人笑著:“是了,大人你不記得我,也難怪。我從前在密州府衙裏做提刑,與令弟梁邵做了兩年的同僚,他肯定記得我呢。大半年前他破了月坨村的案子,把功勞讓給我,梁大人你也忘了嗎?”

張大人回憶著當時的情形,感慨道:“多虧了梁邵,這兩年,是他暗中把許多功勞記給我,這才有了我的今日。此恩不可不報。前夜聞您至京畿縣,本欲拜訪,奈何昨日公務纏身,始終不得空。昨夜聽得噩耗,幸而尋得您,也算償還梁邵恩情了。”

非但是梁鄴,善禾也震驚著瞪大了雙眼。原來因緣際會,早是命中註定。善禾全想起來了,那個午後,他們從梁老太爺下葬禮歸來,張提刑親自上門,站在馬車下邀梁邵赴踐行宴,而後便是梁鄴中舉的喜訊。

那會兒,梁邵孤零零站在馬前,慢慢地撫著馬鬃,靜靜地聽別人的好消息,失落與悲望全浮在臉上。她與梁鄴各站一邊,心疼地望著梁邵。也是那會兒,善禾下定決心,一定要跟梁邵和離,一定要讓他實現抱負。

原來、原來……

梁邵曾經種下的善因,如今在她與梁鄴身上結果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