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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善禾被前大伯哥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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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善禾被前大伯哥找到了。……

風把柵欄上的忍冬花吹落, 悠悠飄進來幾朵。

晴月眼裏已溢了淚,她握著善禾的手, 顫聲道:“好容易出來了,竟像做夢似的,我都怕突然醒過來,我們又回去了。”

善禾也笑著哽咽:“你在漱玉閣待得不快活嗎?”

晴月搖搖頭:“那不一樣,漱玉閣吃穿用度皆是精細的,但總是沒底,像沒有東西托著, 人在上頭飄。比如二爺把我攆到廣通寺, 我反抗不了, 連姑娘您也沒辦法。若二爺是個狠心的, 或許我這輩子要再見姑娘您,都難了。在這裏, 也許會過得清苦些, 也許再穿不起從前那樣的衣裳,但日子實在, 腳踏實地, 日後怎樣全憑自己心意。”

“我也是這樣。”善禾從包袱中取出自己那套尚未齊備的畫具, “眼下最要緊的,是速速把這些舊業拾起來。前陣子因為老太爺和與二爺和離的事,實在浪費了許多時日。昨夜吳坊主與我說, 因我久久未能交上畫書的初稿,畫坊已收了另一位畫師的初稿了。”

晴月聽了,忙站起身:“那姑娘須得快快構思畫書。這幾間房原本就幹凈,縱是我一人打掃,也盡夠的。”

善禾按住她手, 笑:“不急,我心裏還得再籌謀籌謀。”

說是籌謀,實則是猶豫。昨夜吳天齊特特留她單獨說話,是給了她兩條路:

其一,繼續構思畫書。但是做畫書費時久,成敗難料。也許畫書銷量平平,善禾只能賺得微薄潤筆;也許畫書能一飛沖天,大行於世,僅此一本便能將“賀山雪”的名號打出去,從此以後只要是署了賀山雪之名的畫作,俱不愁售賣。

吳天齊還說:“昨夜講了梁邵許多事,實在不是故意討你嫌的。只是梁邵這人,頗有些氣性,模樣英挺周正,生平又有些傳奇,才幹也是不俗的。若能以他為原型,稍加藻飾,融入你的畫書,豈不兩廂便宜?”

其二,吳天齊舊時閨友張太太的女兒本月月底及笄禮,來年又將遠嫁京都。張太太想給女兒留下一幅及笄小像,以作畢生的留念,自然是要尋女畫師執筆的。

吳天齊補充道:“為人繪像,亦是一條出路。只是收入有限,但勝在穩定。”

究竟走哪一途,吳天齊給了善禾一天時間,讓她自己選。

善禾垂了眸子,她知道吳天齊心底希望她選第一條路,否則她昨夜也不會與她們說那麽多梁邵的舊事。

指腹一下一下撫著羊毫,善禾這才發現筆頭已絞了鋒。她悵悵地撚著筆頭,心緒如麻。最初應聘丹霞畫坊的畫師,她悄悄借梁邵畫了那幅鴛鴦浴圖,才得了吳天齊青眼,與丹霞畫坊作契。那會兒她一心想著和離,與梁邵情分寡淡,雖然心中有些愧意,但她更希望自己能有傍身的生計,便顧不得那麽許多。而況那幅畫只牽涉到梁邵,除非梁邵親眼見到,旁人再怎麽看,也斷難認出她畫的是自家與梁邵。可如今各種情形卻變了,她與梁邵再無瓜葛,甚至作弄了他的真心,決然從梁家離開,若是再借他的事繪那等書冊,她實難下筆。昨夜吳天齊所言又甚為陰私,即便她將原事編排得面目全非,即便梁邵渾不在意,可萬一呢?萬一教裘家人看見,萬一被他們認出來,會有什麽後果?

善禾低眉,目光落在那絞鋒的羊毫上,心中慢慢有了主意。為人繪像,雖說潤筆費少些,但穩妥,可作長久的營生。如今京都貴養女兒的風氣漸漸傳到各地,想來日後為閨閣小姐們畫及笄畫像這樣的事,或許會成為新的風尚。再不濟,女子人生中有許多個重要的時刻,皆值得留影存真,她總能把畫像這條路走下去。更重要的是,畫像賺來的銀錢清白幹凈,她不需擔憂牽累了誰,也不需擔憂來日被誰報覆,是穩定長久的、有良心的營生。善禾決定好了,這才是她從今往後真正想過的日子。

她把羊毫重新擱回包袱中,立起身,挽好袖子,長長呼出一口濁氣,而後彎了唇瓣,一壁走出寢居,一壁拿了抹布,同正在西廂擦拭竈臺的晴月道,笑意清朗:“晴月,我們一起。”

三間瓦房打掃起來很快。善禾、晴月攜手從門前溪流中打來一桶水,浸了抹布,將本就不多的幾件家什裏裏外外擦拭得光潔照人。待拾掇停當,也才剛到正午時分。她們坐在院裏的樹根凳子上休息,談著日後的打算,不多時,便聞得車馬轔轔,吳天齊派來的小廝駕著一輛青帷小車,破塵而來。

兩名小廝,一喚聞燈,一喚聞燭。把車趕到柵欄門口後,二人齊齊從車上跳將下來,擼了袖子就往屋裏搬東西。米糧油鹽、燈燭帳幔,還有幾套換洗的粗布衣裳,須臾間都已安置妥當了。

聞燈又從車廂取出一大包猶帶溫熱的餅子,分與眾人,笑著同善禾道:“太太說兩位姑娘頭一遭住在這裏,有什麽,往南走幾裏路是個小莊子,吃用之物皆可采買。我們兄弟倆三天來一次,姑娘有什麽需要置辦的,直接與我們說就是了。”

善禾聞言笑道:“有勞二位。”說罷,她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十兩紋銀,擱在桌上,推到聞燈面前:“借住此地的房金,還有置辦這許多東西的費用,另謝二位往返奔波之勞,請兩位小郎君務必收下。”

聞燈推拒著不收,善禾卻道:“你們與我素不相識,你們坊主還是我的東家,按理,該是我為她做事賺錢才是。如今卻要她破費,我心裏難安。若再推辭,我今夜怕是睡不好覺的了。”

聞燈還要說什麽,聞燭已笑嘻嘻搶過桌上的銀子,抱在懷中,笑出一口白牙:“多謝娘子!娘子日後缺什麽,盡管與我兄弟二人說就是!”

四人用罷午膳,聞燈、聞燭又跑去山上砍了些柴火,堆在竈房中碼得整整齊齊,如小山一般。諸事完畢,聞燈、聞燭就要告辭回城,善禾喊住聞燈,道:“聞燈,勞你回去告訴你家坊主,就說我選第二條。”

聞燈一笑:“好,我記下了。”他跳上車板,回頭道:“我雖聽不懂什麽第一條、第二條,但來時聽坊主與妙兒姑娘說過一嘴,說依薛姑娘的性子必定選第二條的。現下看來姑娘與坊主真真是一樣的心。”

善禾聞言,只輕輕嗯一聲。

送走聞燈、聞燭後,善禾與晴月方回了寢居。二人各站一頭,一人捏住衾被的兩角,將被褥抖落得平整了,才鋪回床上。鋪床理被完畢,又將那幅雙繡花卉草蟲的蔥綠色紗帳套好,解了銀鉤,放下帳幔,以免晚上睡時帳裏蚊蟲擾眠。

暮色四合,竈房煙囪中冒出一線炊煙,裊裊升天。因食材有限,晚膳就是一鍋清粥,配一碟腌筍、一碗燒莧菜。二人把晚膳搬到院裏石桌上,彼時夜風陣陣,山鳥清啼,遠處千峰百嶂青浩浩佇立,善禾與晴月收回目光,但聽門前溪水潺潺,且望山間殘陽如血,心也靜沈下來,只覺萬事靜好、來日可盼。

翌日清早,善禾與晴月收拾妥當,各挎一只竹籃,並肩攜手往附近莊子上去。回來時,籃裏添了萵筍、豆腐,還有一碗糯米蒸蓮肉,兩枚豬肚,一壺清酒。

晴月笑道:“這是我阿娘舊日常做的。先把豬肚洗磨幹凈了,再把糯米蓮肉灌進去,放鍋裏煮得糜爛*,配著點兒清酒最是美味。”

二人一路商議著午飯,言笑晏晏,緩步歸家。行至門前時,卻見木門大敞,院內拴著幾匹馬,顯見是有人闖入。

與晴月對視一眼,善禾心頭一沈,忙提裙快步入院,只見正房門前背對著立了兩條人影。聽見足音,他們齊齊轉過身來,赫然是成敏與成安!

善禾踉蹌著退後半步,尚未站穩,門廊內已踱出一傲岸身姿。梁鄴一身銀灰錦緞常服,斂眉沈眸邁步而出。當下他掀了眼皮,皮笑肉不笑地將目光直直釘到善禾身上。

他先是將通身荊釵布裙、作農婦妝扮的善禾上上下下打量一遭,掃過她沾了泥點子的裙裾、臂彎裏挎著的竹籃,不由得冷嗤出聲。他慢慢瞇了眼,面色陰鷙,心頭更是沈郁至極。自成敏探得善禾蹤跡,他立刻尋了借口,擺脫船上眾人,近乎一刻不停地奔襲至此。可到了這兒,見到了善禾,見到了善禾住的屋子,他忽而覺得自己這兩日為尋她而生的煩悶焦躁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這個私房走野的女人,寧可戲耍他與阿邵,把他兄弟二人玩弄於鼓掌,也要自甘下賤,巴巴兒地跟著那個姓米的住到這腌臢破屋裏來!

他知道那個米小小,丹霞畫坊的掌櫃,精明市儈,祖上皆是做字畫生意的。米家世代商賈,最為低賤。而況那米小小的模樣、人品、才幹、身份地位,哪一樣比得上他與阿邵萬一?更可笑者,那米小小早有家室,膝下已有一兒一女,外界都傳他畏妻如虎,成婚九載,後宅只有一妻,是密州有名的懼妻軟骨頭。偏偏薛善禾為著這樣一個男人,竟不惜自毀名節,夤夜登他的船,住的還是此人妻子奶母的舊居!當真是連點臉面都不要了,薛善禾,你究竟是瞎了眼還是昏了頭!

越想越氣,越氣越想。梁鄴繃著唇線,額頭青筋畢現。他死死盯住善禾,忽而竟嗤地一聲笑開,是嘲善禾,亦是嘲他自己。他切齒道:“薛善禾,你能耐得很!”

善禾看著梁鄴面上遮掩不住的滔天怒意,到最後通通凝煉作寒厲一笑,她心底躊躇起來。梁鄴素來待人溫和,甚少動怒,偏偏此刻他雖笑著,卻笑得令人不寒而栗,那巨大的壓迫籠罩著她,像緊緊掐住她脖子,要她窒息一般。

她知道梁鄴為了幫她與梁邵和離,處處安排妥帖,而她卻悄悄帶著晴月離開,教他心意落空,實在過意不去。可是,和離之後,她便不是梁邵的妻,不是梁家的人,與梁鄴更是沒有半點關系。她這般悄然離開,就是要告訴他,她不再需要他的幫助,她不想再與梁家有任何牽扯了。他該明白的呀!她甚至想過,梁邵或許會反悔來尋她,但她萬萬沒想到找到她的人會是梁鄴。是因為……她沒有提前告知,而悄悄離開嗎?

善禾踟躕上前,絞著手指道:“大哥,我……”

“你?”梁鄴猛地截斷她話,目光又寒又厲,“你莫不是想說,多虧得我也同阿邵一樣,是個眼瞎心盲的蠢材,由著你把我們倆哄騙糊弄?”

善禾被他劈頭蓋臉一頓斥責逼得後退半步,她急急辯白道:“對不住,大哥。我本意不是騙你,我只是不想連累你們。我知道我出身不好,大哥殿試在即,實不該與我這樣的人扯上幹系!”

梁鄴切齒冷笑出聲。

善禾低下頭,不敢直視他。她添補說:“而況……而況我是阿邵的妻子,是大哥的弟媳。縱是與阿邵和離了,也斷斷沒有離了夫君,去攀大伯哥的枝、住大伯哥的屋子的道理……”

她聲音愈來愈小,以至細不可聞。

梁鄴驟然怔住,喉頭像塞了團棉絮似的堵著。

*該食材做法出自《三言二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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