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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可不許感動,爺順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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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可不許感動,爺順手的事……

善禾猶豫著未接, 又聽梁鄴道:“幼時我與阿邵生病,不肯喝藥, 祖父常用這玩意兒哄我們。後來聽榮禧堂的嬤嬤們講,祖父生病時,善禾也是這樣哄老人家的。”他輕笑一聲:“世事因果相接。只是萬沒想到,竟是善禾陪伴了祖父最後一程。這件事上,實在是我們兄弟虧欠了你。”

梁鄴眸色如鷹,攫住善禾藏在臉上的躊躇。他本是早慧之人,輕易便可洞悉眼前人的痛腳軟處。比如善禾, 她悲於身世, 也為這恩情所累。梁鄴有時會想, 善禾太有良心了。這是她的好處, 也是弱點。有良心的人是難走得遠的,因為她怕虧欠, 總要事事圓滿妥帖、不讓旁人吃大虧才行。報祖父之恩如是, 與阿邵和離亦如是。

果真,聽到梁老太爺的名字, 善禾面色緩和半分。她緩緩伸出手, 指尖微顫, 從梁鄴掌心取過桂花糖。並不立即吃了,而是捧在手心,擡眸乞道:“大哥, 我還有兩件事相求。”

梁鄴來了興致,略略偏頭笑道:“善禾且說便是。”

“我想帶晴月一起。”

“嗯,這是應該的。”連一個小女奴都這般放在心上,如何不是有良心?

梁鄴指節扣著桌案,“還有一件呢?”

善禾抿了抿唇:“蒙大哥相助, 我心中不勝感激。只是阿邵素來信賴大哥,我卻這樣聯合著大哥欺騙於他,實在心中不忍。我不想讓大哥與阿邵因我生了嫌隙,所以請大哥將蒙汗藥交與我,明晚我騙阿邵寫下和離書後,會自行離去,不勞煩大哥動手。只盼大哥裝作不知一切,若阿邵要尋我,也請大哥婉言勸住他。”

指節微頓,梁鄴默了幾瞬,勾唇道:“善禾,你似乎沒有明白我為何願意幫你。”話調失了方才溫度,仿佛淬冰。

善禾倏爾擡眸,困惑盯住他。

“善禾,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樣那麽良善。”梁鄴輕笑道,“也並非所有人待他人好的方式是永遠不欺騙、永遠講真話。我要阿邵好,我要他前途似錦,騙騙他,又能如何?縱使他知道這番是你我聯合欺騙,只要他前路好走一些,這點欺騙又算得了什麽?能買他的前途嗎?有張提刑那五百兩銀子重嗎?我親手幫你,是要你這遭走得幹凈。若是可以——”

梁鄴眸中閃過一絲厲芒:“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阿邵面前,善禾。”

善禾怔了又怔,杏眼圓睜。原來,在梁鄴心中,她從來都是耽誤梁邵前程之人。原來,過去兩年梁鄴待她的好,不過是出於他的教養以及這份不得不連結起來的親情。善禾擱在桌案的手慢慢攥緊,她垂下臉,低聲道:“是。”

梁鄴霍然攏袍起身,盯住善禾繁密烏黑的發髻,半是違心半是認真道:“善禾,認真點,莫漏出馬腳來。阿邵不是蠢笨之人,騙他時須索仔細了。最高明的謊話,當是八分真、兩分假。把謊話藏在真話裏,才能騙得住聰明人。方才的模樣很好,看上去倒是真心。可惜全是真話,這才是最蠢的。”梁鄴鳳眸沈睨,“記住,騙阿邵時,也要像適才求我時那般懇切,把假藏在真裏頭。”他這些話說出來,不光是提點善禾,還是要將此事牢牢攥於己手,便是節外生枝也要由他親手將枝條劈幹凈,更是要警醒善禾,話已出口便是覆水難收,他梁鄴已接過梁家權柄,即便她現在反悔,他也容不得她從頭來過了。

梁鄴步至月洞窗前,幾桿翠竹蔥蔥郁郁地長著。穿堂風拂過竹葉,院內便是一陣簌簌地清響。梁鄴盯著這叢竹子,心底驀然想起薛寅來。那個他喚作薛伯父、僅僅幾面之緣的人,跟善禾一樣的實心眼兒,怪不得祖父這般喜歡他們父女倆,也怪不得才投了三皇子不到兩年的薛寅,在清算時卻成了奪嫡的首要罪臣之一。反倒是那些與三皇子暗通款曲多年之久的老臣們,至今仍是穩坐高堂。梁鄴心中不住冷笑。

那廂善禾望著梁鄴的背影,忽而覺得他不是從前那個梁鄴了,但也是梁鄴,一個完整的、覆雜的梁鄴。從前她只見過梁鄴的溫潤端方、只見過他的克己覆禮,因而一直以為他很好、處處都好:出了事他會主動擺平,犯了錯他也不大追究。其實,他只是不在乎那些未曾涉及到自己核心利益的事。他比梁邵入世,也比梁邵更有目的性。她說不出這樣是好還是壞,但她相信梁鄴會過得比梁邵好,世俗意義上的圓滿順遂。可是,這般工於算計,當真便快活了麽?

“多謝大哥,我省得了。”說罷,善禾立即將一顆桂花糖含在口中,迅速飲完醒酒湯。仍舊是苦,幾乎要把她眉毛苦掉似的。善禾拿了帕子拭幹嘴角,直待那股暖流淌到胃裏,蹙緊的眉心這才稍稍放松。

她揚了眸子,卻見梁鄴已轉身望她。清瘦涼薄的下頜,睥睨善禾的眼睫,他長身玉立,月洞窗映著翠竹也成了襯托他的景兒。可善禾心底升騰的並非是驚艷,而是害怕,他披著謫仙人的外衣,看似寬容大度,實則最是那精明之人,洞明世事人性。在他面前,自己仿佛無處遁形。她忽而慶幸兩年前自己選的是梁邵。

善禾回到漱玉閣時,梁邵剛醒,正坐在榻邊咕嚕咕嚕喝蘭臺軒送來的醒酒湯,眉心早皺成一團。他望見善禾走近,把剩下一半的醒酒湯擱下,揚了笑喚她:“善善。”

善禾坐到他身邊,抿唇問:“苦嗎?”

梁邵點了點頭。

善禾莞爾一笑,將手遞到梁邵面前,攤開,是一團素帕。

“這是什麽?”梁邵問道。

“你打開看看。”

梁邵依言折開帕子,只見一顆晶瑩的桂花糖躺在帕子中央,安安靜靜散出甜香。梁邵立時笑開,眼尾眉梢是說不盡的快活恣意,他忙捏了桂花糖送進口中,朝善禾揚了揚鼻尖,笑道:“要不是這醒酒湯太苦,爺可不願吃這小兒吃的玩意兒。”

善禾也笑:“看來大哥是把我們倆都當小孩兒看待。”

梁邵將剩下的醒酒湯一飲而盡,苦得他咬牙抿唇,好一會兒才道:“他慣是這老成模樣。”把心思藏得很深,只肯露出好的、世人愛看的一面。思及此處,梁邵不由垂了眸。

善禾想起梁鄴的話——騙他時也要這般真心懇切。她伸出手,擱在梁邵肩頭,望著薄薄褻衣後猙獰的杖痕,輕聲開口:“你身上傷怎麽樣了?剛剛塗藥了嗎?”

“沒。”梁邵道,“才剛漱了口,就要喝這苦湯。”

善禾把手慢慢滑下,停在他腕子處,虛虛握住:“聽晴月說,你昨夜熬得晚。不若此刻再睡會兒,趴好,我順道幫你把藥塗了。”

梁邵立時眸光晶亮,直直望進善禾眼底,啞聲笑道:“好。”話罷,梁邵規規矩矩趴好,將臉枕在軟枕之上。

蔥白指尖輕輕從他腰腹處卷起褻衣。梁邵兩個腰窩間夾著條淺凹的脊痕,直延伸到後頸下方。善禾指尖便順著這條凹痕輕輕上移,落在杖痕處,指腹碰了碰已結痂的傷口。

“疼嗎?”

梁邵早被後背這陣似有若無的輕觸搔得筋骨微顫,不覺自齒關間溢出嚶嚀。他回望善禾,撐著臉勾唇笑道:“不疼,癢。”

結痂的癢,還有善禾摸他的癢。

“嗯。”善禾把一旁的藥膏取過來,揭開蓋子,挖了一小勺在掌心,“結痂呢,自然癢。”

梁邵故意調笑說:“好像不止是結痂的癢。”

善禾擰眉“啊”了一聲,關切問:“還有哪裏不舒服麽?”

“是了。”梁邵認真答,“善善你一來,舒服的都不舒服了,不舒服的都舒服了。”

聞言,善禾抿住唇,卻不說話,只拿秋波死死咬住他。梁邵被她瞪得一楞,以為自家這話輕薄了善禾,惹她不痛快,忙要道歉。善禾卻搶在他先,聲音很輕地罵道:“浪.骨頭。”

梁邵也不惱,只放聲笑開,擡了手想捏捏善禾頰邊肉,偏生勾到背上的傷,深吸一口氣,嘶著聲音又把手放下了。這下輪到善禾笑得眉眼彎彎,她一壁笑,一壁在掌心把藥抹勻:“活該。”

梁邵便把頭擱在小臂上,看善禾笑。自家唇瓣也不由彎得更深,心軟了又軟,近乎漫成一汪春水:“善善,你從前總不笑。以後,要常這麽笑才好。”他瞥見那日自己打的木桌子正規矩放在角落,朝木桌揚了揚鼻尖:“這兩日結痂背上總不舒坦,等再過兩日,能輕松活動了,我快快把那只桌子打出來。”

“我倒忘了問你,你要打桌子做什麽?”

這話問得梁邵頗為滿意。

“給你呀。”梁邵歪頭道,“你不是愛畫畫兒麽?你又不肯去書房,這八仙桌是用膳的,你總在那上頭畫畫也不方便。等那只桌子打出來,再教晴月歲茗她們把西廂那間空房收拾出來,再買些畫具,給你做畫房,擱滿你的畫,好不好?”

善禾心頭一緊,給他抹藥的手指僵在半空。

梁邵見善禾不說話,轉了頭望她,頗有些驕傲地沖善禾飛了飛眉毛:“感動了?可不許感動,打個桌子算什麽?爺順手的事。”

善禾咬住下唇,鼻尖的酸澀才漸漸消散。她把指腹上的藥膏重重摁在他傷口處,痛得梁邵嘶聲喊疼。善禾得逞笑道:“爺忘了,西廂那間擱了漱玉閣的寶貝,琉璃屏、琺瑯鐘、白玉尊,還有一只天青的汝窯冰裂紋蓮花盞,開片好細密,是爺前年的生辰禮,爺忘了麽?西廂再南邊的那間才是空房,只放的雜物。”

梁邵果真被噎住,他不務家計,別人家送的禮從來都是善禾登記造冊管理起來的,他並不過問。梁邵默了幾瞬,忽而垂眼,低低道:“是我忘了,家裏的許多事多虧得有你。”

乳白藥膏細細抹在傷口處,善禾沒有接他這話,反是低頭認真替他塗藥膏。待塗好,善禾才道:“阿邵,我有事想問你。”

“什麽?”

“那天,你把我收拾的包袱都藏起來了,你擱哪了?”

榻上人脊背僵住,他的松快也停滯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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