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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三合一) 假裝原諒阿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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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三合一) 假裝原諒阿邵……

輕飄飄一句話, 似有千鈞。隨著話落,庭院內起了一陣風, 把落在地上的花瓣卷起旋兒,扶搖上天。善禾仍舊跪在梁鄴跟前,垂在頰邊的碎發迎風柔柔地飄搖,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同一陣風,掠過善禾,又撲進梁鄴懷中,將他揣在心口的覆雜情緒吹滅了。

梁鄴霍然起身, 行至善禾跟前, 居高臨下望她。他沈著臉色, 早無素日之溫潤, 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陰戾。

善禾以為是他不同意和離之事,忙開口陳說:“大哥, 我知再過一月, 便是殿試。若我與阿邵和離,想來對大哥的仕途, 也更為有益。”

他緩緩笑開:“如此說來, 善禾和離, 還有半分是為我著想?”梁鄴伸出手,將腕骨遞到善禾跟前,示意善禾扶著他腕子起身, 道:“起來。”

善禾不敢造次,自斂裙起身,退了半步,低頭恭聲道:“是為了梁家著想。我與父親皆受梁家之恩,故而不敢不思慮清楚。若被有心人挖出當年那案子來, 拖泥帶水的,再把我的身世捧出來添油加醋,我本已受罰,也不怕失去什麽了。只是大哥萬不容易走到今日,若因我之緣故,連累大哥,進而連累到梁家的累世清譽,實在教我心中愧疚。便是父親知道了,也是要怪我的。”

這番話確實觸到梁鄴心窩,寒窗十載,再沒有什麽是比前程更為重要的了。昔日祖父要梁邵娶善禾,他本不同意。可梁老太爺最是良善守諾之人,只說這是欠薛家的恩、是欠薛寅的諾,要還、要守,梁鄴也沒法子,只好緘默其口,冷眼看花轎擡入漱玉閣。梁鄴沈吟著:“那善禾要我如何幫你?”

善禾聽是口風松動的樣子,倏然擡頭,凝睛道:“只求兄長替我勸一勸阿邵。”

蠢。梁鄴嗤地笑了:“我阿邵那執拗性子,若勸得動,這兩年你早是名副其實的梁二奶奶,今日你更不會來求我了。”

善禾追上話,認真道:“可兄長的話,阿邵一定是聽的。”

梁鄴怔忪楞住,心不覺也軟了三分。他轉身擎盞,慢慢呷了口清茶,最後一遭問她:“善禾,你……當真想好了嗎?”

“嗯。”善禾點點頭。

“你,”梁鄴不覺後牙咬緊,“確定要我幫你?”

善禾忙行一禮,恭敬道:“求大哥幫我。”

剎那間似有琉璃綻裂,梁鄴心瓣墜了又墜,心道:薛善禾,這遭是你主動求上門來的。

“那這些日子好好待他。”梁鄴擱下茶盞,指腹捏住盞身,骨節泛白,“好好同阿邵過日子。”

善禾不解:“大哥,我是要與阿邵和離的……”

梁鄴轉身面向她,沈眸睨住善禾:“交給我。你只管同往常那般對他,讓他慢慢忘卻和離這件事。我自會幫你離開梁府。”

善禾怔了怔,啞聲:“大哥的意思是,騙他?”

“是。”梁鄴垂眸,目視茶湯上的些許茶葉輕晃,“讓阿邵放松戒備,你也才好順當離開。”

善禾哽住,昨夜她不是沒想過欺騙,只是她還是希望自己與阿邵的和離是和氣順遂的,當初成婚時他帶著怨忿,難道分開了也要這般不體面麽?善禾緩緩低下頭,眼前又浮起昨日梁邵的所作所為,心旋即又冷回去了。

“那,和離書怎麽辦?”

梁鄴眉峰一挑:“和離書我寫好予你。你自哄他吃幾口酒,讓他畫個押,倒也罷了。”

“他是赴宴取樂慣了的人,酒量那麽好,我如何能哄他喝醉……”

梁鄴勾了唇角:“善禾放心。為兄自會助你。多則半月,你必能如願。”

善禾楞怔擡頭,直直撞入梁鄴幽深眼底。梁鄴神色舒展一如往常,面上卻無半分笑意,教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待得善禾走後,梁鄴沈思著近日諸事,未久踱至書案前,正正好好瞥見那封本該寄予歐陽先生的書信。尚書千金蘇皙照的名字仍明晃晃書在上頭,歐陽先生的話不覺又響在耳畔。他是要登閣入相的人。這是他的志向,亦是祖父和歐陽老先生的期盼,連阿邵都是這般想的,甚至為了他的志向,作出那樣大的犧牲。所以,他不能辜負了自己,更不能辜負了他們。

單憑此一點,善禾主動和離,確實是明智之舉。她比阿邵看得長遠,光這份替梁家著想的心,也實令他滿意。等和離之後,他好生待她,雖則少了那些虛名,但只要情是真的、心是真的,不比官府文書上冷冰冰的幾個字強?讓善禾下輩子都有個靠,也算全了祖父生前對薛寅的諾了。至於阿邵那邊……梁鄴輕叩桌案,不由想起阿邵素昔之志向來。去北川投軍,是不行的,他決計不可能讓阿邵如此涉險。武舉,倒是最好的路子。彼時他與善禾和離,參加武舉也無甚麽忌諱的了。日後他們兄弟二人一起在京都掙功名,他再好好籌謀一番,以阿邵的模樣、品性、才幹,幫他娶位京都簪纓出身的名門貴女想來並非難事。

在梁鄴凝神之際,穿堂風越過格子窗,撲進書房內,吹起案上信箋,擾得紙張簌簌作響。梁鄴神思回籠,正欲伸手壓住信箋,那信箋卻如水中魚兒一般,滑出掌心,在空中翩翩地飛了幾轉,方悠然墜落在梁鄴腳邊。

*

織蕊樓在花園假山後頭。善禾一路行來,沿路仆人漸少,到了假山時,只遙遙望見成保坐在織蕊樓門廊下,搖著芭蕉扇煮藥。藥爐中吐納出乳白霧氣,直沖上天。

善禾將半只身子掩在假山後,揀了個小石墩坐下,慢慢思忖方才梁鄴的囑托。

他說依梁邵的性子,若大剌剌提出和離,他必然不允。要是堅持和離,反促了他逆反之心,指不定要惹出什麽禍事來。虧得是血親的兄弟,梁鄴所言豈不正是昨日那難堪情形之根因?善禾一壁絞著手,一壁繼續想梁鄴說的先假意和好讓阿邵放下戒心,等他簽了和離書,立時出城離開密州這些話。

善禾輕聲道:“這法子雖騙了阿邵,但總好過現在我二人擰麻繩似的較勁。到時我走了,他最多難受一陣子便好了。再說他是爽朗性子,身邊圍著那麽多好友,他總能走出來。再不濟,大哥也不忍見他終日懨懨的模樣。屆時大哥有了功名官職,替阿邵尋一位門當戶對的賢淑娘子,應是輕松的事。真真這是最好的辦法,把各方都保全了,也不辜負祖父、大哥昔日待我之恩德了。”

一念及此,善禾轉頭望了望織蕊樓,悵然嘆氣道:“從前騙了你,如今又要騙你,實在是對不住。大抵是我們倆今生真沒緣分,總要以騙相待。若你日後恨我,也請恨得輕些罷。命運萬般作弄,我也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若是可以,我總是想我們好聚好散,至少對得起這兩年。”

這般忖罷,善禾斂裙起身,一徑兒往織蕊樓去。成保望見善禾,立時站起身子,手忙腳亂地望擱了蒲扇,壓低聲音道:“二奶奶怎麽過來了?”他知道漱玉閣裏的這樁公案裏,善禾受了許多委屈,更知善禾被梁邵氣得差點暈過去,她現在應當厭極了梁邵。昨日二人爭吵之際,他與一眾丫鬟小廝遠遠兒地立在漱玉閣庭院內,小心等待主子們吵完了,喚他們進去伺候,結果最終等來的,卻是善禾雙手被捆跑出來,莫說歲茗、歲紋等人驚呼出聲,連他也驚詫地說不出話來。哪家正頭娘子在奴仆們跟前這般不堪的?裁了晴月送她去廣通寺時,成保不覺得有什麽;把歲茗歲紋撥來行軟禁監視之事時,成保也不覺得有什麽;請王老先生給二奶奶號脈調理身子時,成保還不覺得有什麽。直到善禾那般模樣跑出來,衣衫不整,淚生兩腮,一瞬間,成保心底忽然冒出個聲音:完了,徹底完了。

梁邵這遭是真的把善禾推遠了。

他們幾個小廝暗地裏也自有閑話兒。自漱玉閣二位主子關系和緩後,他們賭了一枚貔貅玉墜子,賭誰的情意更多一些?結果五位小廝全賭的是:一樣多。可到了今天他們才發現,梁邵的情意比善禾的多很多,而善禾的那份情,就像是塊布料子,上頭用她原本的真心與品德繡出繁覆花樣,看起來情意綿綿,好不美麗。其實這布是用恩情織成的,料子就不對。她的和婉賢淑、小意溫柔,皆為報恩緣故,哪怕有些喜歡——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那也是錦上添花的東西,用錯了料子,再怎麽穿,也穿不出愛的味道,偏偏梁邵當了真。

成保長嘆一氣,朝屋內看了看,小聲道:“二奶奶不若待會兒再來?二爺才剛睡下,昨兒一宿未眠。”

善禾抿了抿唇,接過成保手中芭蕉扇,自坐在藥爐跟前,淡聲道:“你回去歇會兒吧,這裏交給我。”

成保怔住,眨了眨眼,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難不成是他們看走眼了?其實善禾的心與梁邵是一樣的?

成保擎著火剪夾了塊碳輕丟進去,旋即火花嗶啵爆破。他蹲在藥爐另一頭,把臉掩在騰騰熱氣後頭,看上去像要蒸化了似的。成保猶豫著,終是決定替自家二爺再說兩句軟和話,他揚起笑,露出一口白牙:“昨晚上二爺悄悄去望了二奶奶後,就說要打只桌子,也不知是做什麽用的。想來二奶奶知道。”

“嗯?”善禾困惑道,“他來看過我?”善禾不由想起昨夜屋內種種異象,她還當是歲茗來過,原來是他。

善禾斂眸,一壁隔著厚厚布巾揭開爐蓋,看了看火候,一壁道:“我也不知。”

成保見善禾語調冷淡,知道她心裏仍有氣,自家也不好再說什麽了。成保只道去喚歲茗和歲紋過來伺候,忙告喏退下。

待成保離開,善禾才慢慢擡眸,盯著成保背影發楞。手中的芭蕉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陷入沈思。

這麽想了一會子,屋內揚起梁邵的聲音,像隔著枕巾發出的:“成保!成保!”聽不見成保那熱絡爽快的答應,梁邵小心換了個姿勢趴著,可背上的幾條傷痕瞬間牽動經脈,勾起層層疊疊的痛,渾似針紮。他悶悶地嗚咽著:“嘶……好疼……”

“也不知怎的,昨兒夜裏還好,上了藥之後竟這般疼。”梁邵把頭埋在枕巾裏,恨恨地嘆了口氣。

善禾端著藥碗跨過門檻:“應當是在結痂了,再忍一忍罷。”

梁邵楞了一楞,反應過來是善禾的聲音後立刻擡頭,眼眸也亮晶晶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善禾,隨著她從門檻一步步走近,一步步走到榻沿,貼邊兒坐下。梁邵喉結滾了滾,輕聲道:“善善……你、你怎的過來了……”

善禾眼風早望見擱在榻旁的木桌子,才粗粗有了個型,倒立在地,四條腿昂揚朝天,想必就是成保所言的“那只桌子”。善禾不作聲,把雕漆托盤置於圓幾上,捧了藥碗在掌心,輕吹勺中苦藥。待吹涼了,才遞到他嘴邊。善禾輕聲道:“來看看你。”

梁邵徹底呆住,好像庭院裏的風吹進來了,把他吹得傻楞楞的,心裏再想不出別的,只知道善禾在他跟前,善禾來看他了!梁邵木然飲下苦藥,像覺不出苦味似的,只顧怔怔盯著善禾的臉。梁邵喉頭一哽:“我以為,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又一勺遞到他唇邊。

梁邵飲下藥:“你再不會原諒我了。”

善禾咬了咬唇,把眼睫垂下,沒吭聲。

梁邵忙道:“善善,我……我昨日當真是對不住。”

“別說了。”善禾把藥勺送到他嘴邊,“喝了藥好生睡一睡。”

梁邵咂摸出善禾心底仍舊有氣,他一把奪過藥碗,咕嘟咕嘟全部喝完,嘴角還殘著一線藥痕,梁邵也顧不上了,只道:“我昨日說了很多蠢話,氣話,實在是……”

混蛋。

善禾心道。

可她面上不顯,伸出一根蔥指抵在他唇邊:“別說了。”再說下去,她只怕自己會有更多的難受與愧疚。她是個重情義的性子,故而有時拖泥帶水、狠不下心。善禾知道這是自己性格中的一大痛腳,因此現下忙止住梁邵話頭,強逼著自己果決。她指尖慢慢游移,移到梁邵嘴角,移到藥痕處,像從前梁邵揉掉她頰邊淚時那樣,善禾輕輕揉掉他頰邊藥痕。她望見了梁邵瞳孔裏震顫的自己的倒影。

梁邵霎時間只覺得臉邊酥癢,又舒服又撩撥人。再是錚錚鐵骨的兒郎,這會子也餳眼骨軟,恨不能醉在這片溫柔裏。他一把攥住善禾的腕子,啞聲道:“好,好,我不說了。”見善禾停了動作,那舒舒服服的觸感陡然消失,梁邵忽而特別留戀那勾人的觸感,臉也朝善禾掌心蹭了蹭。他見善禾沒有抗拒,心下慢慢忖度著善禾的意思,小心開口試探:“才剛那樣摸臉好舒服,善善再多摸我一會兒,我便能好睡了。”

善禾由著他把自己的手放到頰邊,像剛剛那樣慢撫他臉。她盯著見了底的藥碗,悵然道:“早間見了大哥,他說了很多話,讓我好好想想我們之間的事。”善禾想著把梁鄴搬出來,那她驀然轉變的態度也便有了根因。

梁邵枕著雙臂,趴在榻上,輕輕吻善禾掌心,進而吻到指腹。他驀然聽見大哥二字,不覺唇瓣上彎:“我就知道,大哥最是疼我。”他想起昨夜求梁鄴幫幫他的話,那會子梁鄴還斥他、罵他,如今還不是口是心非幫他?梁邵忽而覺得自己真真好命,有這般好的善善,還有這般好的大哥,一時笑意漾到眼底。

善禾微微蹙眉,她望著梁邵嘴邊的笑意,竟覺得這笑分外刺眼。她是聯合著最疼他的大哥在騙他啊,而他渾然不知。善禾悄然攥緊了手,卻繼續溫聲道:“大哥說,其實最像祖父良善品性的人,是你。也許你有些不好,但心是善的、幹凈的,這才是最難能可貴的。所以我跟著你,至少能平安一輩子。這是大哥的意思,他還說當初祖父讓我們成親,想來也是這樣想的。”這些話俱是善禾胡謅的,梁鄴從未這樣說過。

可梁邵卻聽得呆住,他鼻尖一酸,忙錯開眼,面朝內,把鹹濕的脆弱流給墻看。

善禾不想見他這副模樣,既然已經決定騙他,那就應當讓他在這段時日裏快活舒心。於是,善禾推了推他的肩,淡聲道:“可我怎麽覺得大哥說錯了?昨兒分明有人那樣折辱我。”

聞言,梁邵立時轉過頭,握住她手,擰著眉急促辯白道:“善善,我真錯了。昨日我在氣頭上,說了那麽多蠢話,做了那麽多蠢事。簡直,簡直是個混蛋!”

善禾噗嗤一笑,把手掙脫開:“那你到底氣什麽?”

見善禾終於露出笑靨,梁邵也才抿唇笑看她。他仰脖望善禾,聲音很輕:“氣你永遠只有恩情,氣你永遠只想著報恩。善善,你這樣重情義、這樣有責任心,怎麽不對我多負負責任?”

善禾不解:“怎麽沒有?”

“當然沒有!”梁邵終於把心事說出來,“前一天,我們、我們還那樣。第二天你就要和離,就要走。哪有這樣子玩弄人的?”

善禾卻垂了眼,她沒接這話,而是將擱在一旁的空藥碗放進托盤中,朝梁邵笑了笑:“嗯,再不那樣了,對你多負責任,好嗎?不過你現在喝了藥,是不是該睡會兒?成保說你一晚上沒睡。”

不知怎的,梁邵忽而覺得一絲心慌。明明善禾都依他了,明明善禾主動來與他講和了,但他還是莫名的發慌。這一切都太過容易,像是在做戲。可一擡眼,善禾端端坐於跟前,笑靨如花地望他,跟從前沒什麽兩樣。梁邵怕再去探究,掘出什麽他無法承受的事來,只好把心思按住。梁邵勉力揚笑,一雙眼直勾勾盯善禾:“那善善陪我一起,好嗎?”他心中想著:現在剛吵完,她肯定還未完全消氣。善禾心軟又心善,多與她相處相處,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善禾輕聲道:“好。”

“不想睡這兒,床板又硬,地方又逼仄。”

善禾問:“回漱玉閣?”

梁邵點頭。

善禾起身道:“那我讓成保喊幾個小廝來,把你擡回去。”

梁邵握住她腕子:“又不是打的屁股、腿,哪裏就走不動?你扶我就行。”說罷,他就著善禾的腕骨就要起身。

善禾忙擱下托盤,雙手扶住他。她這才恍惚發覺,梁邵竟這般高大,比她整整高過一頭。他也勁大,攥著善禾時她感覺腕骨都快斷了。等得梁邵雙腳穩當當踩在地面,他松開手時,善禾腕子上已紅了一圈。

梁邵垂眸見了,忙道:“誒,你放心,我平時都收著力呢。”他又見善禾兩只手腕光禿禿的,不覺道:“下午出去,好不好?”

“不好好的在家養傷,出去做什麽?”

梁邵揚了鼻尖,笑道:“爺帶你出去逛逛。”他想起南慶大街有家叫雲岫坊的首飾鋪子,司法參軍家的王二郎每逢其娘子生辰,都去雲岫坊買首飾頭面贈他娘子。思及此,梁邵不覺心蕩神馳,這遭也輪到他梁二爺去雲岫坊了。

善禾本低頭看自己手腕,聽梁邵此言,怔了怔,慢慢擡頭:“我想去廣通寺,行嗎?”

梁邵一楞,忙笑道:“嗯,要去的。把咱妹妹接回來。”

“妹妹?”善禾倏然擡眸望他,驚詫不已,“我還以為……”

“當然。雖說進不得族譜,但她也算半個梁家人了。”

善禾斂眸:“好。”梁邵嗯聲回應,只是善禾這淡淡的神情模樣莫名刺得他心窩生疼。梁邵抿了抿唇,把這些心事藏住,而後走上前一把攬住善禾肩頭,笑道:“須得有人扶住我,不然站不穩。”他口中雖這麽說,但實際也不敢真把身子壓在善禾肩上,只是虛虛攬住她,與善禾並肩往漱玉閣去。

午後,梁邵吃飽睡足,趴在羅漢榻上,手捧書卷,垂眸靜讀,善禾則歪在床上午憩,面朝墻睡著。

閑適漫長的午後,梁邵不時擡眸望善禾一眼,確認她就在眼前,心底那點以為是夢的擔憂才稍稍消散半分。梁邵拋下書,扶腰立起身,慢步踱到床沿,呆呆地看善禾側顏,心底卻好像怎麽都沒底似的,發虛、發慌。善善當真原諒他了麽?她自己是這般說、這般做的。可為什麽這麽輕易?

正思間,歲茗小心走進來,雙手捧只漆銅小托盤,壓低聲音道:“二爺,修好了。”

梁邵低頭,從托盤中取出紅麝手串,仔細戴在腕上。他揚了揚手,見這手串完好如初,不覺彎了唇瓣。這是個好兆頭。手串壞了,能修好;破了的鏡子,也能重圓。梁邵與薛善禾,是天定的緣分,自然也會和好如初的。梁邵這般想著,一壁同歲茗道:“你們先下去準備準備,讓成保套輛車。等二奶奶醒了,我們就出去。”

歲茗問:“去哪些地方?我也好準備伺候的東西。”

梁邵沈吟一瞬:“先去南慶大街雲岫坊,再去廣通寺拜拜,把晴月接家來。到晚上,就去如意樓罷。你教成保立刻喊個小幺兒先去訂桌子,就要我從前宴客的那個雅間。”

歲茗答應著去了。

善禾尚未醒來,梁邵便坐在床沿,垂頭撫那紅麝串子。只是看著看著,那點憂思又攀上心頭,梁邵便又扶腰站起來,行至門廊下,歲紋正坐在一旁剝核桃。

梁邵問:“大爺在家麽?”

歲紋搖搖頭:“不知道,得去蘭臺軒看看。”

梁邵道:“那你走一遭,請大爺來書房說話。”

歲紋點了點頭,她把掌心的核桃肉篩出來,倒在白瓷小碗裏,核桃殼則丟入桃花樹下。歲紋把白瓷碗呈給梁邵,笑道:“那奴婢先去了。聽說蘭臺軒來了兩個新丫鬟,好不漂亮。我與歲茗早想過去看看,這遭是我先飽眼福了。”

梁邵沒把這話擱在心上,只嗯聲算作回應。他低頭看了看碗中的核桃碎,心裏繼續著憂慮。

*

漱玉閣書房。

梁邵自脫了外裳,赤著身子趴在羅漢榻上休息,把幾條杖痕顯露分明。

未久,梁鄴托一盞佛黃藥瓶走近,見梁邵趴在榻上,闔目休憩,他便輕了動作,緩步走至梁邵素日存放地契文書的小木箱子前,取了鑰匙打開。田契、地契、租契一張不少,一份未丟,唯獨不見了那份和離書。眼底染上一絲陰戾,梁鄴輕嗤道:“果然。”他迅速斂了眸色,擡手正要闔上木箱,身後響起梁邵略帶虛弱的聲音:“大哥,你在找什麽?”

木箱啪嗒闔住。梁鄴勾了唇瓣,慢條斯理地轉身,溫聲道:“來時想起城外銘山下那座山泉莊子,看看地契是不是擱在你這。”他轉了話鋒:“這會子喊我來,有什麽事麽?”

梁邵握住榻邊扶手,掙著坐起身:“善善她,好像原諒我了……”

梁鄴垂了眸子,長長“哦”了一聲,笑著走近:“那豈不正好合了你的心意?”他坐在羅漢榻的另一頭,指節落在梁邵肩頭,掰過他的肩,道:“讓我看看,昨晚有沒有打醒你。”

梁邵自是順應他話,轉了身子,背朝梁鄴。他聲音有些悶:“善善說,是哥哥勸了她,她才想明白的。”

梁鄴手指一頓,臉上仍舊掛著笑:“確實是與她說了些話。”

“哥哥如何說的?”梁邵匆忙問。

梁鄴卻不答,只盯著他身後傷痕,沈聲道:“阿邵,你這藥是成保給你上的麽?小廝做事毛手毛腳,有些地方塗少了,有些地方抹多了,於傷口無益。日後負傷塗藥這種細致活,還是讓丫鬟……嗯,或者善禾來罷。”他將掌中藥瓶擱在一旁,指尖挖了一小團乳白色藥膏出來,一壁抹在指腹上,輕輕點在梁邵傷痕處,一壁道:“以後就用這瓶藥,宮裏太醫院給貴人們用的,藥效好,也不留疤。”

梁邵雙手垂在身側,咬著唇硬聲道:“阿兄,你究竟與善善說什麽了?”

梁鄴淡聲道:“你就這般著緊她。”

“她是我娘子。”

梁鄴細細把藥膏揉勻,聲如無波古井:“我同她說,梁家沒有和離的規矩。要想走,除非死了。”

“阿兄!”梁邵忙轉過身,瞪眼盯住他。

梁鄴卻也不懼,大方迎上。兄弟倆一個憤懣盈腔,一個面容沈靜,坐在一處,眼風相鬥。未久,梁邵長嘆起身,起身朝外走去。梁鄴擰眉:“幹什麽去?藥還沒塗好。”

梁邵把臉一扭:“我找善善去。”

梁鄴噗嗤笑開:“逗你的玩笑話,你就真信了?祖父那般得意她,你又那般得意她,我會同她說這種話?”他鼻尖朝榻上一點:“坐好。阿兄給你把藥塗了。”

梁邵仍站在那兒,梗著脖子望梁鄴。

梁鄴手心向上攤在膝蓋,瞇眼笑看他,只是後牙發緊,幾乎是從唇齒間撕扯一句來:“聽話。”

梁邵知道,這是大哥要動怒的兆頭。只是,往日裏他每每把梁鄴氣得咬牙切齒,末了自家也沒真受過多少罰。因此,梁邵垂眸瞥眼藥瓶,渾不在意道:“那你告訴我,你究竟同善善說了什麽?”

梁鄴驀然笑出聲,他把指節捏得青白,繃著聲線:“我同她說,若阿邵情願與她和離,那我自是無權置喙。若阿邵不願,我這做兄長的,自然只幫襯自家弟弟了。”

他把藥瓶擱在床沿,扶膝起身:“我同她講了些你過去的舊事,不過是讓她知道,你是純良性子,雖則外頭人常編排你一句乖張任性,到底如何,我們都清楚。她跟著你,雖說做不成什麽高門貴婦誥命夫人,可生兒育女、執手相安一輩子,卻也是不難的,總好過獨自流落在外,過朝不保夕的日子。她心思細膩,這些道理,她省得。”

梁邵聽此話與善禾所說的對上了,面色也和緩半分。畢竟這終究是他與善禾的事,梁鄴沒道理幫著善禾騙他。

梁鄴緩步靠近,揚眉笑著:“不過,我亦告訴她。若是執意和離,失了梁家庇護,她一個官奴出身、無依無靠的獨身女人,離了我梁家門府,日後該如何立身,她須得掂量明白了。雖說祖父生前對她頗為照拂,然既決意和離,便是自絕於梁氏一門。日後若遇風波,莫指望我們援手,情勢所迫時,連這兩年情誼也顧不得許多了。”

此話說得狠絕卻也在理,梁邵挑不出錯兒來。他擡眸望向兄長,只見梁鄴面色沈靜容淡,是一貫的游刃有餘模樣。他知梁鄴面如春風、心似鐵石,是頭披著羊皮的狼!因此梁鄴說出這些狠心的話來,實在不奇怪。若是讓梁邵來說,他確定自己一定會添一句:“日後你若有了難處,千萬來找我。”

只是梁邵望著望著,忽而心底升起一團疑雲:善禾於梁鄴而言,並不重要,因此他必然選了梁邵。倘或有朝一日,世事逼得梁鄴作出取舍不可,一頭是梁邵,另一頭是對他同樣緊要之人,他會如何選?他這般鐵石心腸,是否會狠心絕義、罔顧手足?此念頭不過一瞬,梁邵心下直笑自己糊塗。倘若來日真有了這樣的抉擇,那另一頭必定是嫂嫂侄兒。他梁邵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絕不肯阿兄為了全這兄弟情分,做那拋妻棄子的負心人。

待得神魂歸竅,梁邵再擡眼時,善禾已端端坐在跟前,握著晴月的手,細聲問晴月這兩日可好。梁邵看善禾側顏恬淡嫻靜,玉面生輝,不由覺得時間竟慢下來,頗有些天長地久、與光同塵的意味。就這樣罷,他與善禾好好過日子,阿兄去京都掙仕途酬壯志,這實在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了。梁邵心下想道,自己如今已有了珍視之人,等到阿兄蟾宮折桂、娶妻生子,他與阿兄,下半輩子總歸是要生分了。一念及此,梁邵心中又生出天地玄黃、動如參商之慨。

善禾轉過臉,動作時鬢間窸窸窣窣,作響的是方才在雲岫坊梁邵執意買與她的翠梅簪,簪頭墜著珠玉,似潺潺的流水。善禾輕聲道:“你站在這兒,也不說話,只盯著我倆瞧,有什麽意思?不如趁這會兒去文殊菩薩跟前拜拜,再有二十來日,兄長可要金殿對策了。”

梁邵應了一聲,未立即擡腳離去,反是同善禾道:“你就在這,好好同晴月說會子體己話。我就來,千萬等我。”

善禾立時知道,梁邵是怕她跑了。見他這般小心模樣,心下隱隱難受起來。她抿了抿唇,勉力揚笑:“我又不會跑,而況你的人都在外頭守著。快去,我就在這等你。”

聽得善禾此話,梁邵忙握住她肩,輕捏了下:“你別多心,我……我只是……”他實在不好意思說出來,堂堂一介大丈夫,竟扭捏躊躇至怕自家手無寸鐵的小娘子跑了!

反是善禾笑了笑,拍拍他手,溫聲道:“我知道的。”她擡了眸子,與梁邵四目相對。梁邵心跳漏了半拍,只覺善禾一雙杏眸溫情似水,仿佛要把他幹涸的心統統潤過一遍,這會子恨不能有萬般柔情湧上心頭。

梁邵啞聲道:“好,好。”話落,忙轉身往菩薩殿去,竟像落荒而逃。

待梁邵後腳踏出禪房,晴月立時握住善禾的手,壓低聲音急問:“不走了嗎?”

善禾反握住她,搖搖頭:“走。”說罷,她附在晴月耳畔將這幾日的事,以及自家與梁鄴的約定一一道來。

晴月聽了,先是擰眉恨恨,而後跌足長嘆:“這可真是,教人如何呢!”

善禾抿唇道:“俗話說有緣無分,本不是一路的人,能走到如今實在是恩賜,也盡夠了。”

晴月跟在善禾身邊久了,身上也頗有善禾的影子。這廂她聽得善禾篤定和離,知道是絕沒有轉圜之餘地了,只是想起前日來梁邵的轉變、二人的溫存,不由嘆息,好不容易有了點苦盡甘來的跡象,卻不想又鬧成這般,心中更怨恨起梁邵。晴月捫心自問,她的猶豫不比善禾少。她希望善禾走,因為她見過善禾這兩年的小心謹慎、見過善禾賣畫後漸漸養出的信心;但她又不願善禾走,外頭是風是雨是魑魅魍魎,她怕善禾一不小心,白白葬送了下半生,留在梁家,好歹能平安順遂。

博山爐內焚著佛像大蓮花,卻只吐納出一線白藹,斷斷續續絲絲縷縷,是香要歇了的意思。晴月起身揭開爐蓋,把香灰撥松些,露出微弱的火星來,晴月嘆道:“這屋裏潮得惱人,連香也點不住。”

善禾聞言,也下榻走近,取了引火的小紙媒,輕輕一吹,紙媒頭兒立時亮起火星。善禾將這點子火星湊近蓮花香,唇角微抿:“今晚就不住這了,等離了這,一切都好了。”這話似是別有含義,善禾不覺怔了怔。未久,她繼續道:“如今二爺認你作義妹,你還願意同我走麽?”

晴月擡眸望她:“我就沒想過跟姑娘分開。”

善禾鼻尖一酸:“我家就剩了你一人在我身邊。”

晴月心瓣也皺了,嘴角動了動,尚未開口,手卻被善禾握住。

只聽得善禾道:“我知道你心裏也熬油似的,你若想留下,我絕不強你。你我雖是主仆,可我早把你當作薛家人,我的心事,你都知道,我要離開,從沒瞞過你,連在丹霞畫坊畫畫兒,也只有你知道。這遭決定要走,我心裏煎熬了好久,幾乎就要撐不過去。直到那天,我被他捆住手,差點被逼.奸,我心裏豁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梁家的恩,我還不完。就是這會子梁邵要我立刻死了給老太爺陪葬,我也說不出什麽來,我的命是老人家救的。可人總要有骨氣,哪怕是死,也要死得體面、死得有尊嚴,否則與牲畜無異。從前待在這裏,我把自己放得很低,一則是報恩,二則,我怕人說我身份。現在我才悟出來,我把自己放得低了,就怨不得人家看低我。所以梁邵不肯和離、鬧脾氣時,他下意識把我手捆起來,像捆頭豬一樣。哪怕他現在同我道歉,他給我買簪釵、陪我出來玩,處處順著我,處處補償我,可我還是得和離。我不是離開,我是去找我自己。”

晴月渾身怔了又怔,這些話她從沒想過,這會兒聽善禾說了,好像上輩子聽過似的,竟有久別重逢之感。晴月心中浪濤翻湧,她喃喃重覆道:“自己把自己放低了,就怨不得人家看低我……”

善禾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篤定道:“是,人活一口氣。不管什麽身份,無論高低貴賤,總不能平白受辱,否則連畜生都不如。殺人者須償命,而竊賊只須關入牢獄,犯了什麽錯,就有什麽罰。我只是想和離,沒做一件惡,卻那樣難堪受辱,憑什麽?”

門框處鴨青色衣擺飄動,梁邵急匆匆自菩薩殿趕回,氣息未定。他剛要推門而入,卻把善禾最末一段話聽了個飽。心中像塞了團棉絮,堵得發慌。他先是訝異善禾其實仍未原諒自己,轉念一想,這又何嘗不是他自作自受?緊接著,善禾的話像入口的醇釀一般,他竟漸漸品出一些綿長的滋味來。放在門環上的手慢慢垂落。

屋內屋外,梁邵與晴月一齊陷入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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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啦!入v啦!開心嘿嘿,第一本入v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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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還是零點更新。這兩章有點慢,本來想著入v的點要快一點,試著寫了一下,發現那樣會少掉很多體現善善和二梁心理的描寫,這部分劇情還是蠻重要的,三個人,三種性格、三種心思。

再過幾章就是善善逃離梁府了~之後哥哥的劇情會大幅增加,也會慢慢虐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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