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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因為你,我變成了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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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因為你,我變成了從前……

晴月和成保都被正屋的動靜吵到了,他二人走出各自的屋子,成保匆忙想去看看,卻被晴月攥住衣角。晴月面色平靜,朝他搖了搖頭。緊接著,梁邵跌跌撞撞從正屋內出來。他一眼望見縮在角落的成保和晴月,高聲道:“成保,研墨!”成保忙上前扶住梁邵,發現他原本就因醉酒而緋紅的臉,這會兒更是紅得滴血,還有許多幹涸的淚痕。成保心頭一驚,低下頭斟酌著詞句。

晴月冷眼看著梁邵二人從身邊穿過走入書房,立馬跑回正屋內。

善禾仍靠在妝臺旁,目光直直地盯著這間屋子。晴月跪坐在善禾身邊,掏出帕子替她擦幹眼角:“二爺他,同意了嗎?”

善禾緩緩擡起手,捏了捏晴月的手背,笑得虛弱:“嗯,我們要回金陵了。”

外頭打更梆子聲響起,梁邵還是沒有回來。善禾問問時辰,業已三更,她又問梁邵去了哪裏,晴月答:“二爺從書房出來後,就沐浴去了。”

善禾點點頭。大抵是方才哭過,這會兒只覺得氣虛,她感到一陣頭暈眼花,本能地想去床上歪一會子,可又怕梁邵突然回來,便就坐在羅漢床上,手肘支在小幾,屈指為枕,闔目小憩。

梁邵如行屍走肉般站在正屋門下,他楞了許久,也想了許久,待到兩腿酸脹,才掀簾入內。善禾已趴在小幾上沈入夢鄉了,因哭過的緣故,她臉上紅得很,烏黑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只消這一眼,梁邵便覺得心口刺痛,他忍不住走近,忍不住伸出手,忍不住同往常一樣輕輕捏了捏善禾臉頰,忍不住想把她攬入懷中。

善禾仍舊未醒,只是躲著偏過頭,將臉面向墻壁。梁邵悵悵地呼出一口氣,他怎麽把自己的人生過成了這般模樣?梁邵微微揚起臉,那差點滾落的淚水又回到眼眶裏,虛虛地浮著,等著積讚得多了,才慢悠悠地滑落。梁邵咬唇抱起善禾,朝床榻走去。

他頭一次發現,善禾好輕,像朵羽毛似的,風一吹就要飄走了。飄哪裏去?他不知道。梁邵思考著,倘若當真和離,和離之後,善禾會去哪裏呢?金陵麽?可金陵承載了善禾那麽多不好的回憶。別的地方,她又沒去過。再這麽一想,梁邵心口愈來愈疼。兩年了,他竟從來沒有帶善禾出去過。上次想帶她去如意樓,卻因祖父的病一直耽擱到如今。現在,他也許再沒有機會同善禾一起出去了。

今夜的月亮很瘦,躲在烏雲後連個臉兒也不肯露。沈靜的院裏,偶爾有鳥雀嘰喳的聲音,竟是漱玉閣唯一的煙火氣。隔壁院子忽而吵嚷起來,大抵是梁鄴回來了,好熱鬧,卻把漱玉閣襯得死一般寂靜。梁邵置身黑暗之中,望著懷中的善禾,心裏想道,等善禾一走,這漱玉閣會更冷清罷?

天下沒有不散之筵席,大家總歸要奔向各自的前程,唯有他的世界停滯了。

善禾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在梁邵懷中,而梁邵怔怔地凝視她,目光空茫,連她睜眼也絲毫掀不起心中情緒似的,只是兀自抱著她、望著她。

善禾試圖掙開,卻被抱得更緊。

他喉頭艱澀地滾動,啞著聲音,似乎沒有一絲情緒:“善善,祖父生前最想我們有個自己的孩子。等完成了老人家的遺願,再走吧?”

善禾呼吸驟窒:“不——”

“對不起,善善……”梁邵猝然低頭咬住善禾唇瓣,嘆息便消匿在驟然壓下的唇齒間。

善禾所有的抗拒皆被更深重的禁錮鎖住,一如墜落蛛網的蝶,越掙紮反倒困得更緊。不知僵持多久,一滴滾燙的淚滑過善禾鬢角。梁邵緩緩擡頭,下唇赫然劃開一條帶血的口子,那條猩紅蜿蜒著爬過他顫抖的下頜,懸著飽滿的身子,將滴未滴。善禾仍舊被他抱在懷裏,整個人驚顫又害怕,她萬沒想到梁邵會強迫她,更沒想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咬破了他的唇。善禾胸膛起伏不定,她別過臉,歉疚道:“對不起。”

梁邵只覺得眼前世界分崩離析,他如一盞琉璃,此刻通體綻裂。他不願與善禾和離,為此不惜強扭瓜藤,可真正對善禾用強時,聽到她難受的嗚咽,見到她的反抗,他又束手無策。兩年前,梁老太爺用那股力量強迫他娶善禾,如今他也要這股力量強迫善禾留下嗎?一念及此,梁邵心底陡生驚怖,原來他在抗爭之中,在無形之中,也擁有了這股力量。他甚至不知何時自己擁有了這股力量,便已經開始做傷害善禾的事,他如今竟活成了自己最厭憎的模樣。

梁邵將善禾輕擱榻上,唇線抿直:“不要總說對不起。”他至今記得婚後第一個月,正是自己氣頭最盛的時候,他有時故意對善禾惡劣,她也只是怯怯站在那兒,低頭道一句“對不起”,把他所有的惡劣照單全收,哪怕她本沒有錯。他厭極了善禾說這句話,像沒有反抗似的。

善禾已縮到床榻角落,扯了錦衾裹住自己。

這一幕直刺得梁邵心窩生疼。明明昨天一切還好好的呀!

他擡起手背揩去頜下血珠,頹然坐於床沿,背朝善禾,肩背垮塌。他忽而覺得好累,渾身氣力皆散,因為善禾,也因為自己。十指插入墨發中,梁邵頭低著,眼淚斷線般流出來,撲簌簌打在褲上。

善禾脊背緊緊貼著墻,她望見梁邵默不作聲地背對自己,望見他的頹喪與破碎,她想伸手安慰一下梁邵,可手頓在半空中,像僵了一樣。善禾知道,一旦自己伸出這只手,今夜的努力與堅持將悉數化為泡影。離別總是傷心的,可只有離別,才能有來日更好的相逢。善禾希望等與梁邵再度重逢的時候,他已是整個大燕最有名氣的紅纓槍將軍,而她也能靠自己的一雙手把日子蓬蓬勃勃地過出花來。那時的他們一定是最好的他們,即便不能在一起。

“阿邵,我們總要學會離別。”善禾柔聲道。

梁邵未答,斂眸目視落在地上的最後一顆血滴,而後沈默著起身離開。

*

翌日清晨,梁邵早起上值,善禾起晚了半個時辰。她悵惘地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喚晴月打水來漱口洗臉。隔了片刻,進來兩個小丫鬟,皆是生面孔,皆是從前在老太爺院裏伺候的。善禾楞怔問道:“晴月呢?”

其中一個小丫鬟歲茗怯怯答曰:“二爺教奴婢們來漱玉閣伺候。”

善禾心中隱隱有預感,她掀開被子,要朝外走:“我問晴月呢?”一壁揚聲喊道:“晴月!晴月!”

成保立在廊下,高聲答得恭恭敬敬:“二奶奶,今兒廣通寺的住持遣人來說,老太爺靈前缺個家裏人念往生經,二爺便請了族老們,認下晴月姑娘為義妹,代二位爺在靈前盡孝了。”

善禾踉蹌後退半步,唇瓣翕動,卻說不出話。她忙朝外走去,歲茗和歲紋立時攔住善禾,她兩人各自松松挽住善禾一條胳膊,低頭道:“二奶奶,對不住了。”說罷,歲茗和歲紋幾乎是將善禾拖到床邊,迫她坐下。成保仍舊是那謙卑恭敬的語氣:“二奶奶,二爺擔心您安危,特特吩咐了小的們,打今兒起由歲茗和歲紋在漱玉閣貼身伺候。我和另兩個小廝在門外伺候,二奶奶要去哪,我們也是要時時跟著的。”

分明是要軟禁她的意思。

善禾怔然失語,心中似被巨石壓著,喘不過氣。她麻木地任由歲茗和歲紋替她梳妝,待換上一套棠紅織錦流雲裙,善禾猝然發現這套簇新的裙裝根本不是她舊日的衣服。她忙推開歲紋和歲茗,撲到她裝包袱行李的箱籠,顫著手打開,她昨夜收拾好的兩只包袱全不見了。善禾心一墜,轉身回望妝臺,上面幹幹凈凈,只擺了首飾胭脂等物,那些銀票、田契以及裝了她自己體己銀子的荷包也不見了,什麽都不見了。善禾鼻尖一酸,忍不住流下淚。

歲茗見了善禾這般模樣,長嘆一氣,捏了帕子近前替善禾拭淚,卻不想善禾偏過臉,躲開她的手,兀自垂淚。

歲茗想勸,又不知從何說起。她與歲紋本是在壽禧堂伺候的。壽禧堂當差的丫鬟小廝們,這兩年受了善禾的諸多好,實系闔府中待善禾最好的那一批。故而此刻見了善禾落淚,歲茗與歲紋竟像剜了自己的心似的。這兩年善禾與二爺的事,底下人也多少知道,只是礙著梁二爺的霸蠻性子,無人敢勸,也就老太爺能說得上幾句。好在後來善禾與梁二爺關系和緩,歲茗他們暗地裏也歡喜,慨嘆著善禾終於苦盡甘來,卻不想如今又鬧成這般模樣,連晴月都被發配到廣通寺去!

歲茗與歲紋相視一眼,嘆息著立在旁邊伺候,屏息不敢出聲。

臨近午膳時分,梁邵風塵仆仆趕回來。他立在廊下,卻不進去,只隔著門檻,望善禾歪在羅漢榻上,容色懨懨,顯見得是剛哭過的模樣。梁邵忽覺得後牙咬緊,暗暗攥住拳頭,旋即又勉力松開,一壁盡力揚起笑,一壁擡腿跨進門檻,故意說得雲淡風輕:“善善,我回來了。”

他笑時一如從前,爽朗、快活,像從沒吃過苦、從沒被拘束過似的。

善禾眼中含著絲縷恨意,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望著他慢慢走近,望著他坐在自己身邊,執起她的手,取過素帕替她拭淚。梁邵斂眸,仍舊是笑著,但眼底卻毫無快活的情緒,他溫聲道:“莫哭了。今兒上午我已經把事都忙完,下午都陪你,晚上我們去如意樓,好不好?”

善禾偏臉躲開他的動作。

梁邵像不覺似的,兀自說道:“善善還想去哪裏麽?明兒個也出去,後天也出去,只要善善想,我日日都陪善善出去。”

“只是,”梁邵聲音忽然低了,“晚上得回來。”

善禾冷笑了一下:“你要軟禁我麽?”

梁邵低頭疊好帕子:“我只是想一直陪著善善。”

“我們已經和離了!”

“和離書早已被我燒了!”梁邵將齊整的帕子摜在身旁小幾上,“就在善善你親口跟我說,攢下銀子給我買軟甲的那天。”

他瞇了眼,笑中淬冰:“原來,那個時候你就想著離開了啊,甚至騙我,說銀子是為了我攢的。”

梁邵近乎哀求地捧起善禾的手,攥在掌心:“善善,我知道你現在一定覺得我很可惡,是啊,畢竟我‘生性頑劣、不思進取’。當初選中我而不是大哥,是知道大哥前途似錦,怕耽誤他科舉,是嗎?好啊,那既然嫁給我,既然做了我的梁二奶奶,為什麽現在又要離開?你也很可惡,不是麽?你毀了我的仕途,毀了我的婚姻,還偏偏對我那麽好!”梁邵眼睛濕潤了,“既然不愛我,為什麽要對我笑!為什麽要為我做那麽多事!為什麽每夜睡腳踏從來不反抗,從來不給祖父告狀!”

他擡手握住善禾的臉,慢慢摩挲著:“你說你是懷著恩情來的,可你一定有一點點愛我的,是不是?要不然,善善為什麽會說要跟我生孩子?你大可以假裝懷孕,抱個別人家的孩子騙祖父,是麽?”在善禾躲著掙脫的時候,梁邵忽而扣住善禾纖細的脖頸,力道不重,不足以窒息,但善禾卻在這鐵箍般項圈的桎梏下,輕易動彈不得了。

梁邵一字一句:“為什麽要跟我生孩子呢……我不是勸過你了麽,嗯?我不是說過‘不圓房是為你好’了麽?為什麽還要招惹我?為什麽要抱我?為什麽要吻我?為什麽要用那樣的謊言欺騙我!既然要走,那你就直說啊!為什麽騙我說是為了我!善善,你說的每一句話都作數,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當真了。你討厭我也好,恨我也罷,都沒關系,我不會和離,因為,我愛你。”

善禾用力掰開他的手指,盡力從桎梏中攫取一點空氣。她從齒關溢出話:“你,你瘋了……”

梁邵一根一根松開手指,兀自笑開:“是啊,因為你,我變成了從前我最厭憎的人。”

新鮮空氣驟然吸進腹腔,善禾伏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氣。梁邵俯下身,銜住善禾耳垂,熱氣噴灑在善禾頰邊,比淚更多的,是他臉上的潮紅和聲音的顫抖:“可是我真的好愛你。”善禾整個人都被他包裹住了。

成保站在廊下,嘆了口氣,高聲道:“大爺那邊傳膳了,請二爺和二奶奶一齊過去用膳。”

梁邵擡起頭,冷聲道:“請哥哥先自用膳罷,不必喚我們了。”

*

蘭臺軒內。

梁鄴聽得成敏稟報,默然不語。

偌大的八仙桌,擺滿各色佳饌,以及三副碗筷和一壺清酒。梁鄴坐在主位上,望著右手邊空置的座席,指腹摩挲著細頸酒壺纖長的壺身,一如昨夜平康坊清倌兒的細長脖頸。他喃喃道:“白天也不能分一刻給我麽?只是想同你說說話罷了……善善。”

那句“善善”激得侍立在旁的成敏倏然脊背發涼。這是成敏第一次聽見梁鄴喚“善善”,而非“善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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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二狗短暫變身病嬌狗,只是暫時的!!他心理上也會很痛苦,畢竟性格的底色不是病嬌。

真正的病嬌另有其人……

梁鄴:(打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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