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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他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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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他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

從始至終,梁邵都沒有怪過善禾,也沒有覺得是因為她,自己的前程被耽誤。

寫下和離書,是因為“盲婚啞嫁,殊為陋習”。

考不了武舉,他渾不在意。畢竟,他最初的夢想,是應征入北川軍,去真正的戰場上歷練。那時才十六歲的梁邵覺得,好男兒志在四方,只有真正地殺敵,才算真正地報國。

可祖父不準,阿兄也不準。他們說沙場危險,梁邵不該去。甚至藏起梁邵的名碟和紅纓槍,防止他悄悄投軍。

於是,梁邵只能用與薛善禾成親作為籌碼,與梁老太爺做個交換。那會兒,梁邵便籌謀計定,先娶善禾安穩住祖父,等祖父病逝,他立即和離,往北川去。

只是,他沒想到人心易變。當善禾同他說“生個孩子”的那刻,當善禾顫著手環住他脖頸的那刻,有什麽在他心裏碎掉了。和離後,善禾該怎麽辦?她經歷了抄家那樣的事,親人朋友要麽死了,要麽久不往來,她該怎麽辦?他不肯承認自己被善禾吸引,可目光總忍不住追隨善禾。從前祖父與阿兄沒有教會他家庭的責任,在善禾這裏,他頭一次開始思考,如果他死在戰場,祖父怎麽辦,阿兄怎麽辦,善禾怎麽辦?如果他一時的快活、他自己的功名,要用他們餘生的痛苦來換,那他寧可不要。還有,那個他與善禾的孩子,該怎麽辦?像他一樣,小小年紀沒了父親嗎?亦或是說,認了別人做父親?

有心有肺的人真是麻煩,連死都要考慮別人的感受。

那晚梁邵坐在漱玉閣的石階上,把月華握碎在掌心。

*

梁老太爺的喪事有族老主持,有事也先緊著梁鄴、梁邵兄弟,善禾這個外姓的、官奴出身的二奶奶,自然鮮少被族老們記起。自梁鄴歸來,到老太爺發引下葬,梁老太爺昔日門生從五湖四海而來,紛紛吊唁緬懷,皆由梁鄴兄弟陪同作伴,除非帶了女眷的,才請善禾出來會客。梁邵每至晚間將近三更時分,才忙完當日諸事,拖著一身疲累回漱玉閣。

善禾因此有了許多作畫的時間。

那次吳天齊拿走她的《長生殿》繡像,一旬之後派小廝來,只說了兩件事:

其一,選中善禾的畫共二十四幅,插入書中作繡像。以二十四幅結賬,善禾掙得一百四十四兩。吳天齊換作一百五十兩的整銀票,多的六兩,算作下次活計的定金。

其二,吳天齊有意脫離書坊,單由丹霞畫坊出一本只有畫的書。吳天齊讓善禾閑時不妨構思自己想要畫出來的故事。

因此,善禾無事之時,便開始構思畫書的內容。這比給書配繡像難了許多。繡像是在已有書中所述情境的背景下,畫師完善加工。而作一本畫書,則要求畫師獨立構思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她一壁瞞著梁邵,一壁畫廢了十餘張畫稿,仍舊是沒有思緒。

那天,梁老太爺下葬事畢,梁鄴、梁邵及善禾從梁氏祖墳歸家。馬車停在梁府二門,梁邵已下了車,善禾剛扶著晴月的手要下去,便聽得車簾外響起一道頗有些陌生的男音,應當不是梁家人。善禾便頓了頓,先候在車內。

她聽見那人同梁邵道:“二爺,吏部傳了文書過來,上回月坨村一案,教某即日赴任京畿縣縣令一職。後日啟程,明日某在家中設下餞別宴,二爺是必須要來的。”

京畿縣縣令,天子腳下做官,來日仕途自是平步青雲。

善禾扶住車窗欄桿,指節泛白,她低下眸子,心頭波濤洶湧。

又聽見外面默了片刻,梁邵才澀聲道:“好,恭喜。明日必定赴宴。”

張提刑聽了自然歡天喜地,朝梁邵拱手:“此番實在是多謝二爺。來日若有用某之處,某定在所不辭。”

等張提刑離開,善禾扶著晴月手走出。甫一打簾,便見梁邵立在馬旁,單手撫著馬鬃,垂了眼瞼默默不作聲。梁鄴立在十餘步之外,唇線繃直,擰眉望著梁邵。善禾知道,梁邵心裏頭是有氣的。這些日子他一直悶悶不樂,不僅僅是因為梁老太爺的病逝,還有這件事。

月坨村那案子,從始至終,都是梁邵身先士卒,線索是他斷的,兇犯是他抓的。那晚他設下埋伏,獨自一個人趴在破廟房梁木上挨了大半夜的蟲咬蚊鳴,才擒住兇手。他擒兇那晚,梁老太爺卻在家裏,徹底忘卻了他與善禾。他付出了那麽多的精血與代價,到頭來,衙門文書上只有一句簡單的“提刑官梁邵從旁輔弼”,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善禾正準備上前寬慰梁邵,甬道盡頭忽跑出一個生臉小廝,手中揚著信,一路跑來,喘籲籲在梁鄴跟前立定,直喘粗氣道:“大爺!大爺……喜事,喜事啊!”

成保見梁邵心頭不痛快,上前一腳踹那小廝屁股,罵道:“老太爺出殯的日子,你嘴裏噴什麽屎!”

那小廝哎喲一聲倒在地上,舉了信遞到梁鄴跟前:“考上了!進士出身!一月後就是殿試!刺史大人請這次密州考中的進士明日都去如意樓赴宴哩。”

三人渾身僵滯。梁鄴與善禾忙去看梁邵,卻見後者慢撫馬鬃的手已頓在空中,整個人如石塑一般。隔了片刻,梁邵轉過身,臉上依舊是素日那張笑臉,大咧咧渾不在意似的,朝梁鄴道:“恭喜阿兄!”只這一句,他喉間哽住,便再也說不下去了。梁邵忙咬住下唇,闊步進了垂花門。

善禾追上去,與梁邵一起轉入影壁後。

待得再不見梁邵與善禾,梁鄴方收了方才溫潤模樣,臉色愈沈,寒眸愈厲。他攥著信封,眼中閃過一絲厲芒。梁鄴冷聲道:“打二十板子。”

那報信小廝困惑“啊”了一聲,已被人架住手臂,朝前院拖去。他一疊聲地高喊著,求梁鄴開恩,卻只看到梁鄴聲色不動地走進垂花門。素來在梁鄴跟前得臉的小廝成敏寒著一雙眼攏袖走過來,他掀起眼皮,從鼻腔中哼笑道:“自從老太爺病逝,咱大爺最在乎的莫若漱玉閣。你教二爺不痛快,就是教大爺不痛快。往後長長眼色,什麽時候說什麽話,記下心了,才不白捱這頓板子。”

二門內,梁邵人高腿長,不消幾步,就把善禾丟在後頭。

善禾提裙疾走,到了閣門口的時候,轉頭同晴月與成保道:“你們守在門口,我去勸他。別再把那些不長眼色的放進來了。”說罷,善禾一徑兒入內。推開正屋門,便見梁邵坐在黃梨木圈椅內,屈指為枕,眼尾掛著一段紅。

“阿邵……”善禾小心走過去。

聽見善禾聲音,梁邵吸了吸鼻子,綻出笑道:“善善,你來了。我沒事——”話未說完,臉已被善禾握住,他仰著脖子望她。

善禾見到了他的笑,也把他聲音裏的顫抖與哽咽聽得分明。與梁邵相處這麽些日子,她很明白梁邵的心性。她想起來,兩年前老太爺讓她在梁鄴與梁邵之間選一個,那時老太爺對梁邵的批語是“生性頑劣、不思進取”。是的,梁邵是個與尋常兒郎很不同的人。愛熱鬧、愛歡笑,走到哪兒都是一大幫子朋友,卻不務家計、不管家事、不讀聖賢書。可他一旦做起事來,就仔仔細細投入進去。梁老太爺的葬禮如是,月坨村案子亦如是。聖人經書裏的君子似乎與他無關,他從來做的都是自己,他只要自己痛快,只要對得起自己。旁人的話,他是不聽的。所以,他與梁老太爺置了大半年的氣,因為被強迫安排婚事。

他扭著一根筋,到底強求的是什麽?從前善禾不懂,直到吳天齊把那一百五十兩的銀票放在她手上,直到那輕飄飄的一張紙卻有一百五十兩銀子那般重,善禾才懂了,梁邵要的是自由,是平等。

因此,他會說盲婚啞嫁殊為陋習,他會因被強迫促成的婚事與老太爺抗爭。他其實從來沒有嫌棄過老太爺,在老太爺最後的那段時日,老太爺吃了嘔出來的臟汙、身體排洩的臟汙,都是梁邵幫忙清理的。那會兒,善禾站在一旁,看梁邵一壁用濕布巾給老太爺擦身子,一壁嘟嘟囔囔著:“照兒,照兒,你就記得你兒子!哼,我是梁邵!”這世道給人冠上各種名稱,好的、壞的,以代替人本來的姓名。比如梁鄴是梁舉人,梁邵是梁提刑,這是好的。再比如,薛善禾是官奴女子,薛寅是謀反罪臣,這是壞的。喊的久了,也便忘了本來的名姓,只記得那些零零碎碎的閑話,自然是好的誇,壞的罵。有時候,連善禾自己都默認了,她是官奴出身,自該低人一等,自該被人瞧不起。偏偏梁邵喊出聲:我是梁邵!

善禾忽然明白,梁邵心中怨的,並非是娶了一個官奴出身的女子,而是那股壓迫他不得不娶一個陌生女人的力量。這股力量來自梁老太爺,所以他只能怨老太爺了。

善禾直直望進梁邵眼底。梁邵沒哭,她卻哭了。一滴淚滑出眼眶,落在梁邵臉頰上。大概就是這滴淚,把梁邵滿腔委屈勾出來,兩行淚頃刻間滾落。

“善善……”他哽咽著抱住善禾,把頭埋在善禾腹前。善禾也忍不住淚墜雲腮,慢慢撫梁邵的頭。

去不了北川,考不成武舉,升不了官,只能一輩子待在密州,守著這個用金銀換來的不大不小的官職,被人笑一句賣官鬻爵之徒。可明明,梁邵一身武藝,能將一桿紅纓槍耍得獵獵生風。明明他是至純至善的性子,還是要被人說一句乖張放肆。善禾愧意更甚,若無她,或許梁邵的路好走很多。

在善禾楞怔著想心事時,梁邵已抹淚擡頭,仰脖兒望善禾。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腹慢慢撚掉掛在善禾臉頰的淚珠子,勾唇笑開。可一笑,淚水瞬間被擠出,更快地滑落臉頰。

“哭什麽。”梁邵含淚笑道,“善善,還好有你。”

這句話更讓善禾聽得剜心。梁老太爺病逝了,梁鄴要去京都掙功名了,張提刑頂著他的功勞赴任京畿縣縣令了,梁邵什麽都沒有,什麽都得不到,只剩下善禾,只剩下這個盲婚啞嫁、官奴出身的妻子。可是,連她也要走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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