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IF線：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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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IF線：另一種可能
【前情提要：本篇為另一個世界線“庭審失敗後”的故事,前置條件為“葉白沒有腦內之書”，所以他不知道故事走向，也不知道書中霍承淵的結局。葉白和霍承淵就是婚禮時初遇相識,日常相處中霍承淵漸漸喜歡上了葉白,葉白也對霍承淵有好感，這是本篇IF線的感情前提。】
01
霍承淵輸掉了那場至關重要的庭審。
在法庭上,軍部展示的關鍵性證據，抹殺掉了霍承淵為自己辯護所做的全部努力，也讓這件案子再也沒有回旋的餘地。
最終軍事法庭認定：霍承淵是造成莫斯頓城慘案的第一責任人。
當宣判的法槌落下,審判現場出現了不小的騷動：聽審席上的受害者家屬們無法抑制心中的悲憤，有人高喊著“殺人償命”，有人抄起手邊的東西砸向受審席，還有人憤怒地想要沖進審判區去打霍承淵,法警不得不拉起人墻維持秩序，記者們的閃光燈閃個不停,現場混亂得不成樣子。
霍承淵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低垂著頭,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當士兵打開受審席的門,在霍承淵手上戴上冰冷的鐐銬時，他才如夢初醒地擡起頭,猛地望向聽審席。
聽審席上已亂成一團，混亂的人群擁擠著，推搡著,直至霍承淵被士兵們押解著走向出口，他的目光才終於搜尋到了他想找的人。
霍明溪在管家和保鏢的護衛下，艱難地撥開混亂的人群,朝這邊擠來。少女掌中捧著的小花仙突然展翅飛起，它的速度是那樣快，轉瞬已飛到了霍承淵面前。
“阿淵，讓我——跟你一起走。”
因為士兵在揮臂驅趕，小花仙無法降落在霍承淵身上，只能圍著他不斷轉圈。
“阿淵，我想——陪著你。”
小花仙眼底蓄滿了淚水，它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接近霍承淵，卻總是無法成功。霍承淵看到晶瑩的淚珠從小花仙的臉頰滾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他的心底，讓他揪心得難以呼吸。
“小葉……”
下一秒，他被粗暴地推搡出法庭，大門重重關上，隔絕了一切。
那是他見小葉子的最後一面。
02
霍承淵被關入了重刑犯的地下監牢。
軍事法庭沒有當庭宣布對他的處罰，不過霍承淵知道，自己造成了數百萬人的死亡，等待自己的，只有死刑一條路。
但奇怪的是，將他處以極刑的消息遲遲沒有傳來。幾天後，他被帶離了監牢，轉移去了軍部研究所的實驗室，霍承淵對這裏並不陌生：他覺醒精神力的第一年，因為無法控制精神力散溢的問題，曾在這裏待了整整一年。只是霍承淵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死到臨頭時，又被送回了這裏。
第二天，他被押送進一間密室，在這裏等著他的人，是軍部元帥丘程。
“我費盡口舌，才保住你一條命。”男人一副拯救者的口吻，大肆渲染了一番他如何為霍承淵四處奔走，拉關系賣人情，才爭取到了對他寬大處理的機會。
“只要你簽了這個，就可以免除死刑。”
丘程將一頁紙推過來，霍承淵接過瀏覽了一下，心中了然。
這是一份賣身契。
只要他簽了，就意味著放棄了“霍承淵”這個自然人身份，成為了軍部的一只狗——他要配合軍部研究所的一切實驗，無論是多麽痛苦或危險，都必須像小白鼠一樣，任由他們研究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力；他還要無條件加入軍部的秘密部隊，執行暗殺鋤奸之類的任務，哪怕是上面要求他去當人肉炸彈，以命換命，他也不能拒絕。
“這其實是一種贖罪。”丘程虛情假意地勸說著，“你造成了那麽大的損失，為帝國帶來了那麽惡劣的影響，總該做點什麽來彌補，死去的人已經死去了，為活著的人創造一個更好的帝國，這才是最有效的贖罪。”
的確如此。
自己犯下了那樣可怕的重罪，葬送了那麽多鮮活的生命，他不會逃避對自己的審判，哪怕是當一條見不得光的狗，只要能為活著的人貢獻一份綿薄之力，無論讓他做什麽，他都不會有絲毫怨言。
霍承淵幹脆利落地簽了字，丘程心情極好，大發慈悲地詢問霍承淵還有什麽未盡的遺憾，條件允許的話，他倒是可以代勞一下，不過機會只有這麽一次。
霍承淵遲疑了一下，詢問道：“我的家人怎麽樣了？”
因為做過最壞的打算，他事先已經聯絡過遠在其他國家的遠房親戚，並給霍明溪他們準備了一個秘密賬戶，一旦自己敗訴入獄，就會有人安排霍明溪和小葉離開，但他聽守衛說現在外面輿論鬧得很大，也不知道霍明溪他們有沒有順利離開。
軍部信息一向靈通，對霍承淵安排的那些後手，丘程心知肚明，他笑了笑：“你是問你妹妹？她已經入境德卡蘭國了。”
霍承淵剛松了口氣，聽到丘程又補了一句。
“她也是命大，她乘坐的那艘飛船在邊境出了點問題，緊急降落後遇到了埋伏的星匪，至少死了一半人，你妹妹很幸運地活了下來，也沒受什麽傷。”
霍承淵眼瞳驟縮，聲音發緊：“那……小葉呢？”
丘程微微皺眉：“小葉？哦，你是說那個小花仙啊，它死了。”
霍承淵渾身的血都冷了，難以置信道：“死了？”
“嗯，你妹妹的入境登記上，沒有提到小花仙，那只野生種應該是在之前的激戰時，被誤傷死掉了吧。”丘程嘖了一聲，“這種生物太脆弱了，沒準是緊急降落後被凍死了也說不定，畢竟那個地方……”
“我要和我妹妹通話。”霍承淵猛地站起身，捆縛在手上的鎖鏈嘩啦作響，他臉色無比蒼白，眼眸空洞得滲人，把丘程嚇了一跳。
“我要和霍明溪通話！我要知道小葉到底怎麽了！”
03
霍承淵的請求被駁回了。
丘程不是大善人，他可不會為軍部的一條狗多費工夫，但他沒想到霍承淵的反應會那麽劇烈，只是一夜之間，對方就像是瘋了一樣，他拒絕進食，不肯交流，嘴裏喃喃著只有一句話。
“我要和我妹妹通話。”
對方精神狀態差成這樣，別說執行任務了，連配合研究所進行實驗都不行，沒辦法，丘程只能批準了通話請求。
在聽到霍承淵聲音的第一時間，電話那頭的少女就崩潰地痛哭起來。
“對不起，哥哥。”她嗓音嘶啞，泣不成聲，“對不起哥哥，我把小葉子弄丟了，我沒有保護好小葉子，當時太亂了，它被流彈碎片打中，跌落到了山坡下，我找了很久，但怎麽找都找不到它，哥哥對不起，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
聽筒從霍承淵手裏滑落，重重地擊打在地面上。
他的小葉子，不見了。
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而自己這個該死的人，卻還要像狗一樣，茍活在這個世界上。
04
後來經歷的一切，霍承淵很少再去回想。
聽說小葉遭遇不測後，他的靈魂似乎也缺失了大半，剩下的一半被凍結在了厚厚的冰層裏，幾乎感知不到人間的喜怒哀樂，也無法共情別人的悲歡離合。
他成了一個完美的殺戮機器，人命在他眼中只是無意義的數字，無論多麽困難兇險的任務，他都可以完成，哪怕是明知送死的任務，他也能毫無波瀾的接受。有時霍承淵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贖罪，還是在對自己報覆性懲罰。
丘程對霍承淵的表現很滿意，對他的監視也漸漸松懈下來，一年後的某天，霍承淵在邊境執行完一次刺殺任務後，發現居然有人在跟蹤自己。
殺念浮現在心頭時，對方突然從暗處走出來，主動開口道。
“霍承淵，果然是你。”
當對方摘下臉上的面具後，霍承淵空洞的眼瞳有了些微波動。
“……陸星時？”
這曾是他的一位異國舊友，但兩人已許久沒有聯系。他不明白陸星時是怎麽認出自己的，對方喊出自己的名字時，霍承淵甚至覺得恍惚——
身為“霍承淵”的那個自己早已死了，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個代號，一個軍部裏見不得光的影子和棋子，有時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這張臉無比陌生，曾經的時光和記憶，都像是發生在上輩子的事，對他來說陌生又遙遠。
陸星時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嘆了口氣，說了句霍承淵沒聽懂的話。
“你連心聲都變得麻木了。”
陸星時環視一圈周圍，朝另一邊走去：“我們換個地方說話，我聽到了一些事，覺得有必要告訴你。”見霍承淵仍冷漠地站在原地，並沒有跟上來，陸星時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是關於莫斯頓城慘案的真相。”
05
霍承淵從來沒有想過，莫斯頓城慘案居然是一場陰謀。
他從未懷疑過審判的真實性，畢竟證據確鑿，死者身上殘留的是自己的精神力，他早已認下這份血罪，後來經歷的散盡家產，親人分離，痛失摯愛，等等一切，都讓霍承淵覺得是一種懲罰和報應，是自己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但現在陸星時告訴他，莫斯頓城慘案的真兇，另有其人。
“‘造神計劃’你是聽說過的吧？雖然這個計劃已經被封殺，但有人重啟了這項計劃，他們儲存和覆制了你的精神力，造成莫斯頓城慘案的不是你本人，而是他們洩露的精神力樣品。”
這個真相太過震撼，霍承淵起初半信半疑，在陸星時的幫助下，不久後他們抓獲到一名落單的組織成員，從對方口中，霍承淵終於知道了事件的全貌——
的確如陸星時所說，造成莫斯頓城慘案的元兇本非自己，而是洩露了精神力樣品的非法實驗室。更重要的是，這個非法實驗室背後的資助者就是如今的皇室，丘程元帥對此也是知情的，他們明知真兇是誰，也知道自己是無辜的，卻還是將計就計，讓自己淪為了階下囚。
過去的贖罪和自我厭棄變成了一個可悲的笑話，心底的冰層崩塌破裂，湧出的是憤怒熾熱的巖漿，那一刻起，霍承淵就發了毒誓：他要覆仇。
他要讓那些魔鬼下地獄，他要讓那些人為小葉的死付出代價，他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第二天，霍承淵叛逃了。
他從為軍部效命的狗，變回了為覆仇而生的人。
不久後，皇都爆發了內亂，皇室分崩離析，舊黨新黨紛爭不斷，新的統治者遲遲定不下來，整個帝國都陷入了群龍無首的混亂。
亂世出梟雄，混亂的局勢讓霍承淵抓住了機會，他聯合了幾個頗有勢力的星球領主，贏得了一部分軍部高官的支持，又有陸星時這樣的盟友給予外援支持，再加上一些巧合和運氣，最終實現了逆襲，從曾經的階下囚，一躍成為了帝國最高統治者。
在加冕登基的那天，霍承淵當眾處決了前國王奧古和丘程等人，他親手砍下了他們的頭顱，刺目的鮮血灑滿了刑臺，看著那些死不瞑目的臉，他在感到覆仇快慰的同時，卻又被更為巨大的茫然和空虛所淹沒。
他終於手刃了仇人，成功覆仇。
然後呢？
大仇得報又怎樣呢？
失去的終究是失去了，破碎的再也無法覆原。他的小葉子，他最為珍視和思念的那只小花仙，以及對方給予過他的所有溫暖和幸福，永遠都再回不來了。
06
霍承淵永遠記得那一天。
那是新政權建立的一年後，那天他沒來由地心情煩悶，獨自出宮前往了皇都西城的海灘。
他外出散心時，經常會來這片海灘，以前他和小葉“約會”時，曾經來過這裏，這是為數不多還留存著他們回憶的地方，至於霍承淵原本的公爵府，早在他被捕入獄後就遭遇了抄家，府內的東西全部被洗劫一空，那間專門為小花仙搭建的“玩具世界”，也被砸得稀爛，所有承載過他和小葉美好回憶的東西，全都付之一炬。
今天的海灘依舊熱鬧，到處都是前來游玩的游客，霍承淵特意選了個相對僻靜的地方，他戴著遮掩樣貌的帽子和墨鏡，坐在金色的沙灘上，望著遠處潮起潮落的海面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嘭”的輕響，一個明黃色的沙灘球砸到他腳邊的沙地上，骨碌碌地滾到了他腳邊。
霍承淵從放空的思緒中抽離，他盯著那個沙灘球，接著聽到有人由遠及近地跑來，停在距離他幾步外的地方。
“先生你好！那是我們的球，能麻煩您扔過來嗎？謝謝！”
霍承淵漫不經心地擡起頭，突然表情一怔，難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
同他說話的是一名少年，金發碧眸，身上穿著普通的T恤和短褲，容貌格外漂亮驚艷，算是標準的美少年。
但讓霍承淵屏住呼吸，甚至心跳都為之一滯的，並不是對方出色的容貌，而是——
少年的五官長相，和小葉子幾乎一模一樣。
霍承淵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因為墨鏡和帽子的遮掩，少年並未發現霍承淵神情的異常，又禮貌地重覆了一遍。
“先生？能麻煩您把我的球扔過來嗎？”
……真的太像了。
連微笑的樣子，嘴角揚起的弧度，臉頰上的小酒窩，乃至說話的語氣、凝視人的神情，都與回憶裏的音容笑貌一模一樣。
但是。
小葉子是小花仙，眼前的少年卻是人類。
這是兩者唯一的區別。
也是他們最大的區別。
理智告訴霍承淵要保持冷靜，不要奢望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奇跡，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朝少年走去。
“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楞了一下，露出幾分警惕的神情，他狐疑地看了看霍承淵，突然繞過他，俯身撈起地上的沙灘球，扭頭就跑。
對方的背影和記憶中那個消失的身影突然重合，霍承淵腦中嗡地一聲，猛地拽住少年的手，將對方用力拉回來。
“你到底是誰？”霍承淵急切地追問著，“你是哪裏人？你叫什麽名字？”
被陌生人突然這樣牢牢抓住，還被一個勁兒逼問私人信息，換了誰都不可能冷靜，少年幾乎是有些驚慌地掙紮起來：“你要幹什麽？放開我！”
他越是想跑，霍承淵越不可能讓他跑，兩人正在拉扯，一股勁風突然從身後襲來，霍承淵敏捷地避開，條件反射地踢出一腳，只聽到一聲悶哼，一個黑發青年捂著肚子倒了下去。
“安允哥！”
少年驚叫一聲，他也是急眼了，在霍承淵手上狠狠咬了一口，霍承淵吃痛松手，少年飛快地從他身邊逃走，沖到那個倒下的青年身邊。
“安允哥，你還好嗎？”
那個名叫安允的青年疼得直嘶冷氣，他搖搖頭，也關切地詢問少年道：“葉白，你沒事吧？”
……葉白？
這個陌生的名字讓霍承淵腳步一頓，發熱的頭腦也終於清醒了一些，他看著倒在地上的青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行為的確很不妥。
“抱歉，我……”
“你別過來！”
見霍承淵要靠近，葉白如臨大敵，他一邊攙扶著青年起來，一邊瞪起碧綠的眸子，色厲內荏地嚇唬道。
“你、你再過來，我們就報警了！”
少年神情中的緊張和抵觸，讓霍承淵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那兩個人匆匆起身，如避瘟疫般繞開他，匆匆離開了。期間少年還回了幾次頭，像是隨時提防著自己這個“怪人”追上去。
為了不再制造恐慌，霍承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望著那兩個人越走越遠，直至消失在遠處的人群裏。
海浪堆疊著湧上沙灘，又戀戀不舍地徐徐退去，霍承淵取出通訊器，對那邊說道。
“調查幾個人，我在他們身上留了精神力標記，跟蹤過去，看看他們是去哪裏。”
“還有他們的資料，明晚之前我要拿到，越詳細越好。”
結束通訊，霍承淵擡起手，看向自己的手指。
在食指上，纏著一縷金色的發絲。
那是剛才拉扯時，他從那名少年身上拿到的。
07
回去的路上，葉白仍有些驚魂未定。
今天是休息日，他和安家兄弟倆來海邊玩耍，來皇都一個月，這是他第一次來這邊的海灘游玩，原本是件很快樂的事，沒想到居然遇到了那種怪人，什麽好興致都沒了。
“我看那家夥八成是個神經病。”安允揉著還有點隱隱作痛的肚子，憤憤道，“光天化日，就敢動手動腳，剛才就該報警的！”說罷他有點擔心地看向少年，“葉白，你剛才是不是嚇壞了？”
“呃，還好。”葉白勉強對他笑了笑，“這事兒別和多多說，也別和你父母講，他們聽了會擔心的。”
多多是安允的弟弟，今年剛八歲，他今天也來了海邊，因為一直在遠處和其他小夥伴玩沙子，並沒看到葉白他們和人起沖突的事。
安允的父親是水果商人，祖業是以種植水果起家，一直住在格林星系邊境的某個小星球上。兩年前，他們在自家的種植園裏發現了昏迷不醒的葉白，少年說不清自己的來歷，除了名字根本不記得任何事情，這個年紀也不適合進入救濟福利院，於是好心的安家人收留了葉白，他們給葉白在警局做了登記，幫他拿到了新的身份證件，還在主宅裏給葉白騰出了單獨的房間，像一家人一樣住在一起。葉白對安家的善意非常感激，他和安家每個人都相處得很好。安允的父親為了讓兩個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舉家搬遷來了教育資源頂尖的皇都，一個月前剛安頓下來。原本安家父母也想讓葉白上學，但葉白對讀書不怎麽感興趣，他更喜歡像安父那樣，在水果鋪裏忙碌，目前他是在安家的水果鋪子裏打工，等業務熟練後，安父還考慮將他提拔成副店長。
“皇都這地方，繁華是繁華，但人多了，齷齪事也會多。”安允忍不住看了葉白一眼，嘟囔道，“你……長得這麽好看，可要多加小心啊。”
葉白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哪有那麽可怕，剛才只是個例，這裏大部分人還是很好的。”他說到一半，表情突然一變，有些吃痛地捂住了頭。
“葉白？”安允變了臉色，連忙停住腳步，“頭疼又發作了嗎？要不要吃止痛藥？”
這陣頭疼來得快去得也快，葉白閉眼忍受了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
“沒事，已經不疼了。”
他疲憊地松開手，見少年目光虛浮，像是沈浸在思緒裏，安允小心翼翼地問。
“是想起了什麽嗎？”
葉白這個頭疼的毛病似乎和他失憶有關，每逢發作，都會依稀記起一點從前的事情，只是那些片段太過破碎，葉白只能勉強記起自己曾在一個叫華國的地方生活，那裏和格林帝國非常不同，他的父母早已因車禍身亡，自己似乎也受了很重的傷……
但身受重傷的自己，為何會以健康的狀態出現在安家植物園裏，這是葉白想不通的；而且在這個世界裏，也沒有叫“華國”的國家。回憶和現實的矛盾點太多，葉白百思不得其解，最終只能將一部分記憶歸類為無效記憶，不去深究。
而剛才，他回憶起的內容更是荒誕——他站在一個漂亮的玻璃城堡裏，這個城堡沒有房頂，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墻壁，有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城堡外，像是俯視小人國中的自己一樣，在自己面前投下陰影……
真是太奇葩了。
且不說那個神奇的玻璃城堡，這世上怎麽可能有巨人存在？現實世界又不是童話故事，自己的大腦在擅自加工些什麽奇怪東西啊。
所以面對安允的詢問，葉白搖搖頭，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沒什麽，又是一些無效記憶而已。”
08
第二天下午，霍承淵如願拿到了安家和葉白的詳細資料。
他最先翻看的，自然是“葉白”的那一份。其實他搜尋對方的情報，只是為了打消自己心中“他可能會是小葉”的荒唐念頭，但看著看著，霍承淵的心臟漸漸狂跳起來。
對方出現在安家植物園的時間點，和小葉消失的時間完全吻合；
安家曾經定居的那個星球，距離小葉遇難的地方非常近；
少年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所以在海邊時沒有認出自己，也合情合理。
高度相似的容貌，過於“巧合”的時間和地點，讓霍承淵對少年身份的懷疑提升了至少五成，但也有些他不太理解的事：
他並沒有給小葉取過人類的名字，為什麽對方忘記了一切，卻唯獨說出了“葉白”這個它從未用過的名字？
還有對方的人類樣貌……
雖然小花仙可能擁有第二形態，這個第二形態也有一定概率會是人類樣貌，但情報資料顯示，葉白從沒有顯露出非人類種族的特征，不僅安家人堅定不移地認為他是人類，葉白他自己，似乎也認為自己是人類。但如果是第二形態，形態轉換只是一念之間，對方應該不會察覺不到自己是小花仙的事。
這些困惑和疑點讓霍承淵對其身份遲遲不敢下結論，好在很快，他收到了皇家研究所加急趕出來的基因檢測報告——
他們對霍承淵提交的那縷金發進行了基因檢測，同時比對了資料庫裏留存下的小花仙小葉的信息，最終得出結論：基因信息源於同一本體。
白紙黑字的這行結論，霍承淵盯著足足看了五分鐘，手慢慢顫抖起來。
“嘩啦”，紙頁雪花般撒落在地上。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霍承淵胸口猛烈起伏起來，他大口呼吸著，所有熱血都沖上了他的頭頂，喜悅的極致，使他腦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開始恍惚，周圍的一切突然離他很近，又像離他很遠，大喜宛如大悲，霍承淵像瘋了一樣，嘴裏發出癲狂的大笑，視線卻被洶湧的淚水所模糊。
是真的嗎？
這會不會又是一場夢？
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奇跡，真的可能發生嗎？
他緊抓著那份寫著結論的紙頁，看了一遍又一遍，用力到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滲出了殷紅的血。
他太渴望一個奇跡了。
但他也太害怕再一次失望了。
為了驗證這個結論，霍承淵讓暗哨又悄悄去了安家一趟，從葉白身上取來新的基因樣本，送進皇家研究所進行二次覆核，這一次，檢測和對比小花仙數據的結果仍然是——
【基因信息源於同一本體。】
確鑿無誤。
千真萬確。
如今的“人類少年”葉白，就是曾經的“小花仙”小葉子。
確認了這一結論後，霍承淵第一個念頭就是：他要立刻把小葉接回來。
他們要團聚了，這一次，他不會讓小葉離開自己半步，也絕不會讓他遭遇任何傷害；他會把最好的東西全都獻給他；他要重新舉辦一場婚禮，向所有人昭告這就是格林帝國的皇後；他們永遠都不會再分開，也沒有任何人和事能讓他們再度分開……
霍承淵迫不及待地動身，但在出門前的那一刻，他腦中突然閃過少年警惕而驚慌的臉。
霍承淵的腳步頓住了。
他差點忘了……現在的小葉已經忘記了一切。
對方不僅不再記得自己，甚至不記得他曾是小花仙。如果自己不由分說地帶他回來，他會不會像在海邊相遇時那樣，茫然又驚慌，對自己充滿敵視和戒備，甚至以為自己是想害他？
而且。
小葉現在已經習慣了人類的生活，並適應得很好，自己如果告訴他曾是一只小花仙，他會不會陷入認知混亂？他能消化掉真相帶來的沖擊嗎？這會不會攪亂他原本平靜幸福的生活，讓他無所適從，難以接受？
霍承淵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慢慢走回來，重新坐下。
他當然要把小葉帶回來，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這件事，不能一意孤行，急躁行事。
而需要循序漸進，從長計議。
09
周一的早上，和往常一樣，安家眾人聚在一起吃早餐。
期間安父接到了一通電話，他走去陽臺說了幾句，突然語氣激動起來，並再三確認著什麽。
不一會兒，他飛快地走回餐廳，用一種夢幻般的激動口吻，宣布了一件事——
“什麽？皇宮的長期訂單？？”
全家人都驚呆了，半晌，安允蹦出一句。
“爸爸，你是不是……遇到騙子了？”
他們安家從事水果生意多年，因為經營得不錯，在業內也略有一點名氣，但那僅限在原家鄉的地界。現在他們來皇都才剛一個多月，皇都的大水果商早已壟斷了市場，他們這種外地來的水果商只能撿些零售生意做一做，別說皇宮了，就是貴族的生意都輪不到他們接，怎麽可能會出現天降大單的好事？
“應該是真的，我都已經收到訂金了。”安父把轉賬記錄給眾人看，因為是長期供貨，就算是訂金，也是一筆不菲的金額。
“這麽大的數額，而且是長期供貨，不需要簽合同嗎？”安母驚訝道。
“要的。”安父點點頭，“那邊說待會兒派人過來接洽，該走的流程肯定都不會少。”
大家匆匆吃完早餐，安家兄弟倆出門上學，葉白跟著安父來到店裏，不久後果然見到了皇宮派來的人。
對方出示了證明身份的宮牌，的確是皇宮負責采購的內務管家，不知是不是錯覺，葉白感覺對方看了自己好幾眼，似乎欲言又止。
葉白：？
簽合同的過程很順利，對方對供貨條款沒有任何異議，只提出了一點要求。
“我們需要你們派出專人，每兩天一次，將水果送進皇宮裏，這個人必須是固定的，除非特殊情況，不得缺席或換人。”內務管家狀似隨意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葉白，“我看這孩子不錯，送水果的人就指定是他吧。”
這個要求並不苛刻，而且只是送貨，葉白沒有意見，於是安父答應下來。那名內務管家很高興，簽完合同後，立刻支付了半年的款項，出手如此爽快大方，安父做生意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暗暗驚嘆皇室果然財大氣粗，這次自家真是走了大運，簽了個好買賣。
皇宮要求今天就供貨，內務管家離開後，安父挑選出品質最好最新鮮的水果，裝滿了三大箱，派店裏的夥計和葉白一起去皇宮。
到了地方，皇宮門口的侍衛接收了水果，但他們攔住了那名夥計，對葉白道。
“您需要單獨進宮去找內務管家，領一份水果的簽收回執單。”
啊？還有這種流程？
葉白有點懵，好在侍衛們對他很友善，親自送他進了皇宮，還幫他找到了內務管家。
“哦，我之前忘了說，的確需要走這個流程。”內務管家笑呵呵地將回執單遞給葉白，對他道。
“葉先生，你先別急著離開，有人想見見你。”
葉白很驚訝：“誰要見我？”
內務管家沖他笑了笑，意味深長道。
“是國王陛下。”
10
前往覲見的路上，葉白一直非常恍惚。
自己這個水果店的小店員，只是來送趟貨，領份簽收回執，怎麽、怎麽突然就變成要面見國王陛下了？
開玩笑的吧？
今天是整蠱日嗎？
絕對是哪裏搞錯了吧？？
但內務管家毫無說笑的意思，他把葉白帶到一扇華麗的大門前，沖他點點頭。
“請進吧，陛下正在裏面等您。”
葉白戰戰兢兢地還想問些什麽，對方卻先一步離開了。與此同時，大門從內緩緩打開，葉白一眼瞥到坐在廳內主位上的人，因為距離較遠，他沒太看清對方的長相，但那身華麗的皇帝衣裝是做不了假的，葉白趕鴨子上架般僵硬地走進去，屈膝行禮道。
“參、參見國王陛下。”
他聽到主位上的人輕輕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種感慨。
“免禮吧，在這兒不用那麽拘謹。”
誒？
這個聲音……怎麽有點耳熟？
葉白悄悄擡起頭，正好和那雙凝視自己的黑眸對上。王座上的男人目光專註，表情溫和，視線交匯時，這位國王陛下甚至還友好地笑了一下。
這大大出乎了葉白的意料。
他對政治了解很少，之前和安家住在遠離皇都的邊境星球，哪怕是皇都發生暴/亂，政權更疊紛爭不斷時，他們也沒受多少影響。普通人忙於勞作和生活，並沒有多少閑心關註政治人物，對這位登基才剛一年的新帝，葉白了解很有限，僅僅是看過照片，知道對方大概長什麽樣而已。
但對方卻語出驚人——
“這其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見葉白一臉茫然，霍承淵又補充道。
“三天前，海邊。”
葉白一怔，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覺得聲音耳熟了：“是你？！”
那個在海邊糾纏過他的怪人，居然是國王陛下？？
葉白僵硬地望向霍承淵的手，他之前為了擺脫對方，狠狠咬過對方，也許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男人左手的虎口附近，似乎還留著自己的牙印……
葉白簡直想兩眼一翻暈過去。
完了。
這不是死定了！
“抱歉，那時的事是我不對，但我並非有意糾纏，只是……”霍承淵微微一頓，“只是認錯了人，希望你能原諒我當時的行為，我也願意做出任何補償。”
“不用不用。”葉白慌忙擺手，對方沒“以牙還牙”他就謝天謝地了，哪敢要什麽補償，“我、我當時也對陛下您做出了很失禮的行為，希望您……您能原諒我。”
少年局促得臉都漲紅了，眼睫眨個不停，像是慌亂的小兔子，霍承淵看得怦然心動，很想把人扯過來抱住，或是讓少年坐在自己腿上，撫摸著對方柔軟的金發，輕言細語地安慰他……
不過理智讓霍承淵壓制住了心底的沖動，他沖葉白笑笑，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一個座位。
“坐吧。”
葉白戰戰兢兢地走上臺階，在霍承淵身邊坐下。他此時仍想不通國王陛下召見自己的原因，對方似乎也無意說明，反而像是聊家常一樣，詢問起他的情況，比如家住在哪裏，家裏還有什麽人，日常有什麽愛好，喜歡去哪裏玩，如此種種。
葉白一頭霧水，但不敢有絲毫隱瞞，全都一一作答。
一開始葉白還很拘謹，不過聊著聊著，他感覺霍承淵似乎沒傳言中那麽可怕，態度甚至稱得上親切隨和，於是放松了不少，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少年明媚的笑容讓霍承淵看得移不開眼，見氣氛正好，他終於提出了那個請求。
“葉白。”霍承淵詢問道。
“你願不願意，留在皇宮裏？”
11
當天晚上。安家的餐桌上。
“什麽？你見到了國王陛下？他還讓你留在皇宮裏工作？”
聽完葉白敘述的今日見聞，安家人都震驚了。
他們原本和葉白一樣，以為葉白就是去皇宮送個貨而已，萬萬沒想到還有面見國王陛下的環節。
“安允哥，你還記得前幾天去海邊時，我們遇到的那個怪人嗎？”葉白看向安允，“其實那個人就是國王陛下，當時他是認錯了人，才突然拉住我的……他今天召見我，就是向我道歉呢。”
這件事安家父母也是第一次知道，葉白大致說了當時的情形，兩位長輩都很驚訝。
“沒想到陛下竟會因為這件事和你道歉。”安母不可思議道。
新政權建立的這一年，霍承淵在執政方面沒有什麽紕漏，但這不代表他深受愛戴：不少人覺得他上位的手段有些不光彩，而且霍承淵在登基典禮上，當眾殘忍處決了前代國王和幾位前朝元老，那畫面過於血腥，給不少人都留下了極大的心理陰影，所以在大部分民眾眼裏，霍承淵是位性格狠戾的暴君，若是敢違逆他，下場必然會很淒慘。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暴君，居然會為一次微不足道的沖突，主動向一位平民低頭致歉。
這件事完全顛覆了安家人對霍承淵的認知：看來傳言不太可信，真實的陛下其實沒那麽殘忍冷酷，至少在葉白的描述中，對方是謙遜友善，平易近人的。
“你接到的皇宮訂單，會不會也和這件事有關？”安母望向自己的丈夫。
“應該是。”安父恍然大悟，“我就說嘛，我們在這裏沒有人脈，店鋪的知名度也沒打出去，怎麽可能接到皇室的訂單……”
“小葉，你決定去皇宮工作嗎？”安允問。
葉白搖搖頭：“我拒絕了。”
雖然皇宮那邊的待遇很好，也很有前途，但安父店裏正是缺人手的時候，葉白不可能立刻拋開這裏的工作，目前他肯定不會考慮跳槽的事。
安父倒是很替葉白惋惜，不過他勸了幾句，見葉白的確不想去皇宮，就沒再開口了。
餐桌上的話題不久就轉向了別處，面見國王陛下這件事雖然令人震驚，不過在場所有人，包括葉白自己，都認為只是小概率事件：對方為了致歉才召見了一位平民，這種事發生一次就是極限了，斷然不會再有第二次，就算葉白日後還會前往皇宮，但皇宮那麽大，一國之君那麽忙，根本不可能還有再見面的機會，這件事肯定就此翻篇了。
所以葉白萬萬沒想到，兩天後他前往皇宮時，居然又見到了霍承淵。
12
這次的“見面”說來很巧。
當時葉白送貨進宮，在內務管家那邊領完簽收回執單，原路返回的時候，途徑一處花園，突然聽到有人在叫他。
“葉白？”
熟悉的聲音讓葉白一怔，他回過頭，看到霍承淵坐在花園旁的一處亭子裏，面前有一張鋪了潔白餐布的餐桌，上面擺滿了茶飲點心，似乎是在吃下午茶。
他身邊還坐著一位身著華麗紗裙的妙齡少女，對方和霍承淵一樣，紅發黑眸，兩人五官也有幾分相似，葉白猜測對方應該是霍承淵的妹妹——霍明溪公主。
既然被叫住，當然不可能視而不見地離開，葉白走過去，向霍承淵行了一禮。
“陛下。”他笑道，“真巧，又見到您了。”
“是很巧。”男人勾起嘴角，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來了就是客，一起坐下嘗嘗新茶點吧。”
不等葉白拒絕，侍女們已麻利地搬來了新座椅，擺放好了新的餐具，這副好客的架勢，若是拒絕反倒是不識擡舉了，葉白只得行禮致謝，略顯拘謹地坐了下來。
他剛一落座，那名少女就開口道。
“你好，我是陛下的妹妹，我叫霍明溪。”
葉白趕緊又站起來，向對方行禮。
“您好，公主殿下。”
不知道為什麽，少女怔怔地望著他，眼圈突然紅了。葉白呆住：自己只是問候了一聲，並、並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情吧？為什麽公主殿下是這個反應？
“沒事，葉白你坐，這個與你無關。”霍承淵安撫完受驚的少年，又去安撫情緒激動的妹妹，他拍了拍霍明溪的肩，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麽，少女輕輕點點頭，她深呼吸了幾下，不好意思地沖葉白笑了一下。
“抱歉，剛才是有灰塵吹進眼睛了……把你嚇了一跳嗎？”
“沒有。”葉白連忙道，“公主殿下您……”
“別叫我公主殿下。”霍明溪打斷了他，“那樣太生分，你就叫我溪溪吧。”
葉白：“呃……”
這不太合適吧？哪有平民直呼公主小名的？何況他們又不是很熟……
“就叫我溪溪吧，好不好？”霍明溪的聲音幾乎是懇求了，眼圈又有泛紅的趨勢，“我也叫你小葉，好不好？”
“……好。”葉白只能應承下來。
之後倒是一切正常，霍明溪活潑地介紹著桌上的茶飲和甜點，每一種都熱情地推薦給葉白品嘗。葉白一開始還驚訝對方的自來熟，不過看霍承淵習以為常的樣子，葉白猜想這位公主殿下可能平時就是這種個性。適應之後，他也自在了很多，三人邊吃邊聊，氣氛算得上其樂融融。
“和小葉你聊天，真開心。”這場三人茶話會快要結束的時候，霍明溪亮晶晶的眸子望向葉白，微笑道，“下次吃下午茶的時候，你也要來哦。”
葉白只當這是一句禮貌的客套，就和“改天請你吃飯哦”差不多，於是笑著點點頭。
“這是我的榮幸，溪溪殿下。”
13
葉白沒想到，霍明溪那番話居然是認真的！
那之後，每次他來皇宮送貨，從內務管家那邊領取完回執單後，立刻就有侍女禮貌地攔住他，說著“兩位殿下正在等您”，將他帶去霍明溪和霍承淵面前，一同吃下午茶。
一次兩次也就罷了，三次四次也可以接受，但次次都是這樣，饒是葉白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總蹭皇家的茶點。有幾次他拖延了送貨的時間，沒想到霍承淵他們也拖延了下午茶的時間，最終仍完美撞車，葉白又含淚吃了一肚子美味小點心。
這情況大概持續了一個多月，漸漸的，霍明溪不怎麽出現了，茶話會上只剩下葉白和霍承淵兩人。
再後來，這種臨時的聚會不單單局限於茶話會的形式，霍承淵有空的時候會帶葉白去戶外游玩，比如騎馬游舟，賞花踏青；沒空的時候他也會委婉地提出，希望葉白能在身邊陪自己一會兒，哪怕是坐在一旁看書刷手機，只要能共處一室就好。
除此之外，但凡葉白流露出喜歡之意的東西，霍承淵都會買下送給他，如果葉白當面不肯接受，霍承淵就會讓人直接把東西送去安家。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饒是葉白再遲鈍，也覺察出霍承淵對自己的態度很不一般。
如果對方不是國王陛下，而是一個普通人，葉白大概會認為對方是想追求自己；但對方並不是普通人，自己才是那個普通又平凡的存在，所以……怎麽可能呢？
國王陛下怎麽可能傾心於區區一介平民的自己呢？
這天下午，葉白陪霍承淵在書房一起看書，到了離開的時間，他和往常一樣辭行，霍承淵突然問道。
“小葉你明天下午有時間嗎？”
葉白是隔一天來一次皇宮的，明天他需要在安父的水果鋪裏工作，葉白如實回答後，霍承淵說：“可以請一下午假嗎？”
“陛下，您有什麽事？”葉白反問。
霍承淵從抽屜裏拿出兩張紅色的戲票，推到葉白面前。
“你不是想看這部新戲嗎？”他笑了笑，“我明天恰好有空，想和你一起去看戲。”
葉白的目光落在那張戲票上，這是一部正在上映的大熱音樂劇，演員燈光舞美都是頂尖水平，葉白的確很想去看，可他從未和霍承淵說過這件事，只是前幾天在個人星博上轉發了相關資訊而已……
葉白怔了一下：“陛下，您還關註了我的星博嗎？”
對方坦然地點點頭：“嗯。”
葉白一時說不出話。
其實他很想問問對方：……為什麽呢？
您是日理萬機的國王陛下，每日操心的事情那麽多，為什麽還會分出精力，來關註我這個小小的平民呢？
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萬一自己會錯了意，那將會是多麽尷尬的社死場面；但如果自己並沒有會錯意，葉白會更加不安，因為雙方地位太過懸殊，他並不認為這種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會願意與平民建立一段穩固的關系，結局多半會是像其他貴族那樣，讓自己當他的情婦而已……而那樣的關系，他是絕對不願接受的。
14
在霍承淵的堅持下，不善拒絕的葉白最終收下了那張戲票。
晚上，他敲開了安父的門，詢問自己明天下午可不可以請半天假。
“當然可以。”安父說，“小葉你是要出門辦什麽事嗎？”
葉白抿了抿嘴唇，小聲道。
“國王陛下他……請我去劇場看戲。”
安父沈默了一下，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鏡，望著眼前似乎心事重重的少年。
“小葉。”安父說，“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陛下對你很不尋常。”
葉白低垂著頭，悶悶“嗯”了一聲。
“你是怎麽想的呢？”
葉白依舊垂著頭，聲音也沒精打采的：“……我不知道。”
“你喜歡陛下嗎？”
葉白沒想到安父會問得這麽直白，他下意識揪緊了自己的衣服下擺，臉頰也燙起來。
“我、我不知道。”
安父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這樣的目光讓葉白倍感壓力，像是心事完全被洞穿一樣，他把頭垂得更低了，半晌後很小聲道。
“可能，有點，喜歡吧……”
他怎麽可能不喜歡呢？
對方的長相完全戳中他的審美點，言談舉止、處事方式也極富成熟男人的魅力，更不要說對方對自己非常好，方方面面都溫柔體貼，簡直是標準好男人的範本。
至於對方顯赫的身份地位，倒是葉白最不看重的，他甚至巴不得對方只是個普通人，那樣自己就不會有諸多顧慮，反而可以像其他普通情侶一樣，大大方方表達自己的心意，談一場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
“你知道陛下以前曾有一位配偶嗎？”安父問。
葉白點點頭：“我聽說對方是只小花仙。”
因為記憶缺失，葉白對當年那場非常轟動的賜婚事件是沒印象的，安父雖然知道這件事，甚至看過婚禮現場的直播，但時隔這麽多年，直播細節他早忘了，更別提在鏡頭裏小小一只的小花仙，具體樣貌普通人根本看不清。
後來安父陸陸續續也聽過一些傳聞，說霍承淵和那只小花仙相處得很好，兩人非常“恩愛”，那只小花仙甚至還開通了“星博”，不時會發些兩人日常相處的片段，等等。
可惜霍承淵被誣陷入獄後，那只小花仙無人保護，很快就死了——這也是民間流傳的說法。之所以說“流傳”，是因為霍承淵登基後，就將網上所有關於那只小花仙的信息封鎖了，不要說照片了，連只言片語的文字信息都沒剩下。
有人說霍承淵這麽做，是因為不想讓人消費他的“亡妻”，畢竟大眾對皇家八卦最為津津樂道，為了博取眼球和流量，不少媒體會添油加醋地描述那只帶有悲劇色彩的已逝小花仙；也有人說，霍承淵只是不想讓他的黑歷史被人談論而已，畢竟和小花仙成婚也算一種恥辱，以前他是被迫接受，現在翻身做了皇帝，當然不願意再被人揭傷疤。
“我之前和一位顧客聊天，他說自己曾經在霍承淵的公爵府做事，網上很多言論都是謠傳，實際情況是，國王陛下對那位小花仙伴侶的確非常寵愛，根本沒有視其為恥辱伴侶的意思。”安父停頓片刻，意有所指地看了葉白一眼。
“我想，陛下他既然對一只小花仙都能情深義重，給予伴侶的尊重，他在挑選新的伴侶時，應該也不會只看對方的出身和條件。而且陛下以前就是出了名的潔身自好，甚至還有人說他是情感潔癖，像他這樣的人，對待感情應該也是謹慎的，如果小葉你有什麽顧慮，不妨直接告訴陛下你的想法，總比一個人瞎猜和苦惱強。”
葉白楞了很久，接著點點頭，感激道。
“謝謝您，安伯父。”
15
第二天下午，葉白準時去劇場赴約。
劇場和電影院不同，劇場二樓有很多隔間，雖然費用會比一樓的開放大劇場貴不少，但私密性很好，霍承淵出來看戲，預訂的位置當然是在這種隔間裏。
葉白進入隔間的時候，霍承淵已經在裏面等著了。他身著三件套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點鎖骨，這種介於正式和隨性的裝扮，與皇宮裏的他非常不同，葉白一方面覺得新鮮，一方面覺得這樣更有男性魅力，再想到昨晚安父和自己說的話，葉白和霍承淵對視時都有些不好意思，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好在戲劇不久就開場了，葉白趕緊將目光投向樓下的舞臺，並很快沈浸在了故事劇情裏。
這部風靡帝國的音樂劇是根據一個童話故事改編的，講述的是一名平民少女和皇室王子的愛情故事。葉白一開始並沒有多想，但看著看著，尤其演到王子向少女示愛，但少女因為兩人身份地位的巨大差距，遲遲不敢接受，並用歌劇抒發自己心中的忐忑和仿徨時，葉白簡直如芒在背。
……如果早知道會有這種劇情，他絕對不會轉發那條星博，更不會和霍承淵一起來看劇的！陛下他不會認為我是在暗示什麽吧？
偏偏怕什麽來什麽，葉白聽到身邊的人突然笑了笑。
“這段唱得不錯，臺詞寫得也好……小葉你覺得呢？”
葉白尷尬得完全不敢去看霍承淵，嘴裏胡亂應和著：“嗯……是、是不錯。”“如果你是主角，你會有那樣的顧慮嗎？會擔心身份地位的差距，不敢接受一份戀情嗎？”
這個問題簡直一箭穿心，葉白羞赧得從臉頰到耳根都紅透了，半晌才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身邊的人不再說話，包廂裏安靜的空氣慢慢凝固成一塊厚重的巨石，沈甸甸地壓在葉白心頭。當他忍不住想要擡頭，看一眼身邊人的反應時，突然又聽到霍承淵開口了，以誠懇而鄭重的口吻。
“那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你打消這種顧慮呢，小葉？”
葉白陡然一驚，他難以置信地望向霍承淵，發現不知何時，兩人已挨得極近，對方的胸膛壓上自己的肩膀，並不斷縮短著彼此之間的距離，直至幾乎貼上臉頰，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周圍的空氣漸漸稀薄，胸膛裏的心跳快得讓人頭暈目眩，葉白覺得自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直至嘴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他才猛地回過神來，慌亂地扭開了頭。
他本能地想要逃離，對方搶先一步摟住了他，將他牢牢禁錮在懷裏。
“小葉。”強烈的荷爾蒙氣息讓葉白面紅耳赤，手足無措，他聽到男人在自己耳邊輕喃道，“你是討厭我嗎？”
葉白咬住嘴唇，默默搖搖頭。
“那你為什麽要躲？”
葉白低垂著眼，半晌才囁嚅道：“陛下，您……是認真的嗎？”
“當然。”霍承淵說，他蓄謀已久，終於等來了向對方坦誠心跡的時機，自然毫無保留。
“我很認真，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小葉，我是真心喜歡你，如果你擔心身份地位的差距，我可以給安家授予勳爵的稱號，你作為他們的養子，也就是貴族之子，這個身份地位與我可不算‘身份懸殊’；如果你懷疑我對待感情的認真程度，只要你願意，我明天就可以與你訂婚，甚至結婚都可以。”
這番話讓葉白目瞪口呆：明天就訂婚結婚？這、這也太快了吧……
不過這些承諾的確讓葉白安心了很多——他知道了霍承淵的心意，也看到了對方的決心，原來自己的確不是在自作多情，他們兩個其實是兩情相悅……只是有一點，是葉白想不通的。
“陛下，您究竟喜歡我什麽呢？”
看到少年眨著濕漉漉的眼睛，像只忐忑的小鹿般等待著自己的答案，霍承淵的心柔軟得幾乎化成一灘春水，他忍不住扳起少年的臉，慢慢俯身。
“我喜歡……你的一切。”
他的嘴唇印上那雙柔嫩的唇瓣，這一次，羞澀的少年沒有再躲開。
16
直至被送回家，葉白的臉頰還是滾燙的。
霍承淵沒有急著為自己的小戀人打開車門，而是含笑問道。
“不邀請我上去坐坐嗎？”
葉白望了一眼樓上只亮了一盞燈的房間，委婉道：“他們沒有準備，可能會嚇一跳的。”
“好吧。”霍承淵勾起嘴角，“那就等他們準備好了，我再正式登門拜訪。”
葉白臉頰紅紅地點頭：“嗯嗯。”
心意相通後的每分每秒都是甜蜜和美妙的，兩人又在車內膩歪了一陣子，眼看時間真的很晚了，葉白才戀戀不舍地推開霍承淵。
“陛下，我真的要回去了。”
“別再那麽叫我。”霍承淵捏了捏握在掌心的小手，“你叫我阿淵就好。”
阿淵……
這個稱呼太過親昵，葉白張了張嘴，覺得實在難以啟齒，小聲商量：“等我適應一下，之後再這麽叫您，好嗎？”
霍承淵看得出葉白對自己依然有距離感，不過他不著急，現在一切才剛開始，他有足夠地耐心去等，等對方真正地接受自己。
“好。”他笑著揉了揉少年的金發，在他額頭親了親。
“我等你。”
****
葉白一直看著星梭車從視線裏消失，才轉身走進門洞。
他抑制不住心底的雀躍，像只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地上了樓。
他停在安家門口，剛要掏鑰匙，房門卻突然打開了。
“安允哥？”葉白看著為他開門的人，驚訝道，“你還沒睡？”
黑發青年站在門口，客廳的燈光從後面照過來，他的臉籠罩在逆光的陰影中，讓人看不清表情。
“小葉。”安允聲音有點冷，“剛才樓下車裏的人，是國王陛下嗎？”
這沒什麽可隱瞞的，畢竟安父也知道自己今天和霍承淵去看劇的事，於是葉白點點頭：“嗯。”
安允沈默片刻，冷不丁問道。
“你答應做他的情人了？”
那兩個字過於刺耳，葉白立刻反駁：“我沒有。”他頓了頓，有些底氣不足地補充道，“我們……是在正常交往。”
安允響亮地冷笑了一聲，不知是在嘲笑少年自不量力，還是痛恨他太過好騙。安允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葉白。
“這是我從我同學那邊看到的，你也好好看看吧。”對方遞來的是一張照片，葉白疑惑地接過，當他看到照片上的內容後，表情瞬間凝固了。
這是……？！
17
第二天早上，霍承淵正在書房處理政務，突然接到通報，說葉白想要見他。
這還是對方第一次主動來找他，霍承淵很驚喜，立刻通知侍衛放人進來，並告訴他們，以後只要是葉白過來，不需要通報，對方可以隨意出入皇宮的任何地方。
當葉白走入書房，霍承淵立刻從書桌前站起，微笑著想去抱他：“今天怎麽來的這麽早？”
但少年躲開了他的手，對方表情覆雜，眼底有著明顯的青影，像是沒休息好的樣子。
“陛下。”葉白保持著兩人之間的距離，用一種覆雜的目光望著霍承淵，“我今天前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意識到氣氛有些不對勁，霍承淵嘴角的笑意漸漸褪去了：“什麽事？”
“陛下，您真的喜歡我嗎？”雖然已經用一晚上的時間來平覆心情，可此時開口，葉白依然覺得無比難過，聲音也有些哽咽，“你喜歡的究竟是我，還是一個影子？”
他將安允給他的那張照片甩在男人面前，霍承淵低頭一看，臉色微微一變。
那是一張他和小葉子的舊照。
是的，是他和“小葉子”——照片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小花仙的容貌，金發碧眼的小精靈仰頭望著面前的男人，男人亦用含情脈脈的眼神凝視著這位可愛的小花仙。
若不是親眼所見，葉白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霍承淵的那位“前夫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他其實不介意霍承淵有過一段感情，誰還沒個前任呢？但找替身找得這麽明顯，就太過分了。
“我們在海邊第一次見面時，你說你是把我錯認為了別人。”葉白涼涼地笑了，“現在，我終於知道您把我錯認為誰了。”
“小葉，不是你想的那樣！”霍承淵連忙解釋，他原本是想等和葉白關系更穩固些，再慢慢對他透露真相的，可現在計劃打亂，為了解開誤會，他不得不提前告訴對方真相。
“我知道你很難相信，但你其實就是曾經的小葉子，也就是照片裏的這只小花仙！根本不存在什麽替身，自始至終，我喜歡的都是……”
“為了騙我，你竟能編出這麽荒誕的借口？”葉白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的人，“霍承淵，你是把我當成傻子嗎？我可以理解你不願接受前任逝世的心情，但你將情感投射在一個替身上，這不僅是在侮辱我，也是在玷汙你曾經的感情！”
葉白越說越激動，或許是情緒起伏太大，他的頭又一次開始疼痛，以往只要忍一忍就能過去的痛楚，這次卻格外強烈，他不由得捂住了頭，在驟然加劇的尖銳疼痛中，身子一軟倒了下來。
意識徹底消失前，葉白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霍承淵的聲音——
“小葉！！”
18
葉白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小花仙，他在一場荒誕的婚禮上成為了一個男人的“妻子”，本以為成為“恥辱伴侶”的自己會迎來一段悲慘的生活，沒想到對方非常珍惜他，像對待正常伴侶一樣呵護和尊重他，日久天長，他對這個男人生出了特別的情愫，他希望自己能一直陪伴在這個人身邊，同他共歷風雨，共賞繁花，只是好景不長，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們被迫分離，天各一方。
……
葉白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內映入陌生的天花板，他微微動了動身體，立刻聽到了霍承淵驚喜的聲音。
“小葉，你醒了？”
葉白昏過去時，霍承淵真是嚇壞了，不過禦醫說少年身體無恙，只要多加休養就可以了，霍承淵在床前守了很久，現在對方終於醒來，他才算是放心了。
“小葉，你身體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葉白怔怔地望著床前的男人，突然輕輕喚了一聲。
“阿淵。”
霍承淵一怔，他的眼瞳突然微微震顫起來，因為他意識到了一種可能：“小葉，難道你……”
“我想起來了。”葉白從床上坐起，他揚起嘴角，眼底卻泛起了晶瑩的淚光，“我全都想起來了。”
想起了他們曾經的過往，想起了自己經歷過的一切，也想起了那份埋藏在心底，始終沒來得及述諸於口的愛戀與思念。
“對不起阿淵，我竟然把你忘了，不僅誤會了你，還讓你等了這麽久。”
“這算什麽。”霍承淵也勾起嘴角，他緊緊抱住面前的少年，聲音有些微哽咽。
“奇跡的降臨，總是需要等待的。”
尾聲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阿淵。”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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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情提要：本篇為另一個世界線“庭審失敗後”的故事,前置條件為“葉白沒有腦內之書”，所以他不知道故事走向，也不知道書中霍承淵的結局。葉白和霍承淵就是婚禮時初遇相識,日常相處中霍承淵漸漸喜歡上了葉白,葉白也對霍承淵有好感，這是本篇IF線的感情前提。】
01
霍承淵輸掉了那場至關重要的庭審。
在法庭上,軍部展示的關鍵性證據，抹殺掉了霍承淵為自己辯護所做的全部努力，也讓這件案子再也沒有回旋的餘地。
最終軍事法庭認定：霍承淵是造成莫斯頓城慘案的第一責任人。
當宣判的法槌落下,審判現場出現了不小的騷動：聽審席上的受害者家屬們無法抑制心中的悲憤，有人高喊著“殺人償命”，有人抄起手邊的東西砸向受審席，還有人憤怒地想要沖進審判區去打霍承淵,法警不得不拉起人墻維持秩序，記者們的閃光燈閃個不停,現場混亂得不成樣子。
霍承淵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低垂著頭,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當士兵打開受審席的門,在霍承淵手上戴上冰冷的鐐銬時，他才如夢初醒地擡起頭,猛地望向聽審席。
聽審席上已亂成一團，混亂的人群擁擠著，推搡著,直至霍承淵被士兵們押解著走向出口，他的目光才終於搜尋到了他想找的人。
霍明溪在管家和保鏢的護衛下，艱難地撥開混亂的人群,朝這邊擠來。少女掌中捧著的小花仙突然展翅飛起，它的速度是那樣快，轉瞬已飛到了霍承淵面前。
“阿淵，讓我——跟你一起走。”
因為士兵在揮臂驅趕，小花仙無法降落在霍承淵身上，只能圍著他不斷轉圈。
“阿淵，我想——陪著你。”
小花仙眼底蓄滿了淚水，它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接近霍承淵，卻總是無法成功。霍承淵看到晶瑩的淚珠從小花仙的臉頰滾落，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他的心底，讓他揪心得難以呼吸。
“小葉……”
下一秒，他被粗暴地推搡出法庭，大門重重關上，隔絕了一切。
那是他見小葉子的最後一面。
02
霍承淵被關入了重刑犯的地下監牢。
軍事法庭沒有當庭宣布對他的處罰，不過霍承淵知道，自己造成了數百萬人的死亡，等待自己的，只有死刑一條路。
但奇怪的是，將他處以極刑的消息遲遲沒有傳來。幾天後，他被帶離了監牢，轉移去了軍部研究所的實驗室，霍承淵對這裏並不陌生：他覺醒精神力的第一年，因為無法控制精神力散溢的問題，曾在這裏待了整整一年。只是霍承淵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死到臨頭時，又被送回了這裏。
第二天，他被押送進一間密室，在這裏等著他的人，是軍部元帥丘程。
“我費盡口舌，才保住你一條命。”男人一副拯救者的口吻，大肆渲染了一番他如何為霍承淵四處奔走，拉關系賣人情，才爭取到了對他寬大處理的機會。
“只要你簽了這個，就可以免除死刑。”
丘程將一頁紙推過來，霍承淵接過瀏覽了一下，心中了然。
這是一份賣身契。
只要他簽了，就意味著放棄了“霍承淵”這個自然人身份，成為了軍部的一只狗——他要配合軍部研究所的一切實驗，無論是多麽痛苦或危險，都必須像小白鼠一樣，任由他們研究自己的身體和精神力；他還要無條件加入軍部的秘密部隊，執行暗殺鋤奸之類的任務，哪怕是上面要求他去當人肉炸彈，以命換命，他也不能拒絕。
“這其實是一種贖罪。”丘程虛情假意地勸說著，“你造成了那麽大的損失，為帝國帶來了那麽惡劣的影響，總該做點什麽來彌補，死去的人已經死去了，為活著的人創造一個更好的帝國，這才是最有效的贖罪。”
的確如此。
自己犯下了那樣可怕的重罪，葬送了那麽多鮮活的生命，他不會逃避對自己的審判，哪怕是當一條見不得光的狗，只要能為活著的人貢獻一份綿薄之力，無論讓他做什麽，他都不會有絲毫怨言。
霍承淵幹脆利落地簽了字，丘程心情極好，大發慈悲地詢問霍承淵還有什麽未盡的遺憾，條件允許的話，他倒是可以代勞一下，不過機會只有這麽一次。
霍承淵遲疑了一下，詢問道：“我的家人怎麽樣了？”
因為做過最壞的打算，他事先已經聯絡過遠在其他國家的遠房親戚，並給霍明溪他們準備了一個秘密賬戶，一旦自己敗訴入獄，就會有人安排霍明溪和小葉離開，但他聽守衛說現在外面輿論鬧得很大，也不知道霍明溪他們有沒有順利離開。
軍部信息一向靈通，對霍承淵安排的那些後手，丘程心知肚明，他笑了笑：“你是問你妹妹？她已經入境德卡蘭國了。”
霍承淵剛松了口氣，聽到丘程又補了一句。
“她也是命大，她乘坐的那艘飛船在邊境出了點問題，緊急降落後遇到了埋伏的星匪，至少死了一半人，你妹妹很幸運地活了下來，也沒受什麽傷。”
霍承淵眼瞳驟縮，聲音發緊：“那……小葉呢？”
丘程微微皺眉：“小葉？哦，你是說那個小花仙啊，它死了。”
霍承淵渾身的血都冷了，難以置信道：“死了？”
“嗯，你妹妹的入境登記上，沒有提到小花仙，那只野生種應該是在之前的激戰時，被誤傷死掉了吧。”丘程嘖了一聲，“這種生物太脆弱了，沒準是緊急降落後被凍死了也說不定，畢竟那個地方……”
“我要和我妹妹通話。”霍承淵猛地站起身，捆縛在手上的鎖鏈嘩啦作響，他臉色無比蒼白，眼眸空洞得滲人，把丘程嚇了一跳。
“我要和霍明溪通話！我要知道小葉到底怎麽了！”
03
霍承淵的請求被駁回了。
丘程不是大善人，他可不會為軍部的一條狗多費工夫，但他沒想到霍承淵的反應會那麽劇烈，只是一夜之間，對方就像是瘋了一樣，他拒絕進食，不肯交流，嘴裏喃喃著只有一句話。
“我要和我妹妹通話。”
對方精神狀態差成這樣，別說執行任務了，連配合研究所進行實驗都不行，沒辦法，丘程只能批準了通話請求。
在聽到霍承淵聲音的第一時間，電話那頭的少女就崩潰地痛哭起來。
“對不起，哥哥。”她嗓音嘶啞，泣不成聲，“對不起哥哥，我把小葉子弄丟了，我沒有保護好小葉子，當時太亂了，它被流彈碎片打中，跌落到了山坡下，我找了很久，但怎麽找都找不到它，哥哥對不起，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
聽筒從霍承淵手裏滑落，重重地擊打在地面上。
他的小葉子，不見了。
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而自己這個該死的人，卻還要像狗一樣，茍活在這個世界上。
04
後來經歷的一切，霍承淵很少再去回想。
聽說小葉遭遇不測後，他的靈魂似乎也缺失了大半，剩下的一半被凍結在了厚厚的冰層裏，幾乎感知不到人間的喜怒哀樂，也無法共情別人的悲歡離合。
他成了一個完美的殺戮機器，人命在他眼中只是無意義的數字，無論多麽困難兇險的任務，他都可以完成，哪怕是明知送死的任務，他也能毫無波瀾的接受。有時霍承淵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贖罪，還是在對自己報覆性懲罰。
丘程對霍承淵的表現很滿意，對他的監視也漸漸松懈下來，一年後的某天，霍承淵在邊境執行完一次刺殺任務後，發現居然有人在跟蹤自己。
殺念浮現在心頭時，對方突然從暗處走出來，主動開口道。
“霍承淵，果然是你。”
當對方摘下臉上的面具後，霍承淵空洞的眼瞳有了些微波動。
“……陸星時？”
這曾是他的一位異國舊友，但兩人已許久沒有聯系。他不明白陸星時是怎麽認出自己的，對方喊出自己的名字時，霍承淵甚至覺得恍惚——
身為“霍承淵”的那個自己早已死了，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個代號，一個軍部裏見不得光的影子和棋子，有時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這張臉無比陌生，曾經的時光和記憶，都像是發生在上輩子的事，對他來說陌生又遙遠。
陸星時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嘆了口氣，說了句霍承淵沒聽懂的話。
“你連心聲都變得麻木了。”
陸星時環視一圈周圍，朝另一邊走去：“我們換個地方說話，我聽到了一些事，覺得有必要告訴你。”見霍承淵仍冷漠地站在原地，並沒有跟上來，陸星時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是關於莫斯頓城慘案的真相。”
05
霍承淵從來沒有想過，莫斯頓城慘案居然是一場陰謀。
他從未懷疑過審判的真實性，畢竟證據確鑿，死者身上殘留的是自己的精神力，他早已認下這份血罪，後來經歷的散盡家產，親人分離，痛失摯愛，等等一切，都讓霍承淵覺得是一種懲罰和報應，是自己咎由自取，罪有應得。
但現在陸星時告訴他，莫斯頓城慘案的真兇，另有其人。
“‘造神計劃’你是聽說過的吧？雖然這個計劃已經被封殺，但有人重啟了這項計劃，他們儲存和覆制了你的精神力，造成莫斯頓城慘案的不是你本人，而是他們洩露的精神力樣品。”
這個真相太過震撼，霍承淵起初半信半疑，在陸星時的幫助下，不久後他們抓獲到一名落單的組織成員，從對方口中，霍承淵終於知道了事件的全貌——
的確如陸星時所說，造成莫斯頓城慘案的元兇本非自己，而是洩露了精神力樣品的非法實驗室。更重要的是，這個非法實驗室背後的資助者就是如今的皇室，丘程元帥對此也是知情的，他們明知真兇是誰，也知道自己是無辜的，卻還是將計就計，讓自己淪為了階下囚。
過去的贖罪和自我厭棄變成了一個可悲的笑話，心底的冰層崩塌破裂，湧出的是憤怒熾熱的巖漿，那一刻起，霍承淵就發了毒誓：他要覆仇。
他要讓那些魔鬼下地獄，他要讓那些人為小葉的死付出代價，他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第二天，霍承淵叛逃了。
他從為軍部效命的狗，變回了為覆仇而生的人。
不久後，皇都爆發了內亂，皇室分崩離析，舊黨新黨紛爭不斷，新的統治者遲遲定不下來，整個帝國都陷入了群龍無首的混亂。
亂世出梟雄，混亂的局勢讓霍承淵抓住了機會，他聯合了幾個頗有勢力的星球領主，贏得了一部分軍部高官的支持，又有陸星時這樣的盟友給予外援支持，再加上一些巧合和運氣，最終實現了逆襲，從曾經的階下囚，一躍成為了帝國最高統治者。
在加冕登基的那天，霍承淵當眾處決了前國王奧古和丘程等人，他親手砍下了他們的頭顱，刺目的鮮血灑滿了刑臺，看著那些死不瞑目的臉，他在感到覆仇快慰的同時，卻又被更為巨大的茫然和空虛所淹沒。
他終於手刃了仇人，成功覆仇。
然後呢？
大仇得報又怎樣呢？
失去的終究是失去了，破碎的再也無法覆原。他的小葉子，他最為珍視和思念的那只小花仙，以及對方給予過他的所有溫暖和幸福，永遠都再回不來了。
06
霍承淵永遠記得那一天。
那是新政權建立的一年後，那天他沒來由地心情煩悶，獨自出宮前往了皇都西城的海灘。
他外出散心時，經常會來這片海灘，以前他和小葉“約會”時，曾經來過這裏，這是為數不多還留存著他們回憶的地方，至於霍承淵原本的公爵府，早在他被捕入獄後就遭遇了抄家，府內的東西全部被洗劫一空，那間專門為小花仙搭建的“玩具世界”，也被砸得稀爛，所有承載過他和小葉美好回憶的東西，全都付之一炬。
今天的海灘依舊熱鬧，到處都是前來游玩的游客，霍承淵特意選了個相對僻靜的地方，他戴著遮掩樣貌的帽子和墨鏡，坐在金色的沙灘上，望著遠處潮起潮落的海面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嘭”的輕響，一個明黃色的沙灘球砸到他腳邊的沙地上，骨碌碌地滾到了他腳邊。
霍承淵從放空的思緒中抽離，他盯著那個沙灘球，接著聽到有人由遠及近地跑來，停在距離他幾步外的地方。
“先生你好！那是我們的球，能麻煩您扔過來嗎？謝謝！”
霍承淵漫不經心地擡起頭，突然表情一怔，難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
同他說話的是一名少年，金發碧眸，身上穿著普通的T恤和短褲，容貌格外漂亮驚艷，算是標準的美少年。
但讓霍承淵屏住呼吸，甚至心跳都為之一滯的，並不是對方出色的容貌，而是——
少年的五官長相，和小葉子幾乎一模一樣。
霍承淵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因為墨鏡和帽子的遮掩，少年並未發現霍承淵神情的異常，又禮貌地重覆了一遍。
“先生？能麻煩您把我的球扔過來嗎？”
……真的太像了。
連微笑的樣子，嘴角揚起的弧度，臉頰上的小酒窩，乃至說話的語氣、凝視人的神情，都與回憶裏的音容笑貌一模一樣。
但是。
小葉子是小花仙，眼前的少年卻是人類。
這是兩者唯一的區別。
也是他們最大的區別。
理智告訴霍承淵要保持冷靜，不要奢望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奇跡，可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朝少年走去。
“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楞了一下，露出幾分警惕的神情，他狐疑地看了看霍承淵，突然繞過他，俯身撈起地上的沙灘球，扭頭就跑。
對方的背影和記憶中那個消失的身影突然重合，霍承淵腦中嗡地一聲，猛地拽住少年的手，將對方用力拉回來。
“你到底是誰？”霍承淵急切地追問著，“你是哪裏人？你叫什麽名字？”
被陌生人突然這樣牢牢抓住，還被一個勁兒逼問私人信息，換了誰都不可能冷靜，少年幾乎是有些驚慌地掙紮起來：“你要幹什麽？放開我！”
他越是想跑，霍承淵越不可能讓他跑，兩人正在拉扯，一股勁風突然從身後襲來，霍承淵敏捷地避開，條件反射地踢出一腳，只聽到一聲悶哼，一個黑發青年捂著肚子倒了下去。
“安允哥！”
少年驚叫一聲，他也是急眼了，在霍承淵手上狠狠咬了一口，霍承淵吃痛松手，少年飛快地從他身邊逃走，沖到那個倒下的青年身邊。
“安允哥，你還好嗎？”
那個名叫安允的青年疼得直嘶冷氣，他搖搖頭，也關切地詢問少年道：“葉白，你沒事吧？”
……葉白？
這個陌生的名字讓霍承淵腳步一頓，發熱的頭腦也終於清醒了一些，他看著倒在地上的青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行為的確很不妥。
“抱歉，我……”
“你別過來！”
見霍承淵要靠近，葉白如臨大敵，他一邊攙扶著青年起來，一邊瞪起碧綠的眸子，色厲內荏地嚇唬道。
“你、你再過來，我們就報警了！”
少年神情中的緊張和抵觸，讓霍承淵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那兩個人匆匆起身，如避瘟疫般繞開他，匆匆離開了。期間少年還回了幾次頭，像是隨時提防著自己這個“怪人”追上去。
為了不再制造恐慌，霍承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靜靜地望著那兩個人越走越遠，直至消失在遠處的人群裏。
海浪堆疊著湧上沙灘，又戀戀不舍地徐徐退去，霍承淵取出通訊器，對那邊說道。
“調查幾個人，我在他們身上留了精神力標記，跟蹤過去，看看他們是去哪裏。”
“還有他們的資料，明晚之前我要拿到，越詳細越好。”
結束通訊，霍承淵擡起手，看向自己的手指。
在食指上，纏著一縷金色的發絲。
那是剛才拉扯時，他從那名少年身上拿到的。
07
回去的路上，葉白仍有些驚魂未定。
今天是休息日，他和安家兄弟倆來海邊玩耍，來皇都一個月，這是他第一次來這邊的海灘游玩，原本是件很快樂的事，沒想到居然遇到了那種怪人，什麽好興致都沒了。
“我看那家夥八成是個神經病。”安允揉著還有點隱隱作痛的肚子，憤憤道，“光天化日，就敢動手動腳，剛才就該報警的！”說罷他有點擔心地看向少年，“葉白，你剛才是不是嚇壞了？”
“呃，還好。”葉白勉強對他笑了笑，“這事兒別和多多說，也別和你父母講，他們聽了會擔心的。”
多多是安允的弟弟，今年剛八歲，他今天也來了海邊，因為一直在遠處和其他小夥伴玩沙子，並沒看到葉白他們和人起沖突的事。
安允的父親是水果商人，祖業是以種植水果起家，一直住在格林星系邊境的某個小星球上。兩年前，他們在自家的種植園裏發現了昏迷不醒的葉白，少年說不清自己的來歷，除了名字根本不記得任何事情，這個年紀也不適合進入救濟福利院，於是好心的安家人收留了葉白，他們給葉白在警局做了登記，幫他拿到了新的身份證件，還在主宅裏給葉白騰出了單獨的房間，像一家人一樣住在一起。葉白對安家的善意非常感激，他和安家每個人都相處得很好。安允的父親為了讓兩個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舉家搬遷來了教育資源頂尖的皇都，一個月前剛安頓下來。原本安家父母也想讓葉白上學，但葉白對讀書不怎麽感興趣，他更喜歡像安父那樣，在水果鋪裏忙碌，目前他是在安家的水果鋪子裏打工，等業務熟練後，安父還考慮將他提拔成副店長。
“皇都這地方，繁華是繁華，但人多了，齷齪事也會多。”安允忍不住看了葉白一眼，嘟囔道，“你……長得這麽好看，可要多加小心啊。”
葉白噗嗤一下笑了出來：“哪有那麽可怕，剛才只是個例，這裏大部分人還是很好的。”他說到一半，表情突然一變，有些吃痛地捂住了頭。
“葉白？”安允變了臉色，連忙停住腳步，“頭疼又發作了嗎？要不要吃止痛藥？”
這陣頭疼來得快去得也快，葉白閉眼忍受了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
“沒事，已經不疼了。”
他疲憊地松開手，見少年目光虛浮，像是沈浸在思緒裏，安允小心翼翼地問。
“是想起了什麽嗎？”
葉白這個頭疼的毛病似乎和他失憶有關，每逢發作，都會依稀記起一點從前的事情，只是那些片段太過破碎，葉白只能勉強記起自己曾在一個叫華國的地方生活，那裏和格林帝國非常不同，他的父母早已因車禍身亡，自己似乎也受了很重的傷……
但身受重傷的自己，為何會以健康的狀態出現在安家植物園裏，這是葉白想不通的；而且在這個世界裏，也沒有叫“華國”的國家。回憶和現實的矛盾點太多，葉白百思不得其解，最終只能將一部分記憶歸類為無效記憶，不去深究。
而剛才，他回憶起的內容更是荒誕——他站在一個漂亮的玻璃城堡裏，這個城堡沒有房頂，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墻壁，有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城堡外，像是俯視小人國中的自己一樣，在自己面前投下陰影……
真是太奇葩了。
且不說那個神奇的玻璃城堡，這世上怎麽可能有巨人存在？現實世界又不是童話故事，自己的大腦在擅自加工些什麽奇怪東西啊。
所以面對安允的詢問，葉白搖搖頭，無奈地揉了揉額角。
“沒什麽，又是一些無效記憶而已。”
08
第二天下午，霍承淵如願拿到了安家和葉白的詳細資料。
他最先翻看的，自然是“葉白”的那一份。其實他搜尋對方的情報，只是為了打消自己心中“他可能會是小葉”的荒唐念頭，但看著看著，霍承淵的心臟漸漸狂跳起來。
對方出現在安家植物園的時間點，和小葉消失的時間完全吻合；
安家曾經定居的那個星球，距離小葉遇難的地方非常近；
少年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所以在海邊時沒有認出自己，也合情合理。
高度相似的容貌，過於“巧合”的時間和地點，讓霍承淵對少年身份的懷疑提升了至少五成，但也有些他不太理解的事：
他並沒有給小葉取過人類的名字，為什麽對方忘記了一切，卻唯獨說出了“葉白”這個它從未用過的名字？
還有對方的人類樣貌……
雖然小花仙可能擁有第二形態，這個第二形態也有一定概率會是人類樣貌，但情報資料顯示，葉白從沒有顯露出非人類種族的特征，不僅安家人堅定不移地認為他是人類，葉白他自己，似乎也認為自己是人類。但如果是第二形態，形態轉換只是一念之間，對方應該不會察覺不到自己是小花仙的事。
這些困惑和疑點讓霍承淵對其身份遲遲不敢下結論，好在很快，他收到了皇家研究所加急趕出來的基因檢測報告——
他們對霍承淵提交的那縷金發進行了基因檢測，同時比對了資料庫裏留存下的小花仙小葉的信息，最終得出結論：基因信息源於同一本體。
白紙黑字的這行結論，霍承淵盯著足足看了五分鐘，手慢慢顫抖起來。
“嘩啦”，紙頁雪花般撒落在地上。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霍承淵胸口猛烈起伏起來，他大口呼吸著，所有熱血都沖上了他的頭頂，喜悅的極致，使他腦中一片空白。
他甚至開始恍惚，周圍的一切突然離他很近，又像離他很遠，大喜宛如大悲，霍承淵像瘋了一樣，嘴裏發出癲狂的大笑，視線卻被洶湧的淚水所模糊。
是真的嗎？
這會不會又是一場夢？
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奇跡，真的可能發生嗎？
他緊抓著那份寫著結論的紙頁，看了一遍又一遍，用力到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滲出了殷紅的血。
他太渴望一個奇跡了。
但他也太害怕再一次失望了。
為了驗證這個結論，霍承淵讓暗哨又悄悄去了安家一趟，從葉白身上取來新的基因樣本，送進皇家研究所進行二次覆核，這一次，檢測和對比小花仙數據的結果仍然是——
【基因信息源於同一本體。】
確鑿無誤。
千真萬確。
如今的“人類少年”葉白，就是曾經的“小花仙”小葉子。
確認了這一結論後，霍承淵第一個念頭就是：他要立刻把小葉接回來。
他們要團聚了，這一次，他不會讓小葉離開自己半步，也絕不會讓他遭遇任何傷害；他會把最好的東西全都獻給他；他要重新舉辦一場婚禮，向所有人昭告這就是格林帝國的皇後；他們永遠都不會再分開，也沒有任何人和事能讓他們再度分開……
霍承淵迫不及待地動身，但在出門前的那一刻，他腦中突然閃過少年警惕而驚慌的臉。
霍承淵的腳步頓住了。
他差點忘了……現在的小葉已經忘記了一切。
對方不僅不再記得自己，甚至不記得他曾是小花仙。如果自己不由分說地帶他回來，他會不會像在海邊相遇時那樣，茫然又驚慌，對自己充滿敵視和戒備，甚至以為自己是想害他？
而且。
小葉現在已經習慣了人類的生活，並適應得很好，自己如果告訴他曾是一只小花仙，他會不會陷入認知混亂？他能消化掉真相帶來的沖擊嗎？這會不會攪亂他原本平靜幸福的生活，讓他無所適從，難以接受？
霍承淵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慢慢走回來，重新坐下。
他當然要把小葉帶回來，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這件事，不能一意孤行，急躁行事。
而需要循序漸進，從長計議。
09
周一的早上，和往常一樣，安家眾人聚在一起吃早餐。
期間安父接到了一通電話，他走去陽臺說了幾句，突然語氣激動起來，並再三確認著什麽。
不一會兒，他飛快地走回餐廳，用一種夢幻般的激動口吻，宣布了一件事——
“什麽？皇宮的長期訂單？？”
全家人都驚呆了，半晌，安允蹦出一句。
“爸爸，你是不是……遇到騙子了？”
他們安家從事水果生意多年，因為經營得不錯，在業內也略有一點名氣，但那僅限在原家鄉的地界。現在他們來皇都才剛一個多月，皇都的大水果商早已壟斷了市場，他們這種外地來的水果商只能撿些零售生意做一做，別說皇宮了，就是貴族的生意都輪不到他們接，怎麽可能會出現天降大單的好事？
“應該是真的，我都已經收到訂金了。”安父把轉賬記錄給眾人看，因為是長期供貨，就算是訂金，也是一筆不菲的金額。
“這麽大的數額，而且是長期供貨，不需要簽合同嗎？”安母驚訝道。
“要的。”安父點點頭，“那邊說待會兒派人過來接洽，該走的流程肯定都不會少。”
大家匆匆吃完早餐，安家兄弟倆出門上學，葉白跟著安父來到店裏，不久後果然見到了皇宮派來的人。
對方出示了證明身份的宮牌，的確是皇宮負責采購的內務管家，不知是不是錯覺，葉白感覺對方看了自己好幾眼，似乎欲言又止。
葉白：？
簽合同的過程很順利，對方對供貨條款沒有任何異議，只提出了一點要求。
“我們需要你們派出專人，每兩天一次，將水果送進皇宮裏，這個人必須是固定的，除非特殊情況，不得缺席或換人。”內務管家狀似隨意地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葉白，“我看這孩子不錯，送水果的人就指定是他吧。”
這個要求並不苛刻，而且只是送貨，葉白沒有意見，於是安父答應下來。那名內務管家很高興，簽完合同後，立刻支付了半年的款項，出手如此爽快大方，安父做生意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暗暗驚嘆皇室果然財大氣粗，這次自家真是走了大運，簽了個好買賣。
皇宮要求今天就供貨，內務管家離開後，安父挑選出品質最好最新鮮的水果，裝滿了三大箱，派店裏的夥計和葉白一起去皇宮。
到了地方，皇宮門口的侍衛接收了水果，但他們攔住了那名夥計，對葉白道。
“您需要單獨進宮去找內務管家，領一份水果的簽收回執單。”
啊？還有這種流程？
葉白有點懵，好在侍衛們對他很友善，親自送他進了皇宮，還幫他找到了內務管家。
“哦，我之前忘了說，的確需要走這個流程。”內務管家笑呵呵地將回執單遞給葉白，對他道。
“葉先生，你先別急著離開，有人想見見你。”
葉白很驚訝：“誰要見我？”
內務管家沖他笑了笑，意味深長道。
“是國王陛下。”
10
前往覲見的路上，葉白一直非常恍惚。
自己這個水果店的小店員，只是來送趟貨，領份簽收回執，怎麽、怎麽突然就變成要面見國王陛下了？
開玩笑的吧？
今天是整蠱日嗎？
絕對是哪裏搞錯了吧？？
但內務管家毫無說笑的意思，他把葉白帶到一扇華麗的大門前，沖他點點頭。
“請進吧，陛下正在裏面等您。”
葉白戰戰兢兢地還想問些什麽，對方卻先一步離開了。與此同時，大門從內緩緩打開，葉白一眼瞥到坐在廳內主位上的人，因為距離較遠，他沒太看清對方的長相，但那身華麗的皇帝衣裝是做不了假的，葉白趕鴨子上架般僵硬地走進去，屈膝行禮道。
“參、參見國王陛下。”
他聽到主位上的人輕輕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種感慨。
“免禮吧，在這兒不用那麽拘謹。”
誒？
這個聲音……怎麽有點耳熟？
葉白悄悄擡起頭，正好和那雙凝視自己的黑眸對上。王座上的男人目光專註，表情溫和，視線交匯時，這位國王陛下甚至還友好地笑了一下。
這大大出乎了葉白的意料。
他對政治了解很少，之前和安家住在遠離皇都的邊境星球，哪怕是皇都發生暴/亂，政權更疊紛爭不斷時，他們也沒受多少影響。普通人忙於勞作和生活，並沒有多少閑心關註政治人物，對這位登基才剛一年的新帝，葉白了解很有限，僅僅是看過照片，知道對方大概長什麽樣而已。
但對方卻語出驚人——
“這其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見葉白一臉茫然，霍承淵又補充道。
“三天前，海邊。”
葉白一怔，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覺得聲音耳熟了：“是你？！”
那個在海邊糾纏過他的怪人，居然是國王陛下？？
葉白僵硬地望向霍承淵的手，他之前為了擺脫對方，狠狠咬過對方，也許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男人左手的虎口附近，似乎還留著自己的牙印……
葉白簡直想兩眼一翻暈過去。
完了。
這不是死定了！
“抱歉，那時的事是我不對，但我並非有意糾纏，只是……”霍承淵微微一頓，“只是認錯了人，希望你能原諒我當時的行為，我也願意做出任何補償。”
“不用不用。”葉白慌忙擺手，對方沒“以牙還牙”他就謝天謝地了，哪敢要什麽補償，“我、我當時也對陛下您做出了很失禮的行為，希望您……您能原諒我。”
少年局促得臉都漲紅了，眼睫眨個不停，像是慌亂的小兔子，霍承淵看得怦然心動，很想把人扯過來抱住，或是讓少年坐在自己腿上，撫摸著對方柔軟的金發，輕言細語地安慰他……
不過理智讓霍承淵壓制住了心底的沖動，他沖葉白笑笑，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一個座位。
“坐吧。”
葉白戰戰兢兢地走上臺階，在霍承淵身邊坐下。他此時仍想不通國王陛下召見自己的原因，對方似乎也無意說明，反而像是聊家常一樣，詢問起他的情況，比如家住在哪裏，家裏還有什麽人，日常有什麽愛好，喜歡去哪裏玩，如此種種。
葉白一頭霧水，但不敢有絲毫隱瞞，全都一一作答。
一開始葉白還很拘謹，不過聊著聊著，他感覺霍承淵似乎沒傳言中那麽可怕，態度甚至稱得上親切隨和，於是放松了不少，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少年明媚的笑容讓霍承淵看得移不開眼，見氣氛正好，他終於提出了那個請求。
“葉白。”霍承淵詢問道。
“你願不願意，留在皇宮裏？”
11
當天晚上。安家的餐桌上。
“什麽？你見到了國王陛下？他還讓你留在皇宮裏工作？”
聽完葉白敘述的今日見聞，安家人都震驚了。
他們原本和葉白一樣，以為葉白就是去皇宮送個貨而已，萬萬沒想到還有面見國王陛下的環節。
“安允哥，你還記得前幾天去海邊時，我們遇到的那個怪人嗎？”葉白看向安允，“其實那個人就是國王陛下，當時他是認錯了人，才突然拉住我的……他今天召見我，就是向我道歉呢。”
這件事安家父母也是第一次知道，葉白大致說了當時的情形，兩位長輩都很驚訝。
“沒想到陛下竟會因為這件事和你道歉。”安母不可思議道。
新政權建立的這一年，霍承淵在執政方面沒有什麽紕漏，但這不代表他深受愛戴：不少人覺得他上位的手段有些不光彩，而且霍承淵在登基典禮上，當眾殘忍處決了前代國王和幾位前朝元老，那畫面過於血腥，給不少人都留下了極大的心理陰影，所以在大部分民眾眼裏，霍承淵是位性格狠戾的暴君，若是敢違逆他，下場必然會很淒慘。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暴君，居然會為一次微不足道的沖突，主動向一位平民低頭致歉。
這件事完全顛覆了安家人對霍承淵的認知：看來傳言不太可信，真實的陛下其實沒那麽殘忍冷酷，至少在葉白的描述中，對方是謙遜友善，平易近人的。
“你接到的皇宮訂單，會不會也和這件事有關？”安母望向自己的丈夫。
“應該是。”安父恍然大悟，“我就說嘛，我們在這裏沒有人脈，店鋪的知名度也沒打出去，怎麽可能接到皇室的訂單……”
“小葉，你決定去皇宮工作嗎？”安允問。
葉白搖搖頭：“我拒絕了。”
雖然皇宮那邊的待遇很好，也很有前途，但安父店裏正是缺人手的時候，葉白不可能立刻拋開這裏的工作，目前他肯定不會考慮跳槽的事。
安父倒是很替葉白惋惜，不過他勸了幾句，見葉白的確不想去皇宮，就沒再開口了。
餐桌上的話題不久就轉向了別處，面見國王陛下這件事雖然令人震驚，不過在場所有人，包括葉白自己，都認為只是小概率事件：對方為了致歉才召見了一位平民，這種事發生一次就是極限了，斷然不會再有第二次，就算葉白日後還會前往皇宮，但皇宮那麽大，一國之君那麽忙，根本不可能還有再見面的機會，這件事肯定就此翻篇了。
所以葉白萬萬沒想到，兩天後他前往皇宮時，居然又見到了霍承淵。
12
這次的“見面”說來很巧。
當時葉白送貨進宮，在內務管家那邊領完簽收回執單，原路返回的時候，途徑一處花園，突然聽到有人在叫他。
“葉白？”
熟悉的聲音讓葉白一怔，他回過頭，看到霍承淵坐在花園旁的一處亭子裏，面前有一張鋪了潔白餐布的餐桌，上面擺滿了茶飲點心，似乎是在吃下午茶。
他身邊還坐著一位身著華麗紗裙的妙齡少女，對方和霍承淵一樣，紅發黑眸，兩人五官也有幾分相似，葉白猜測對方應該是霍承淵的妹妹——霍明溪公主。
既然被叫住，當然不可能視而不見地離開，葉白走過去，向霍承淵行了一禮。
“陛下。”他笑道，“真巧，又見到您了。”
“是很巧。”男人勾起嘴角，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來了就是客，一起坐下嘗嘗新茶點吧。”
不等葉白拒絕，侍女們已麻利地搬來了新座椅，擺放好了新的餐具，這副好客的架勢，若是拒絕反倒是不識擡舉了，葉白只得行禮致謝，略顯拘謹地坐了下來。
他剛一落座，那名少女就開口道。
“你好，我是陛下的妹妹，我叫霍明溪。”
葉白趕緊又站起來，向對方行禮。
“您好，公主殿下。”
不知道為什麽，少女怔怔地望著他，眼圈突然紅了。葉白呆住：自己只是問候了一聲，並、並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情吧？為什麽公主殿下是這個反應？
“沒事，葉白你坐，這個與你無關。”霍承淵安撫完受驚的少年，又去安撫情緒激動的妹妹，他拍了拍霍明溪的肩，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麽，少女輕輕點點頭，她深呼吸了幾下，不好意思地沖葉白笑了一下。
“抱歉，剛才是有灰塵吹進眼睛了……把你嚇了一跳嗎？”
“沒有。”葉白連忙道，“公主殿下您……”
“別叫我公主殿下。”霍明溪打斷了他，“那樣太生分，你就叫我溪溪吧。”
葉白：“呃……”
這不太合適吧？哪有平民直呼公主小名的？何況他們又不是很熟……
“就叫我溪溪吧，好不好？”霍明溪的聲音幾乎是懇求了，眼圈又有泛紅的趨勢，“我也叫你小葉，好不好？”
“……好。”葉白只能應承下來。
之後倒是一切正常，霍明溪活潑地介紹著桌上的茶飲和甜點，每一種都熱情地推薦給葉白品嘗。葉白一開始還驚訝對方的自來熟，不過看霍承淵習以為常的樣子，葉白猜想這位公主殿下可能平時就是這種個性。適應之後，他也自在了很多，三人邊吃邊聊，氣氛算得上其樂融融。
“和小葉你聊天，真開心。”這場三人茶話會快要結束的時候，霍明溪亮晶晶的眸子望向葉白，微笑道，“下次吃下午茶的時候，你也要來哦。”
葉白只當這是一句禮貌的客套，就和“改天請你吃飯哦”差不多，於是笑著點點頭。
“這是我的榮幸，溪溪殿下。”
13
葉白沒想到，霍明溪那番話居然是認真的！
那之後，每次他來皇宮送貨，從內務管家那邊領取完回執單後，立刻就有侍女禮貌地攔住他，說著“兩位殿下正在等您”，將他帶去霍明溪和霍承淵面前，一同吃下午茶。
一次兩次也就罷了，三次四次也可以接受，但次次都是這樣，饒是葉白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總蹭皇家的茶點。有幾次他拖延了送貨的時間，沒想到霍承淵他們也拖延了下午茶的時間，最終仍完美撞車，葉白又含淚吃了一肚子美味小點心。
這情況大概持續了一個多月，漸漸的，霍明溪不怎麽出現了，茶話會上只剩下葉白和霍承淵兩人。
再後來，這種臨時的聚會不單單局限於茶話會的形式，霍承淵有空的時候會帶葉白去戶外游玩，比如騎馬游舟，賞花踏青；沒空的時候他也會委婉地提出，希望葉白能在身邊陪自己一會兒，哪怕是坐在一旁看書刷手機，只要能共處一室就好。
除此之外，但凡葉白流露出喜歡之意的東西，霍承淵都會買下送給他，如果葉白當面不肯接受，霍承淵就會讓人直接把東西送去安家。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饒是葉白再遲鈍，也覺察出霍承淵對自己的態度很不一般。
如果對方不是國王陛下，而是一個普通人，葉白大概會認為對方是想追求自己；但對方並不是普通人，自己才是那個普通又平凡的存在，所以……怎麽可能呢？
國王陛下怎麽可能傾心於區區一介平民的自己呢？
這天下午，葉白陪霍承淵在書房一起看書，到了離開的時間，他和往常一樣辭行，霍承淵突然問道。
“小葉你明天下午有時間嗎？”
葉白是隔一天來一次皇宮的，明天他需要在安父的水果鋪裏工作，葉白如實回答後，霍承淵說：“可以請一下午假嗎？”
“陛下，您有什麽事？”葉白反問。
霍承淵從抽屜裏拿出兩張紅色的戲票，推到葉白面前。
“你不是想看這部新戲嗎？”他笑了笑，“我明天恰好有空，想和你一起去看戲。”
葉白的目光落在那張戲票上，這是一部正在上映的大熱音樂劇，演員燈光舞美都是頂尖水平，葉白的確很想去看，可他從未和霍承淵說過這件事，只是前幾天在個人星博上轉發了相關資訊而已……
葉白怔了一下：“陛下，您還關註了我的星博嗎？”
對方坦然地點點頭：“嗯。”
葉白一時說不出話。
其實他很想問問對方：……為什麽呢？
您是日理萬機的國王陛下，每日操心的事情那麽多，為什麽還會分出精力，來關註我這個小小的平民呢？
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萬一自己會錯了意，那將會是多麽尷尬的社死場面；但如果自己並沒有會錯意，葉白會更加不安，因為雙方地位太過懸殊，他並不認為這種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會願意與平民建立一段穩固的關系，結局多半會是像其他貴族那樣，讓自己當他的情婦而已……而那樣的關系，他是絕對不願接受的。
14
在霍承淵的堅持下，不善拒絕的葉白最終收下了那張戲票。
晚上，他敲開了安父的門，詢問自己明天下午可不可以請半天假。
“當然可以。”安父說，“小葉你是要出門辦什麽事嗎？”
葉白抿了抿嘴唇，小聲道。
“國王陛下他……請我去劇場看戲。”
安父沈默了一下，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鏡，望著眼前似乎心事重重的少年。
“小葉。”安父說，“你應該也感覺到了吧，陛下對你很不尋常。”
葉白低垂著頭，悶悶“嗯”了一聲。
“你是怎麽想的呢？”
葉白依舊垂著頭，聲音也沒精打采的：“……我不知道。”
“你喜歡陛下嗎？”
葉白沒想到安父會問得這麽直白，他下意識揪緊了自己的衣服下擺，臉頰也燙起來。
“我、我不知道。”
安父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這樣的目光讓葉白倍感壓力，像是心事完全被洞穿一樣，他把頭垂得更低了，半晌後很小聲道。
“可能，有點，喜歡吧……”
他怎麽可能不喜歡呢？
對方的長相完全戳中他的審美點，言談舉止、處事方式也極富成熟男人的魅力，更不要說對方對自己非常好，方方面面都溫柔體貼，簡直是標準好男人的範本。
至於對方顯赫的身份地位，倒是葉白最不看重的，他甚至巴不得對方只是個普通人，那樣自己就不會有諸多顧慮，反而可以像其他普通情侶一樣，大大方方表達自己的心意，談一場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
“你知道陛下以前曾有一位配偶嗎？”安父問。
葉白點點頭：“我聽說對方是只小花仙。”
因為記憶缺失，葉白對當年那場非常轟動的賜婚事件是沒印象的，安父雖然知道這件事，甚至看過婚禮現場的直播，但時隔這麽多年，直播細節他早忘了，更別提在鏡頭裏小小一只的小花仙，具體樣貌普通人根本看不清。
後來安父陸陸續續也聽過一些傳聞，說霍承淵和那只小花仙相處得很好，兩人非常“恩愛”，那只小花仙甚至還開通了“星博”，不時會發些兩人日常相處的片段，等等。
可惜霍承淵被誣陷入獄後，那只小花仙無人保護，很快就死了——這也是民間流傳的說法。之所以說“流傳”，是因為霍承淵登基後，就將網上所有關於那只小花仙的信息封鎖了，不要說照片了，連只言片語的文字信息都沒剩下。
有人說霍承淵這麽做，是因為不想讓人消費他的“亡妻”，畢竟大眾對皇家八卦最為津津樂道，為了博取眼球和流量，不少媒體會添油加醋地描述那只帶有悲劇色彩的已逝小花仙；也有人說，霍承淵只是不想讓他的黑歷史被人談論而已，畢竟和小花仙成婚也算一種恥辱，以前他是被迫接受，現在翻身做了皇帝，當然不願意再被人揭傷疤。
“我之前和一位顧客聊天，他說自己曾經在霍承淵的公爵府做事，網上很多言論都是謠傳，實際情況是，國王陛下對那位小花仙伴侶的確非常寵愛，根本沒有視其為恥辱伴侶的意思。”安父停頓片刻，意有所指地看了葉白一眼。
“我想，陛下他既然對一只小花仙都能情深義重，給予伴侶的尊重，他在挑選新的伴侶時，應該也不會只看對方的出身和條件。而且陛下以前就是出了名的潔身自好，甚至還有人說他是情感潔癖，像他這樣的人，對待感情應該也是謹慎的，如果小葉你有什麽顧慮，不妨直接告訴陛下你的想法，總比一個人瞎猜和苦惱強。”
葉白楞了很久，接著點點頭，感激道。
“謝謝您，安伯父。”
15
第二天下午，葉白準時去劇場赴約。
劇場和電影院不同，劇場二樓有很多隔間，雖然費用會比一樓的開放大劇場貴不少，但私密性很好，霍承淵出來看戲，預訂的位置當然是在這種隔間裏。
葉白進入隔間的時候，霍承淵已經在裏面等著了。他身著三件套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點鎖骨，這種介於正式和隨性的裝扮，與皇宮裏的他非常不同，葉白一方面覺得新鮮，一方面覺得這樣更有男性魅力，再想到昨晚安父和自己說的話，葉白和霍承淵對視時都有些不好意思，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好在戲劇不久就開場了，葉白趕緊將目光投向樓下的舞臺，並很快沈浸在了故事劇情裏。
這部風靡帝國的音樂劇是根據一個童話故事改編的，講述的是一名平民少女和皇室王子的愛情故事。葉白一開始並沒有多想，但看著看著，尤其演到王子向少女示愛，但少女因為兩人身份地位的巨大差距，遲遲不敢接受，並用歌劇抒發自己心中的忐忑和仿徨時，葉白簡直如芒在背。
……如果早知道會有這種劇情，他絕對不會轉發那條星博，更不會和霍承淵一起來看劇的！陛下他不會認為我是在暗示什麽吧？
偏偏怕什麽來什麽，葉白聽到身邊的人突然笑了笑。
“這段唱得不錯，臺詞寫得也好……小葉你覺得呢？”
葉白尷尬得完全不敢去看霍承淵，嘴裏胡亂應和著：“嗯……是、是不錯。”“如果你是主角，你會有那樣的顧慮嗎？會擔心身份地位的差距，不敢接受一份戀情嗎？”
這個問題簡直一箭穿心，葉白羞赧得從臉頰到耳根都紅透了，半晌才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身邊的人不再說話，包廂裏安靜的空氣慢慢凝固成一塊厚重的巨石，沈甸甸地壓在葉白心頭。當他忍不住想要擡頭，看一眼身邊人的反應時，突然又聽到霍承淵開口了，以誠懇而鄭重的口吻。
“那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你打消這種顧慮呢，小葉？”
葉白陡然一驚，他難以置信地望向霍承淵，發現不知何時，兩人已挨得極近，對方的胸膛壓上自己的肩膀，並不斷縮短著彼此之間的距離，直至幾乎貼上臉頰，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周圍的空氣漸漸稀薄，胸膛裏的心跳快得讓人頭暈目眩，葉白覺得自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直至嘴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他才猛地回過神來，慌亂地扭開了頭。
他本能地想要逃離，對方搶先一步摟住了他，將他牢牢禁錮在懷裏。
“小葉。”強烈的荷爾蒙氣息讓葉白面紅耳赤，手足無措，他聽到男人在自己耳邊輕喃道，“你是討厭我嗎？”
葉白咬住嘴唇，默默搖搖頭。
“那你為什麽要躲？”
葉白低垂著眼，半晌才囁嚅道：“陛下，您……是認真的嗎？”
“當然。”霍承淵說，他蓄謀已久，終於等來了向對方坦誠心跡的時機，自然毫無保留。
“我很認真，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小葉，我是真心喜歡你，如果你擔心身份地位的差距，我可以給安家授予勳爵的稱號，你作為他們的養子，也就是貴族之子，這個身份地位與我可不算‘身份懸殊’；如果你懷疑我對待感情的認真程度，只要你願意，我明天就可以與你訂婚，甚至結婚都可以。”
這番話讓葉白目瞪口呆：明天就訂婚結婚？這、這也太快了吧……
不過這些承諾的確讓葉白安心了很多——他知道了霍承淵的心意，也看到了對方的決心，原來自己的確不是在自作多情，他們兩個其實是兩情相悅……只是有一點，是葉白想不通的。
“陛下，您究竟喜歡我什麽呢？”
看到少年眨著濕漉漉的眼睛，像只忐忑的小鹿般等待著自己的答案，霍承淵的心柔軟得幾乎化成一灘春水，他忍不住扳起少年的臉，慢慢俯身。
“我喜歡……你的一切。”
他的嘴唇印上那雙柔嫩的唇瓣，這一次，羞澀的少年沒有再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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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被送回家，葉白的臉頰還是滾燙的。
霍承淵沒有急著為自己的小戀人打開車門，而是含笑問道。
“不邀請我上去坐坐嗎？”
葉白望了一眼樓上只亮了一盞燈的房間，委婉道：“他們沒有準備，可能會嚇一跳的。”
“好吧。”霍承淵勾起嘴角，“那就等他們準備好了，我再正式登門拜訪。”
葉白臉頰紅紅地點頭：“嗯嗯。”
心意相通後的每分每秒都是甜蜜和美妙的，兩人又在車內膩歪了一陣子，眼看時間真的很晚了，葉白才戀戀不舍地推開霍承淵。
“陛下，我真的要回去了。”
“別再那麽叫我。”霍承淵捏了捏握在掌心的小手，“你叫我阿淵就好。”
阿淵……
這個稱呼太過親昵，葉白張了張嘴，覺得實在難以啟齒，小聲商量：“等我適應一下，之後再這麽叫您，好嗎？”
霍承淵看得出葉白對自己依然有距離感，不過他不著急，現在一切才剛開始，他有足夠地耐心去等，等對方真正地接受自己。
“好。”他笑著揉了揉少年的金發，在他額頭親了親。
“我等你。”
****
葉白一直看著星梭車從視線裏消失，才轉身走進門洞。
他抑制不住心底的雀躍，像只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地上了樓。
他停在安家門口，剛要掏鑰匙，房門卻突然打開了。
“安允哥？”葉白看著為他開門的人，驚訝道，“你還沒睡？”
黑發青年站在門口，客廳的燈光從後面照過來，他的臉籠罩在逆光的陰影中，讓人看不清表情。
“小葉。”安允聲音有點冷，“剛才樓下車裏的人，是國王陛下嗎？”
這沒什麽可隱瞞的，畢竟安父也知道自己今天和霍承淵去看劇的事，於是葉白點點頭：“嗯。”
安允沈默片刻，冷不丁問道。
“你答應做他的情人了？”
那兩個字過於刺耳，葉白立刻反駁：“我沒有。”他頓了頓，有些底氣不足地補充道，“我們……是在正常交往。”
安允響亮地冷笑了一聲，不知是在嘲笑少年自不量力，還是痛恨他太過好騙。安允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葉白。
“這是我從我同學那邊看到的，你也好好看看吧。”對方遞來的是一張照片，葉白疑惑地接過，當他看到照片上的內容後，表情瞬間凝固了。
這是……？！
17
第二天早上，霍承淵正在書房處理政務，突然接到通報，說葉白想要見他。
這還是對方第一次主動來找他，霍承淵很驚喜，立刻通知侍衛放人進來，並告訴他們，以後只要是葉白過來，不需要通報，對方可以隨意出入皇宮的任何地方。
當葉白走入書房，霍承淵立刻從書桌前站起，微笑著想去抱他：“今天怎麽來的這麽早？”
但少年躲開了他的手，對方表情覆雜，眼底有著明顯的青影，像是沒休息好的樣子。
“陛下。”葉白保持著兩人之間的距離，用一種覆雜的目光望著霍承淵，“我今天前來，是想問您一件事。”
意識到氣氛有些不對勁，霍承淵嘴角的笑意漸漸褪去了：“什麽事？”
“陛下，您真的喜歡我嗎？”雖然已經用一晚上的時間來平覆心情，可此時開口，葉白依然覺得無比難過，聲音也有些哽咽，“你喜歡的究竟是我，還是一個影子？”
他將安允給他的那張照片甩在男人面前，霍承淵低頭一看，臉色微微一變。
那是一張他和小葉子的舊照。
是的，是他和“小葉子”——照片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小花仙的容貌，金發碧眼的小精靈仰頭望著面前的男人，男人亦用含情脈脈的眼神凝視著這位可愛的小花仙。
若不是親眼所見，葉白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霍承淵的那位“前夫人”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他其實不介意霍承淵有過一段感情，誰還沒個前任呢？但找替身找得這麽明顯，就太過分了。
“我們在海邊第一次見面時，你說你是把我錯認為了別人。”葉白涼涼地笑了，“現在，我終於知道您把我錯認為誰了。”
“小葉，不是你想的那樣！”霍承淵連忙解釋，他原本是想等和葉白關系更穩固些，再慢慢對他透露真相的，可現在計劃打亂，為了解開誤會，他不得不提前告訴對方真相。
“我知道你很難相信，但你其實就是曾經的小葉子，也就是照片裏的這只小花仙！根本不存在什麽替身，自始至終，我喜歡的都是……”
“為了騙我，你竟能編出這麽荒誕的借口？”葉白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的人，“霍承淵，你是把我當成傻子嗎？我可以理解你不願接受前任逝世的心情，但你將情感投射在一個替身上，這不僅是在侮辱我，也是在玷汙你曾經的感情！”
葉白越說越激動，或許是情緒起伏太大，他的頭又一次開始疼痛，以往只要忍一忍就能過去的痛楚，這次卻格外強烈，他不由得捂住了頭，在驟然加劇的尖銳疼痛中，身子一軟倒了下來。
意識徹底消失前，葉白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霍承淵的聲音——
“小葉！！”
18
葉白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小花仙，他在一場荒誕的婚禮上成為了一個男人的“妻子”，本以為成為“恥辱伴侶”的自己會迎來一段悲慘的生活，沒想到對方非常珍惜他，像對待正常伴侶一樣呵護和尊重他，日久天長，他對這個男人生出了特別的情愫，他希望自己能一直陪伴在這個人身邊，同他共歷風雨，共賞繁花，只是好景不長，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們被迫分離，天各一方。
……
葉白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內映入陌生的天花板，他微微動了動身體，立刻聽到了霍承淵驚喜的聲音。
“小葉，你醒了？”
葉白昏過去時，霍承淵真是嚇壞了，不過禦醫說少年身體無恙，只要多加休養就可以了，霍承淵在床前守了很久，現在對方終於醒來，他才算是放心了。
“小葉，你身體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葉白怔怔地望著床前的男人，突然輕輕喚了一聲。
“阿淵。”
霍承淵一怔，他的眼瞳突然微微震顫起來，因為他意識到了一種可能：“小葉，難道你……”
“我想起來了。”葉白從床上坐起，他揚起嘴角，眼底卻泛起了晶瑩的淚光，“我全都想起來了。”
想起了他們曾經的過往，想起了自己經歷過的一切，也想起了那份埋藏在心底，始終沒來得及述諸於口的愛戀與思念。
“對不起阿淵，我竟然把你忘了，不僅誤會了你，還讓你等了這麽久。”
“這算什麽。”霍承淵也勾起嘴角，他緊緊抱住面前的少年，聲音有些微哽咽。
“奇跡的降臨，總是需要等待的。”
尾聲
——“我再也不會離開你，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阿淵。”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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