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後來的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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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後來的事（三）
01
葉白再次聽聞有關陸星時的消息,是在他成為格林帝國的皇後不久。
他的皇後加冕儀式，同時也是他和霍承淵的二次婚禮，這場婚禮皇室籌備了很久,葉白不想鋪張浪費，所以婚禮規格並不奢華,但搞得非常隆重，他和霍承淵熟識的朋友都被邀請來了皇宮，婚禮當天葉白都忙暈了頭，幾天後查看婚宴賓客的簽到名單時,才發現一件事。
“陸太子沒有來參加婚宴嗎？”
陸星時是霍承淵的朋友,又是諾奧帝國地位尊貴的太子殿下,他的邀請函當然是霍承淵親自去寫的,葉白也沒問過這件事，沒想到陸星時居然沒有來參加婚禮。
“嗯。”霍承淵看向賓客名單上那個簽到空缺的名字,表情有些覆雜，“他有事抽不開身，但讓人捎來了賀禮。”
葉白狐疑地看著霍承淵,總覺得對方是在隱瞞什麽：“你倆不會是鬧矛盾了吧？”
“沒有。”霍承淵立刻道，他頓了頓,目光下意識望向奧諾帝國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確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到底怎樣才能解決，何時才能解決,我也不清楚。”
雖然葉白非常好奇,但之後無論他怎麽追問，霍承淵都不肯再多說，葉白只能作罷,並漸漸淡忘了這件事。
幾個月後的一天，霍承淵突然來找葉白，一照面就說。
“收拾一下，我們現在去趟諾奧帝國。”
葉白正在他的種植園裏培育新的水果，他自從催熟了精靈之花後，異能也有了不小的提升，不僅可以催熟高級植物的種子，還可以像長牧星的白星文那樣，對種子進行一定的改良，讓它們成長後結出品相和功效更好的果實。霍承淵很支持葉白在異能方面的應用和研究，專門給他開辟了一個種植園，最近葉白天天都會泡在這裏，一待就是一整天。
“啊？”葉白聽到霍承淵的要求，有點懵，“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怎麽這麽突然？”葉白非常驚訝，先不提自己，霍承淵的日程一般都是提前定好的，除非遇到緊急的事情，基本不會臨時更改，更別提突然要出國前往另一個國家了，“是陸太子有急事找你？”
霍承淵先是點點頭，很快又搖了搖頭。
“不是找我。”他說，“他著急要見的人，是你。”
02
乘上前往諾奧帝國的星艦後，趁著空閑時間，霍承淵給葉白講述了此次緊急前往諾奧帝國的原因。
“你還記得一年前全星際空間裂痕爆發事件嗎？”霍承淵說，“那時你還在B129星上培育精靈之花。”
葉白點點頭：“記得。”
在這邊的世界環境裏，經常會出現一些空間裂痕，它們連通了人類世界和暗黑世界，不少暗黑生物都是經由空間裂痕才抵達人類世界的。
很多暗黑生物沒有智慧，是只知殺戮的可怕兇獸，每當空間裂痕出現時，那些殘暴無理智的兇獸都會給人類帶來不小的傷害，這也是大多數國家憎恨或歧視暗黑生物的主要原因。
格林帝國可能是空間位置比較特殊，境內的領域很少出現空間裂痕，就算出現了，經由空間裂痕抵達這邊的也大多是智慧型暗黑生物，所以格林帝國對暗黑生物的態度並不像其他國家那麽敵視。當然，如果格林帝國境內出現了無理智的兇殘暗黑生物，官方也會采取就地格殺的措施，這是毋庸置疑的。
一般來說，空間裂痕出現的頻率並不高，各國每個月只有零星幾起，但近年來，卻慢慢有增多的趨勢，似乎是因為兩個世界的空間邊界不穩定所致。
而一年前，居然爆發了全星際範圍內的大規模空間裂痕爆發事件，各國都湧現出了上百處裂痕，連極少出現空間裂痕的格林帝國也有十幾處，為了應付這次突發事件，霍承淵當時忙得不可開交，還中斷了和葉白的每日例行通訊，所以葉白印象特別深。
關於那次空間裂痕爆發的詳情，卡帝斯也和葉白說過一些，空間裂痕最先爆發的源頭是在諾奧帝國一顆叫極寒星的地下礦區裏，據說礦區的管理者第一時間封閉了整個礦區，勉強擋住了潮水般湧出的兇殘暗黑生物，保住了地面上一小批人的性命，但被困在礦區下的一千多人，全都在那場可怕的黑暗生物潮中死去了。
“據我了解到的情況，陸星時當時第一時間趕去了礦區現場。”霍承淵說，“礦區裏上千人無人幸存，這是事實，但陸星時又親自帶人搜尋了整整五天，幾乎把那裏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從礦區裏帶出來一個人。”
葉白驚訝道：“是唯一的幸存者嗎？”
霍承淵搖搖頭：“是個死人。”他蹙起眉，表情有些古怪，“……至少在我看來，是個死人。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不存在任何生命體征，你說這不是死人，還會是什麽？”
葉白聽出了霍承淵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楞了楞：“難道陸星時認為對方並沒有死？”
霍承淵沈重地點點頭：“他不僅認為對方沒有死，還認為有辦法讓對方重新醒來。他這次找到我，也是因為聽說你有催發生命力的能力，所以希望你能出面，幫他喚醒那個‘死人’。”
葉白聽得目瞪口呆，覺得這個請求簡直荒謬至極：“你沒和他說，我的異能只適用植物，不適用人類嗎？”
“說了。”霍承淵恨鐵不成鋼地冷哼一聲，為這件事他和陸星時差點鬧翻，若不是想讓對方認清現實徹底死心，他是絕對不會帶葉白走這一趟的，“他現在和瘋了沒什麽區別，什麽都聽不進去，只一門心思地想要覆活那個死人，我這次帶你過去，也是要看看他到底瘋成什麽樣，他身份地位特殊，如果一直這樣執迷不悟，沒準最後連他的太子儲位都會保不住。”
葉白看得出，霍承淵是真心在為陸星時憂慮和擔心，畢竟在霍承淵處境最艱難的時候，為了幫他平反莫斯頓城的冤案，陸星時沒少出力，現在霍承淵順利登上皇位，自己的朋友卻可能地位不保，他當然會焦心，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那個人對陸太子來說是不是非常重要？”葉白問，“所以他寧可自欺欺人，也不肯接受對方死去的事實？”
霍承淵悶悶“嗯”了一聲，他沈默片刻，開口道。
“我曾經和你提過那個人。”
“誒？沒有吧？”葉白深表懷疑，“你可從沒說過陸星時身邊有這麽讓他在意的人。”
一直以來，葉白對陸星時的印象是：單身主義，極度厭惡暗黑生物，性格有點驕矜自負，但本性不壞，屬於不了解他的人會敬而遠之，熟悉他的人會覺得這人還不錯的類型。
“我曾經和你說過，陸星時遇到了一個自稱血族的少年，對方實力莫測，很難對付，你還記得嗎？”
葉白立刻睜大了眼睛：啊？陸星時拼死拼活要覆活的對象，竟然是那個疑似自己老鄉的血族？？
“但我怎麽記得，當初陸星時很討厭那個血族啊。”葉白抽了抽嘴角，覺得這事兒越來越魔幻了——他分明記得，那時陸星時恨對方恨得牙癢癢，痛罵對方厚顏無恥，狡猾奸詐，還和霍承淵商量過要怎麽幹掉對方呢。
“嗯。”霍承淵頭疼地扶額，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那次之後他再沒提過血族的事，不過有一天他突然說他可能會有太子妃了，隔幾天我再問，他又很生氣地說我是聽錯了，那時我就覺得他有點怪怪的……現在來看，那個‘太子妃’多半就是這個血族了，以我對星時的了解，他多半是和對方鬧崩了，怒氣上頭把人趕去了極寒星，冷靜下來後又後悔了，還沒來得及挽回就發生了意外，於是變成現在這種追悔莫及的局面。”
葉白：“……”
呃，他怎麽嗅到了濃濃的狗血氣息，外加相愛相殺、真香定律和虐戀情深三重buff的那種……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霍承淵嘆了口氣，“具體的情況，要去了才知道。”
葉白點點頭，比起霍承淵的憂慮，他心裏倒是有了新的猜測。
如果陸星時要喚醒的人的確是那名血族少年的話，葉白覺得這件事或許真有成功的可能。
據他所知，血族屬於不死種族，他們以漫長的壽命聞名，雖然也可以被殺死，但必須要借助特殊方法，而且被殺死的血族頃刻就會化為灰燼，根本不可能保留全屍，如今對方“屍身”還在，葉白覺得那名血族少年，沒準的確還“活著”。
03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當葉白重新見到陸星時後，還是吃了一驚。
他差點都沒認出對方。
陸星時的樣貌其實變化不大，狀態卻明顯的憔悴和頹喪了，就像曾經鋒芒四射的利劍，雖然劍身劍柄沒有損傷，但曾經的光華銳利不再，與往日的差距可謂天差地別。
葉白悄悄看了霍承淵一眼，霍承淵之前和陸星時通訊時鬧得很不愉快，這次前來也是打算把對方罵醒的，可現在一看陸星時的狀態，霍承淵都不忍心再打擊這位好友了。
相顧無言半晌，霍承淵嘆了口氣，說道。
“帶我們去看看人。”
04
葉白本以為陸星時將“屍體”安放在了冰窖之類的地方，沒想到對方做得更絕，直接用自己的精神力構建出一個異空間。
他們通過特殊的傳送方式進入了陸星時的私人空間，陸星時推開空間內一間臥室的房門，葉白看到躺在床上的那名黑發美少年時，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傳說中的血族？沒準還是自己的老鄉，和自己一樣來自華國……
這個念頭冒出來後，葉白突然一驚，連忙看了陸星時一眼。
他剛剛想起來，陸星時是有讀心能力的，根據原著之書裏的描寫，這種讀心能力是有缺陷的，陸星時無法控制自己的讀心能力，但凡靠近他的人，都會被他聽到心聲，就算他自己想屏蔽都不行。
這種無差別接收的“心聲噪音”，讓陸星時在孩童時期就見識到了太多的人性黑暗面，性格成長也受到了極大影響，變得冷漠且偏執。霍承淵算是少有言行一致，內心所想和外在行為沒有太多偏差的人，因此才能得到陸星時的認可，成為他僅有的一位朋友。
以前葉白對霍承淵說自己根本沒聽說過血族，但剛才他的心聲暴露了他是知道血族的，葉白擔心陸星時聽到後會質問自己，他緊張地觀察對方，發現陸星時根本看都沒看自己，對方從進門後，目光一直落在那位沈睡的少年身上。
事後葉白分析，可能是自己的心聲是華國語言，陸星時聽不懂，最多以為是小花仙的特殊語言，所以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當然，也可能是陸星時在經歷重大打擊後，對外界的心聲已經麻木了，現在他的心中眼中，只容得下一個人——葉白能感覺到，在外面時，陸星時整個人都冷冰冰的，倒不是說他態度冷漠，而是他缺失了身為人類的溫度，與周圍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冰霜，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但他回到自己的私人空間，見到那名血族少年後，麻木的表情卻有了變化，目光也柔和了很多，像是一個真正“活著”的人類了。
葉白重新望向床上的人，房間內的氣溫不算冷，這具“屍身”卻保存得相當完好，宛如精致的人偶娃娃，靜靜地躺在那裏。少年沒有呼吸和心跳，他皮膚冷白，頭發烏黑，兩只尖耳和精靈不同，更為直翹一些，對方嘴唇嫣紅，隱約還能看到抵在唇瓣上的兩枚小尖牙。
霍承淵也是第一次見到“血族”的真實樣子，不由得沈默了。
他突然有些理解陸星時為什麽固執地想要覆活對方了，因為從外表來看，這名少年的確不像“死人”，對方似乎只是暫時睡著了，仿佛隨時都會醒來。
霍承淵望向葉白，葉白心領神會，他點點頭，對陸星時說道。
“太子殿下，我的異能對人類無效，但我可以幫你查看一下他是否還有生命力殘留，這樣可以嗎？”
陸星時冷金色的眼眸像是蒙著一層濃霧，聽到葉白的話，他目光沒有任何波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拜托你了。”
葉白走到床前，他又仔細打量了一遍床上的少年，問道。
“太子殿下，他叫什麽名字？”
陸星時翕動了一下蒼白的嘴唇，嗓音嘶啞：“蘇可。”
葉白暗暗記下這個名字，他用手覆上少年的額頭，對方體溫冰冷，和死人沒什麽區別，但皮膚的彈性和韌度仍在。葉白一邊將自己的異能灌註進蘇可體內，一邊向陸星時詢問蘇可“死亡”時的情形。
這對陸星時來說，是個非常殘酷的話題，但他沒有逃避葉白的問題，艱難而緩慢地敘述了他找到蘇可並將他帶回來的過程。
葉白聽完後，又確認了一遍：“你發現他時，他躺在一個石棺裏，渾身都是幹涸的血跡，但身上卻沒有傷口？”
陸星時沈重地點了點頭。
葉白若有所思，沒再說什麽，將註意力全部放到異能的施展上。他的力量在蘇可體內游走了一圈，片刻後，他收回了手。
迎著陸星時關切的目光，葉白搖搖頭：“我感受不到他的意識波動，也沒有發現生命力存在的跡象。”
在陸星時的眸光灰敗下去之前，葉白又繼續說。
“但我認為你的判斷是對的，他沒有死，至少不屬於人類認知的那種死亡。”
陸星時一怔，像是暗夜裏突然亮起了一道光束，葉白看到男人眼底陡然綻放出了奪目的光彩，他猛地按住葉白的肩膀，迫不及待地確認著，手都激動得在發抖。
“真的嗎？你確定他沒有死？”
“星時，你冷靜點。”
霍承淵皺著眉掰開陸星時的手，把葉白護到身後，就陸星時這個狀態，他都擔心對方會一口把自己的小愛人給吞了。葉白從霍承淵的背後探出頭來，對陸星時說。
“我不能百分百確定……但我覺得，他既然不是人類，就不該用人類的死亡標準去下結論，在我看來，他現在應該是陷入了一種特殊的長眠，就像是一枚冬眠的種子，等到合適的時機，仍有機會重新煥發生機。”
葉白敢說出這種話，主要是根據血族這一身份推導出的，據他所知，血族是存在長眠狀態的，在進入長眠前，他們會進行一些特殊的儀式，比如進行血浴等，這和陸星時說的渾身血跡對得上，對方還睡在石棺裏，這也算是血族長眠時的標配了。
“要怎麽做才能將他喚醒？”陸星時急切地追問。
葉白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這種狀態，應該是他自己的選擇，如果他不願醒來，你做什麽都沒用，還不如尊重他的選擇，放過彼此。”
陸星時沈默下來，他望著床上沈睡的少年，許久許久，都再未說話。
05
那之後，葉白再沒見過陸星時。
不過他聽霍承淵說，對方終於振作了起來，不再沈迷於喚醒亡者的事，開始正常地處理皇室政務，一些涉外事務，比如出席星際會議，發表公開講話等，表現也不錯，霍承淵持續關註了一陣子，發現好友的確從痛失所愛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才終於放下心。
可後來葉白他們才知道，有一種正常，叫做“表面看起來正常”。
某天午後，葉白剛從午睡中醒來，就聽到陽臺那邊傳來霍承淵的聲音，聽語氣非常激憤，不等他過去查看，對方已經推開門返回了寢室，手裏還握著剛結束通訊的手機。
“我還以為他清醒過來了，實際根本沒有！”霍承淵氣憤道，“他居然開始研究亂七八糟的邪術，一心想要把那個人喚醒，我們明明和他說過了，不要打擾對方安眠，他根本沒聽進去！”
葉白從沒見霍承淵發過這麽大的火，也沒聽懂對方在說什麽，安撫好霍承淵後，葉白才從對方的敘述中知道了來龍去脈——
陸星時居然還沒有放棄，他接受了“他是在長眠”的結論，卻不打算停手，反而更加偏執地想要喚醒蘇可，為此嘗試了很多古怪的邪術，瘋狂程度比一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事兒的確棘手，葉白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半晌幹巴巴道。
“心病難醫，陸太子他應該是受到的打擊太大，所以才……”
“什麽太子，他沒準很快就不是太子了。”霍承淵沒好氣道，“他出現了精神力反噬的情況，如果被他的父皇知道，他這個王儲的位置就該換人了。”
這個世界對高級精神力有著狂熱的追捧情結，有些帝國的君主，必須擁有高級精神力才能擔任，諾奧帝國就是其中之一。陸星時雖然是高級精神力者，但若被人知道了他有精神力反噬的情況，他的王儲地位肯定會受到質疑，被皇位競爭者拉下馬的可能性也會非常大。
“精神力反噬雖然棘手，但也並非不能醫治。”葉白安慰霍承淵道，“我之前種下的那批安神果已經快成熟了，等收獲了，我們給陸星時送一瓶吧。”
安神果是目前世界上唯一能治療精神力反噬的果實，因為培育難度極大，每一顆都能賣出天價，也就是葉白仗著自己的異能，才能放出豪言，一送就是一整瓶。
霍承淵神色緩和了些，葉白握住愛人的手，繼續柔聲安慰道：“你也別太氣憤，有些事，外人著急也沒用，還得靠他自己想清楚才行。”
霍承淵沈默了一會兒，長長籲出一口氣。
“我只是沒想到，他竟然那麽喜歡那個血族。他以前明明對戀愛毫無興趣，也很討厭暗黑生物，誰能想到，他現在竟然陷得這麽深，簡直像換了個人。”
“你不是也一樣？”葉白笑了笑，“以前的你，也是不婚主義者，那時的你肯定不會想到，你以後會和一只小花仙談戀愛吧？”
望著戀人可愛的笑靨，霍承淵心中最後一絲戾氣也消散了，不由得勾起嘴角。
“嗯。”
他牽住少年的手，將對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其實我也沒資格指責星時。”感受著懷中的溫熱，霍承淵將人摟得更緊，眷戀得不願松手，“如果我面對那樣的打擊，或許表現還不如他。”
當初他親自將葉白送回霧境星，雖然像是做好了永生不見的心理準備，可他心底一直還在期盼著仍有重逢的一天。
他假裝自己接受了現實，假裝表現得很冷靜很理智，但如果他真的明白葉白離開意味著什麽，他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回到B129星，自欺欺人地想要等到一個奇跡。
如果那樣的日子持續下去，可能幾年後，或者是十幾年，幾十年後，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期待是一場空，自己的小愛人再也不會回來，那只可愛溫柔的小花仙永遠都不可能再飛回他身邊，他肯定也會崩潰，絕望，趨於瘋狂，變成陸星時那樣。
他大概會不顧一切地想要沖進霧境星，不顧一切地想要再見葉白一面，哪怕知道對方已經將自己遺忘，他也忍不住想那麽做。
就如飛蛾撲火，哪怕知道前方是毀滅，也忍不住去追逐。
身不由己，義無反顧。
06
一個月後，霍承淵和葉白又一次前往了諾奧帝國。
這次倒不是緊急出巡，而是霍承淵早就定好的假期——這個時間是他和葉白的結婚紀念日，兩人很久前就定下了出游的計劃，現在是稍微調整了一下行程，將第一站定在了諾奧帝國。
葉白帶上了剛收獲的安神果，他們下榻在諾奧帝國的皇宮裏，抵達的第一天，霍承淵找陸星時單獨談了很久的話，第二天下午，陸星時帶他們又進入了那個異空間。
雖然已過去一年，那間臥室，包括那個躺在床上的少年，都還和一年前一樣，沒有絲毫改變。在陸星時的懇求下，葉白又用異能查看了對方的狀態，當他的力量在蘇可體內游走時，突然，葉白隱約感覺到了一絲意識波動。
誒？
葉白一怔，連忙再次確認，可又沒有任何反饋了，似乎剛才短暫的意識波動，只是他自己的錯覺。
“……我仔細查看過了，他還是沒有意識。”結束檢查後，葉白對陸星時說。
“太子殿下，我上次就和您說過的，他這種狀態並不是死亡，只是類似冬眠的沈睡，你應該尊重他本人的意願，讓他繼續安安靜靜地沈睡，而不是大費周章地把他吵醒。”
也許是霍承淵之前和陸星時的談話有了效果，又或者陸星時自己也意識到他在走一條折磨彼此的絕路，葉白規勸完之後，對方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抗拒，只是沈默許久後，又一次問道。
“他真的只是在沈睡嗎？”
這次，葉白給了非常肯定的答覆：“是的。”
陸星時久久沒有說話，良久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好，我知道我該怎麽做了。”
07
葉白本以為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沒想到兩天後，他從霍承淵那邊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還是個好消息。
“那個血族醒了。”霍承淵說。
葉白震驚，隨即想到自己檢查蘇可時，察覺到的那絲意識波動——這麽看來，當時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星時之後可能會帶蘇可來見我們。”霍承淵說，“他想讓我們相互認識一下。”
“好啊好啊！”葉白對此求之不得，他本來也想和這位疑似自己老鄉的血族少年好好交流一下呢。
霍承淵的表情卻有些微妙：“你知道星時為什麽要牽線讓我們和蘇可見面嗎？”
“為什麽？”
“他想把蘇可托付給我們。”
葉白楞了足足一分鐘，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簡直驚呆了：陸星時為了“覆活”蘇可瘋成那樣，折騰得半條命都要沒了，現在他心心念念的愛人終於醒了，這出苦情劇即將迎來苦盡甘來的大團圓結局，他卻要把人往外推？
他圖什麽啊？？
“其實……陸星時和蘇可不是戀愛關系。”霍承淵揉了揉眉心，他也是前幾天才知道這件事的，當時他的表情比此刻的葉白還精彩。
“唔，之前是陸星時在單相思，蘇可對他根本沒興趣，是陸星時非要強硬地把人留在身邊，他倆因此鬧得很不愉快，後來就出了極寒星那件事。”霍承淵搖搖頭，“現在人醒了，陸星時也不敢再強迫對方留下，蘇可他以前表態說想去別的國家，但他畢竟是暗黑生物，又是孤身一人，陸星時覺得，與其讓蘇可去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國度，還不如來對暗黑生物相對友好的格林帝國，有我們照拂，他的日子也不會太難過。”
葉白遲疑道：“陸星時不再爭取一下嗎？他真的舍得讓蘇可跟我們離開？”
“舍不得也沒辦法。”霍承淵嘆息道，“失去過一次後，他已經不奢望兩情相悅，只要對方還活著，而且能活得很好，他就很滿足了。”
08
第二天，葉白終於見到了蘇可。
嗯，是活著的，能走能動能說話的蘇可。
聽過陸星時和蘇可的故事後，葉白猜測蘇可可能是封心鎖愛的高冷型，或是油鹽不進的叛逆型，沒想到見面後，葉白發現對方其實是個很可愛的少年，氣質靈動活潑，態度親和有禮，笑起來時尤其好看，彎起的眼睛宛如兩道小月牙，像只可愛的小狐貍。
雖然蘇可醒來了，但身體仍有一些嗜睡之類的後遺癥，陸星時請求葉白再檢查一下少年的身體，葉白爽快地答應了。
他帶蘇可去了隔壁房間，兩人獨處一室，簡單的交流後，葉白愈發肯定了：蘇可就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也不知道陸星時當初是做了什麽，把對方逼得非要往其他國家跑，甚至都用上了長眠死遁的手段。
葉白此時是小花仙形態，他使用異能時，蘇可眼眸亮晶晶的，盯著他看得目不轉睛，葉白都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好可愛啊。”蘇可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他對小花仙這樣可愛的生物真的毫無抵抗力。
“謝謝，你也很可愛。”葉白笑著說，“我很喜歡你血族時的模樣。”
蘇可吃了一驚，因為他此時是人類樣貌：“你連我是血族都知道？”
葉白很想直接說：我早就知道血族啦，咱倆還可能是來自同一個世界的老鄉呢，不過考慮到他們還沒那麽熟，交淺言深是大忌，葉白抑制住了認親的沖動，沖對方禮貌地笑笑。
“陸先生大致說過你的情況，因為我需要了解一些信息，才能判斷能不能治愈你。你放心，我會好好保密你的種族信息，不會外洩的。”
“啊，我沒有擔心這個啦。”蘇可停頓了一下，他似乎有些猶豫，躊躇片刻後，還是問出了口。
“小葉，你有檢查過陸星時的情況嗎？他的精神力反噬嚴不嚴重？還有治愈的可能嗎？”
誒？
葉白眨眨眼，他以為蘇可會問些別的問題，再不濟也該關心一下身體的診斷情況，沒想到對方最先問的，居然是陸星時的事情。
葉白仔細看了看蘇可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小蘇你其實沒有那麽討厭陸先生，對吧？”
蘇可怔了一下，臉頰迅速漲紅，他目光游移起來，顯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和他……哎，我倆的事有些覆雜，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也談不上討不討厭的……唔，他的精神力情況到底怎麽樣？會好起來嗎？”
這個問題對葉白來說，其實有點超綱，畢竟他不是精神力治愈專家，只擅長種花種草，不過他覺得只要陸星時好好休養，定期服用安神果，應該問題不大。
“……最重要的是，引發陸先生精神力反噬的心結已經解開了，都說心病難醫，只要去除了心結，他肯定會漸漸好起來的。”
“心結？”蘇可一臉疑惑，“引發他精神力反噬的心結是什麽？”
葉白沒說話，只是微笑地看著眼前的少年。蘇可很快反應過來，閉上嘴不說話了。
等陸星時和蘇可離開後，霍承淵問葉白。
“你覺得他倆怎麽樣？”
“我覺得小蘇對陸太子並非毫無感情。”
葉白說，“他倆只是沒找對正確相處的方法，不過經歷了這麽多，他們應該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如果能及時調整，沒準會有一個不錯的結果。”
事實證明，葉白並沒有看走眼：他和霍承淵啟程離開諾奧帝國時，蘇可並沒有跟他們走。
蘇可留在了皇宮裏，他的說辭是自己蘇醒後身體仍有些虛弱，沒法出遠門，不得不留下來調養一陣子，但葉白的直覺告訴他：蘇可和陸星時應該有戲。
私下談論這件事時，葉白笑瞇瞇地和霍承淵說：“要不要打個賭，他倆什麽時候官宣？”
霍承淵刮了一下戀人的小鼻子，笑道：“不如更進一步，賭一下我們什麽時候準備他倆的新婚賀禮。”
兩人相視一笑，心有靈犀。
有些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吃瓜群眾的眼睛，永遠是最雪亮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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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白再次聽聞有關陸星時的消息,是在他成為格林帝國的皇後不久。
他的皇後加冕儀式，同時也是他和霍承淵的二次婚禮，這場婚禮皇室籌備了很久,葉白不想鋪張浪費，所以婚禮規格並不奢華,但搞得非常隆重，他和霍承淵熟識的朋友都被邀請來了皇宮，婚禮當天葉白都忙暈了頭，幾天後查看婚宴賓客的簽到名單時,才發現一件事。
“陸太子沒有來參加婚宴嗎？”
陸星時是霍承淵的朋友,又是諾奧帝國地位尊貴的太子殿下,他的邀請函當然是霍承淵親自去寫的,葉白也沒問過這件事，沒想到陸星時居然沒有來參加婚禮。
“嗯。”霍承淵看向賓客名單上那個簽到空缺的名字,表情有些覆雜，“他有事抽不開身，但讓人捎來了賀禮。”
葉白狐疑地看著霍承淵,總覺得對方是在隱瞞什麽：“你倆不會是鬧矛盾了吧？”
“沒有。”霍承淵立刻道，他頓了頓,目光下意識望向奧諾帝國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確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到底怎樣才能解決，何時才能解決,我也不清楚。”
雖然葉白非常好奇,但之後無論他怎麽追問，霍承淵都不肯再多說，葉白只能作罷,並漸漸淡忘了這件事。
幾個月後的一天，霍承淵突然來找葉白，一照面就說。
“收拾一下，我們現在去趟諾奧帝國。”
葉白正在他的種植園裏培育新的水果，他自從催熟了精靈之花後，異能也有了不小的提升，不僅可以催熟高級植物的種子，還可以像長牧星的白星文那樣，對種子進行一定的改良，讓它們成長後結出品相和功效更好的果實。霍承淵很支持葉白在異能方面的應用和研究，專門給他開辟了一個種植園，最近葉白天天都會泡在這裏，一待就是一整天。
“啊？”葉白聽到霍承淵的要求，有點懵，“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怎麽這麽突然？”葉白非常驚訝，先不提自己，霍承淵的日程一般都是提前定好的，除非遇到緊急的事情，基本不會臨時更改，更別提突然要出國前往另一個國家了，“是陸太子有急事找你？”
霍承淵先是點點頭，很快又搖了搖頭。
“不是找我。”他說，“他著急要見的人，是你。”
02
乘上前往諾奧帝國的星艦後，趁著空閑時間，霍承淵給葉白講述了此次緊急前往諾奧帝國的原因。
“你還記得一年前全星際空間裂痕爆發事件嗎？”霍承淵說，“那時你還在B129星上培育精靈之花。”
葉白點點頭：“記得。”
在這邊的世界環境裏，經常會出現一些空間裂痕，它們連通了人類世界和暗黑世界，不少暗黑生物都是經由空間裂痕才抵達人類世界的。
很多暗黑生物沒有智慧，是只知殺戮的可怕兇獸，每當空間裂痕出現時，那些殘暴無理智的兇獸都會給人類帶來不小的傷害，這也是大多數國家憎恨或歧視暗黑生物的主要原因。
格林帝國可能是空間位置比較特殊，境內的領域很少出現空間裂痕，就算出現了，經由空間裂痕抵達這邊的也大多是智慧型暗黑生物，所以格林帝國對暗黑生物的態度並不像其他國家那麽敵視。當然，如果格林帝國境內出現了無理智的兇殘暗黑生物，官方也會采取就地格殺的措施，這是毋庸置疑的。
一般來說，空間裂痕出現的頻率並不高，各國每個月只有零星幾起，但近年來，卻慢慢有增多的趨勢，似乎是因為兩個世界的空間邊界不穩定所致。
而一年前，居然爆發了全星際範圍內的大規模空間裂痕爆發事件，各國都湧現出了上百處裂痕，連極少出現空間裂痕的格林帝國也有十幾處，為了應付這次突發事件，霍承淵當時忙得不可開交，還中斷了和葉白的每日例行通訊，所以葉白印象特別深。
關於那次空間裂痕爆發的詳情，卡帝斯也和葉白說過一些，空間裂痕最先爆發的源頭是在諾奧帝國一顆叫極寒星的地下礦區裏，據說礦區的管理者第一時間封閉了整個礦區，勉強擋住了潮水般湧出的兇殘暗黑生物，保住了地面上一小批人的性命，但被困在礦區下的一千多人，全都在那場可怕的黑暗生物潮中死去了。
“據我了解到的情況，陸星時當時第一時間趕去了礦區現場。”霍承淵說，“礦區裏上千人無人幸存，這是事實，但陸星時又親自帶人搜尋了整整五天，幾乎把那裏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從礦區裏帶出來一個人。”
葉白驚訝道：“是唯一的幸存者嗎？”
霍承淵搖搖頭：“是個死人。”他蹙起眉，表情有些古怪，“……至少在我看來，是個死人。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不存在任何生命體征，你說這不是死人，還會是什麽？”
葉白聽出了霍承淵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楞了楞：“難道陸星時認為對方並沒有死？”
霍承淵沈重地點點頭：“他不僅認為對方沒有死，還認為有辦法讓對方重新醒來。他這次找到我，也是因為聽說你有催發生命力的能力，所以希望你能出面，幫他喚醒那個‘死人’。”
葉白聽得目瞪口呆，覺得這個請求簡直荒謬至極：“你沒和他說，我的異能只適用植物，不適用人類嗎？”
“說了。”霍承淵恨鐵不成鋼地冷哼一聲，為這件事他和陸星時差點鬧翻，若不是想讓對方認清現實徹底死心，他是絕對不會帶葉白走這一趟的，“他現在和瘋了沒什麽區別，什麽都聽不進去，只一門心思地想要覆活那個死人，我這次帶你過去，也是要看看他到底瘋成什麽樣，他身份地位特殊，如果一直這樣執迷不悟，沒準最後連他的太子儲位都會保不住。”
葉白看得出，霍承淵是真心在為陸星時憂慮和擔心，畢竟在霍承淵處境最艱難的時候，為了幫他平反莫斯頓城的冤案，陸星時沒少出力，現在霍承淵順利登上皇位，自己的朋友卻可能地位不保，他當然會焦心，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那個人對陸太子來說是不是非常重要？”葉白問，“所以他寧可自欺欺人，也不肯接受對方死去的事實？”
霍承淵悶悶“嗯”了一聲，他沈默片刻，開口道。
“我曾經和你提過那個人。”
“誒？沒有吧？”葉白深表懷疑，“你可從沒說過陸星時身邊有這麽讓他在意的人。”
一直以來，葉白對陸星時的印象是：單身主義，極度厭惡暗黑生物，性格有點驕矜自負，但本性不壞，屬於不了解他的人會敬而遠之，熟悉他的人會覺得這人還不錯的類型。
“我曾經和你說過，陸星時遇到了一個自稱血族的少年，對方實力莫測，很難對付，你還記得嗎？”
葉白立刻睜大了眼睛：啊？陸星時拼死拼活要覆活的對象，竟然是那個疑似自己老鄉的血族？？
“但我怎麽記得，當初陸星時很討厭那個血族啊。”葉白抽了抽嘴角，覺得這事兒越來越魔幻了——他分明記得，那時陸星時恨對方恨得牙癢癢，痛罵對方厚顏無恥，狡猾奸詐，還和霍承淵商量過要怎麽幹掉對方呢。
“嗯。”霍承淵頭疼地扶額，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那次之後他再沒提過血族的事，不過有一天他突然說他可能會有太子妃了，隔幾天我再問，他又很生氣地說我是聽錯了，那時我就覺得他有點怪怪的……現在來看，那個‘太子妃’多半就是這個血族了，以我對星時的了解，他多半是和對方鬧崩了，怒氣上頭把人趕去了極寒星，冷靜下來後又後悔了，還沒來得及挽回就發生了意外，於是變成現在這種追悔莫及的局面。”
葉白：“……”
呃，他怎麽嗅到了濃濃的狗血氣息，外加相愛相殺、真香定律和虐戀情深三重buff的那種……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霍承淵嘆了口氣，“具體的情況，要去了才知道。”
葉白點點頭，比起霍承淵的憂慮，他心裏倒是有了新的猜測。
如果陸星時要喚醒的人的確是那名血族少年的話，葉白覺得這件事或許真有成功的可能。
據他所知，血族屬於不死種族，他們以漫長的壽命聞名，雖然也可以被殺死，但必須要借助特殊方法，而且被殺死的血族頃刻就會化為灰燼，根本不可能保留全屍，如今對方“屍身”還在，葉白覺得那名血族少年，沒準的確還“活著”。
03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當葉白重新見到陸星時後，還是吃了一驚。
他差點都沒認出對方。
陸星時的樣貌其實變化不大，狀態卻明顯的憔悴和頹喪了，就像曾經鋒芒四射的利劍，雖然劍身劍柄沒有損傷，但曾經的光華銳利不再，與往日的差距可謂天差地別。
葉白悄悄看了霍承淵一眼，霍承淵之前和陸星時通訊時鬧得很不愉快，這次前來也是打算把對方罵醒的，可現在一看陸星時的狀態，霍承淵都不忍心再打擊這位好友了。
相顧無言半晌，霍承淵嘆了口氣，說道。
“帶我們去看看人。”
04
葉白本以為陸星時將“屍體”安放在了冰窖之類的地方，沒想到對方做得更絕，直接用自己的精神力構建出一個異空間。
他們通過特殊的傳送方式進入了陸星時的私人空間，陸星時推開空間內一間臥室的房門，葉白看到躺在床上的那名黑發美少年時，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傳說中的血族？沒準還是自己的老鄉，和自己一樣來自華國……
這個念頭冒出來後，葉白突然一驚，連忙看了陸星時一眼。
他剛剛想起來，陸星時是有讀心能力的，根據原著之書裏的描寫，這種讀心能力是有缺陷的，陸星時無法控制自己的讀心能力，但凡靠近他的人，都會被他聽到心聲，就算他自己想屏蔽都不行。
這種無差別接收的“心聲噪音”，讓陸星時在孩童時期就見識到了太多的人性黑暗面，性格成長也受到了極大影響，變得冷漠且偏執。霍承淵算是少有言行一致，內心所想和外在行為沒有太多偏差的人，因此才能得到陸星時的認可，成為他僅有的一位朋友。
以前葉白對霍承淵說自己根本沒聽說過血族，但剛才他的心聲暴露了他是知道血族的，葉白擔心陸星時聽到後會質問自己，他緊張地觀察對方，發現陸星時根本看都沒看自己，對方從進門後，目光一直落在那位沈睡的少年身上。
事後葉白分析，可能是自己的心聲是華國語言，陸星時聽不懂，最多以為是小花仙的特殊語言，所以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當然，也可能是陸星時在經歷重大打擊後，對外界的心聲已經麻木了，現在他的心中眼中，只容得下一個人——葉白能感覺到，在外面時，陸星時整個人都冷冰冰的，倒不是說他態度冷漠，而是他缺失了身為人類的溫度，與周圍的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冰霜，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但他回到自己的私人空間，見到那名血族少年後，麻木的表情卻有了變化，目光也柔和了很多，像是一個真正“活著”的人類了。
葉白重新望向床上的人，房間內的氣溫不算冷，這具“屍身”卻保存得相當完好，宛如精致的人偶娃娃，靜靜地躺在那裏。少年沒有呼吸和心跳，他皮膚冷白，頭發烏黑，兩只尖耳和精靈不同，更為直翹一些，對方嘴唇嫣紅，隱約還能看到抵在唇瓣上的兩枚小尖牙。
霍承淵也是第一次見到“血族”的真實樣子，不由得沈默了。
他突然有些理解陸星時為什麽固執地想要覆活對方了，因為從外表來看，這名少年的確不像“死人”，對方似乎只是暫時睡著了，仿佛隨時都會醒來。
霍承淵望向葉白，葉白心領神會，他點點頭，對陸星時說道。
“太子殿下，我的異能對人類無效，但我可以幫你查看一下他是否還有生命力殘留，這樣可以嗎？”
陸星時冷金色的眼眸像是蒙著一層濃霧，聽到葉白的話，他目光沒有任何波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拜托你了。”
葉白走到床前，他又仔細打量了一遍床上的少年，問道。
“太子殿下，他叫什麽名字？”
陸星時翕動了一下蒼白的嘴唇，嗓音嘶啞：“蘇可。”
葉白暗暗記下這個名字，他用手覆上少年的額頭，對方體溫冰冷，和死人沒什麽區別，但皮膚的彈性和韌度仍在。葉白一邊將自己的異能灌註進蘇可體內，一邊向陸星時詢問蘇可“死亡”時的情形。
這對陸星時來說，是個非常殘酷的話題，但他沒有逃避葉白的問題，艱難而緩慢地敘述了他找到蘇可並將他帶回來的過程。
葉白聽完後，又確認了一遍：“你發現他時，他躺在一個石棺裏，渾身都是幹涸的血跡，但身上卻沒有傷口？”
陸星時沈重地點了點頭。
葉白若有所思，沒再說什麽，將註意力全部放到異能的施展上。他的力量在蘇可體內游走了一圈，片刻後，他收回了手。
迎著陸星時關切的目光，葉白搖搖頭：“我感受不到他的意識波動，也沒有發現生命力存在的跡象。”
在陸星時的眸光灰敗下去之前，葉白又繼續說。
“但我認為你的判斷是對的，他沒有死，至少不屬於人類認知的那種死亡。”
陸星時一怔，像是暗夜裏突然亮起了一道光束，葉白看到男人眼底陡然綻放出了奪目的光彩，他猛地按住葉白的肩膀，迫不及待地確認著，手都激動得在發抖。
“真的嗎？你確定他沒有死？”
“星時，你冷靜點。”
霍承淵皺著眉掰開陸星時的手，把葉白護到身後，就陸星時這個狀態，他都擔心對方會一口把自己的小愛人給吞了。葉白從霍承淵的背後探出頭來，對陸星時說。
“我不能百分百確定……但我覺得，他既然不是人類，就不該用人類的死亡標準去下結論，在我看來，他現在應該是陷入了一種特殊的長眠，就像是一枚冬眠的種子，等到合適的時機，仍有機會重新煥發生機。”
葉白敢說出這種話，主要是根據血族這一身份推導出的，據他所知，血族是存在長眠狀態的，在進入長眠前，他們會進行一些特殊的儀式，比如進行血浴等，這和陸星時說的渾身血跡對得上，對方還睡在石棺裏，這也算是血族長眠時的標配了。
“要怎麽做才能將他喚醒？”陸星時急切地追問。
葉白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但這種狀態，應該是他自己的選擇，如果他不願醒來，你做什麽都沒用，還不如尊重他的選擇，放過彼此。”
陸星時沈默下來，他望著床上沈睡的少年，許久許久，都再未說話。
05
那之後，葉白再沒見過陸星時。
不過他聽霍承淵說，對方終於振作了起來，不再沈迷於喚醒亡者的事，開始正常地處理皇室政務，一些涉外事務，比如出席星際會議，發表公開講話等，表現也不錯，霍承淵持續關註了一陣子，發現好友的確從痛失所愛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才終於放下心。
可後來葉白他們才知道，有一種正常，叫做“表面看起來正常”。
某天午後，葉白剛從午睡中醒來，就聽到陽臺那邊傳來霍承淵的聲音，聽語氣非常激憤，不等他過去查看，對方已經推開門返回了寢室，手裏還握著剛結束通訊的手機。
“我還以為他清醒過來了，實際根本沒有！”霍承淵氣憤道，“他居然開始研究亂七八糟的邪術，一心想要把那個人喚醒，我們明明和他說過了，不要打擾對方安眠，他根本沒聽進去！”
葉白從沒見霍承淵發過這麽大的火，也沒聽懂對方在說什麽，安撫好霍承淵後，葉白才從對方的敘述中知道了來龍去脈——
陸星時居然還沒有放棄，他接受了“他是在長眠”的結論，卻不打算停手，反而更加偏執地想要喚醒蘇可，為此嘗試了很多古怪的邪術，瘋狂程度比一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事兒的確棘手，葉白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半晌幹巴巴道。
“心病難醫，陸太子他應該是受到的打擊太大，所以才……”
“什麽太子，他沒準很快就不是太子了。”霍承淵沒好氣道，“他出現了精神力反噬的情況，如果被他的父皇知道，他這個王儲的位置就該換人了。”
這個世界對高級精神力有著狂熱的追捧情結，有些帝國的君主，必須擁有高級精神力才能擔任，諾奧帝國就是其中之一。陸星時雖然是高級精神力者，但若被人知道了他有精神力反噬的情況，他的王儲地位肯定會受到質疑，被皇位競爭者拉下馬的可能性也會非常大。
“精神力反噬雖然棘手，但也並非不能醫治。”葉白安慰霍承淵道，“我之前種下的那批安神果已經快成熟了，等收獲了，我們給陸星時送一瓶吧。”
安神果是目前世界上唯一能治療精神力反噬的果實，因為培育難度極大，每一顆都能賣出天價，也就是葉白仗著自己的異能，才能放出豪言，一送就是一整瓶。
霍承淵神色緩和了些，葉白握住愛人的手，繼續柔聲安慰道：“你也別太氣憤，有些事，外人著急也沒用，還得靠他自己想清楚才行。”
霍承淵沈默了一會兒，長長籲出一口氣。
“我只是沒想到，他竟然那麽喜歡那個血族。他以前明明對戀愛毫無興趣，也很討厭暗黑生物，誰能想到，他現在竟然陷得這麽深，簡直像換了個人。”
“你不是也一樣？”葉白笑了笑，“以前的你，也是不婚主義者，那時的你肯定不會想到，你以後會和一只小花仙談戀愛吧？”
望著戀人可愛的笑靨，霍承淵心中最後一絲戾氣也消散了，不由得勾起嘴角。
“嗯。”
他牽住少年的手，將對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其實我也沒資格指責星時。”感受著懷中的溫熱，霍承淵將人摟得更緊，眷戀得不願松手，“如果我面對那樣的打擊，或許表現還不如他。”
當初他親自將葉白送回霧境星，雖然像是做好了永生不見的心理準備，可他心底一直還在期盼著仍有重逢的一天。
他假裝自己接受了現實，假裝表現得很冷靜很理智，但如果他真的明白葉白離開意味著什麽，他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回到B129星，自欺欺人地想要等到一個奇跡。
如果那樣的日子持續下去，可能幾年後，或者是十幾年，幾十年後，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期待是一場空，自己的小愛人再也不會回來，那只可愛溫柔的小花仙永遠都不可能再飛回他身邊，他肯定也會崩潰，絕望，趨於瘋狂，變成陸星時那樣。
他大概會不顧一切地想要沖進霧境星，不顧一切地想要再見葉白一面，哪怕知道對方已經將自己遺忘，他也忍不住想那麽做。
就如飛蛾撲火，哪怕知道前方是毀滅，也忍不住去追逐。
身不由己，義無反顧。
06
一個月後，霍承淵和葉白又一次前往了諾奧帝國。
這次倒不是緊急出巡，而是霍承淵早就定好的假期——這個時間是他和葉白的結婚紀念日，兩人很久前就定下了出游的計劃，現在是稍微調整了一下行程，將第一站定在了諾奧帝國。
葉白帶上了剛收獲的安神果，他們下榻在諾奧帝國的皇宮裏，抵達的第一天，霍承淵找陸星時單獨談了很久的話，第二天下午，陸星時帶他們又進入了那個異空間。
雖然已過去一年，那間臥室，包括那個躺在床上的少年，都還和一年前一樣，沒有絲毫改變。在陸星時的懇求下，葉白又用異能查看了對方的狀態，當他的力量在蘇可體內游走時，突然，葉白隱約感覺到了一絲意識波動。
誒？
葉白一怔，連忙再次確認，可又沒有任何反饋了，似乎剛才短暫的意識波動，只是他自己的錯覺。
“……我仔細查看過了，他還是沒有意識。”結束檢查後，葉白對陸星時說。
“太子殿下，我上次就和您說過的，他這種狀態並不是死亡，只是類似冬眠的沈睡，你應該尊重他本人的意願，讓他繼續安安靜靜地沈睡，而不是大費周章地把他吵醒。”
也許是霍承淵之前和陸星時的談話有了效果，又或者陸星時自己也意識到他在走一條折磨彼此的絕路，葉白規勸完之後，對方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抗拒，只是沈默許久後，又一次問道。
“他真的只是在沈睡嗎？”
這次，葉白給了非常肯定的答覆：“是的。”
陸星時久久沒有說話，良久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好，我知道我該怎麽做了。”
07
葉白本以為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沒想到兩天後，他從霍承淵那邊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還是個好消息。
“那個血族醒了。”霍承淵說。
葉白震驚，隨即想到自己檢查蘇可時，察覺到的那絲意識波動——這麽看來，當時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星時之後可能會帶蘇可來見我們。”霍承淵說，“他想讓我們相互認識一下。”
“好啊好啊！”葉白對此求之不得，他本來也想和這位疑似自己老鄉的血族少年好好交流一下呢。
霍承淵的表情卻有些微妙：“你知道星時為什麽要牽線讓我們和蘇可見面嗎？”
“為什麽？”
“他想把蘇可托付給我們。”
葉白楞了足足一分鐘，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簡直驚呆了：陸星時為了“覆活”蘇可瘋成那樣，折騰得半條命都要沒了，現在他心心念念的愛人終於醒了，這出苦情劇即將迎來苦盡甘來的大團圓結局，他卻要把人往外推？
他圖什麽啊？？
“其實……陸星時和蘇可不是戀愛關系。”霍承淵揉了揉眉心，他也是前幾天才知道這件事的，當時他的表情比此刻的葉白還精彩。
“唔，之前是陸星時在單相思，蘇可對他根本沒興趣，是陸星時非要強硬地把人留在身邊，他倆因此鬧得很不愉快，後來就出了極寒星那件事。”霍承淵搖搖頭，“現在人醒了，陸星時也不敢再強迫對方留下，蘇可他以前表態說想去別的國家，但他畢竟是暗黑生物，又是孤身一人，陸星時覺得，與其讓蘇可去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國度，還不如來對暗黑生物相對友好的格林帝國，有我們照拂，他的日子也不會太難過。”
葉白遲疑道：“陸星時不再爭取一下嗎？他真的舍得讓蘇可跟我們離開？”
“舍不得也沒辦法。”霍承淵嘆息道，“失去過一次後，他已經不奢望兩情相悅，只要對方還活著，而且能活得很好，他就很滿足了。”
08
第二天，葉白終於見到了蘇可。
嗯，是活著的，能走能動能說話的蘇可。
聽過陸星時和蘇可的故事後，葉白猜測蘇可可能是封心鎖愛的高冷型，或是油鹽不進的叛逆型，沒想到見面後，葉白發現對方其實是個很可愛的少年，氣質靈動活潑，態度親和有禮，笑起來時尤其好看，彎起的眼睛宛如兩道小月牙，像只可愛的小狐貍。
雖然蘇可醒來了，但身體仍有一些嗜睡之類的後遺癥，陸星時請求葉白再檢查一下少年的身體，葉白爽快地答應了。
他帶蘇可去了隔壁房間，兩人獨處一室，簡單的交流後，葉白愈發肯定了：蘇可就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也不知道陸星時當初是做了什麽，把對方逼得非要往其他國家跑，甚至都用上了長眠死遁的手段。
葉白此時是小花仙形態，他使用異能時，蘇可眼眸亮晶晶的，盯著他看得目不轉睛，葉白都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好可愛啊。”蘇可情不自禁地感慨道。他對小花仙這樣可愛的生物真的毫無抵抗力。
“謝謝，你也很可愛。”葉白笑著說，“我很喜歡你血族時的模樣。”
蘇可吃了一驚，因為他此時是人類樣貌：“你連我是血族都知道？”
葉白很想直接說：我早就知道血族啦，咱倆還可能是來自同一個世界的老鄉呢，不過考慮到他們還沒那麽熟，交淺言深是大忌，葉白抑制住了認親的沖動，沖對方禮貌地笑笑。
“陸先生大致說過你的情況，因為我需要了解一些信息，才能判斷能不能治愈你。你放心，我會好好保密你的種族信息，不會外洩的。”
“啊，我沒有擔心這個啦。”蘇可停頓了一下，他似乎有些猶豫，躊躇片刻後，還是問出了口。
“小葉，你有檢查過陸星時的情況嗎？他的精神力反噬嚴不嚴重？還有治愈的可能嗎？”
誒？
葉白眨眨眼，他以為蘇可會問些別的問題，再不濟也該關心一下身體的診斷情況，沒想到對方最先問的，居然是陸星時的事情。
葉白仔細看了看蘇可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小蘇你其實沒有那麽討厭陸先生，對吧？”
蘇可怔了一下，臉頰迅速漲紅，他目光游移起來，顯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和他……哎，我倆的事有些覆雜，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也談不上討不討厭的……唔，他的精神力情況到底怎麽樣？會好起來嗎？”
這個問題對葉白來說，其實有點超綱，畢竟他不是精神力治愈專家，只擅長種花種草，不過他覺得只要陸星時好好休養，定期服用安神果，應該問題不大。
“……最重要的是，引發陸先生精神力反噬的心結已經解開了，都說心病難醫，只要去除了心結，他肯定會漸漸好起來的。”
“心結？”蘇可一臉疑惑，“引發他精神力反噬的心結是什麽？”
葉白沒說話，只是微笑地看著眼前的少年。蘇可很快反應過來，閉上嘴不說話了。
等陸星時和蘇可離開後，霍承淵問葉白。
“你覺得他倆怎麽樣？”
“我覺得小蘇對陸太子並非毫無感情。”
葉白說，“他倆只是沒找對正確相處的方法，不過經歷了這麽多，他們應該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如果能及時調整，沒準會有一個不錯的結果。”
事實證明，葉白並沒有看走眼：他和霍承淵啟程離開諾奧帝國時，蘇可並沒有跟他們走。
蘇可留在了皇宮裏，他的說辭是自己蘇醒後身體仍有些虛弱，沒法出遠門，不得不留下來調養一陣子，但葉白的直覺告訴他：蘇可和陸星時應該有戲。
私下談論這件事時，葉白笑瞇瞇地和霍承淵說：“要不要打個賭，他倆什麽時候官宣？”
霍承淵刮了一下戀人的小鼻子，笑道：“不如更進一步，賭一下我們什麽時候準備他倆的新婚賀禮。”
兩人相視一笑，心有靈犀。
有些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吃瓜群眾的眼睛，永遠是最雪亮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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