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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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分歧冰釋後的幾天,醫館裏的氛圍明顯輕松了許多。恰逢周末,天氣晴好,連帶著人的心情也敞亮起來。

周六上午,杜明宇興沖沖地抱著一大袋東西跑進後院,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儲大夫,白老師!你們看我在早市上找到了什麽!”

他打開袋子,裏面是還帶著泥土芬芳的新鮮藥材——

肥嫩的蒲公英、帶著露水的車前草、甚至還有幾株品相極佳的野生紫蘇。

“喲,這蒲公英根粗葉肥,清熱毒正好;車前草也鮮嫩,利水滲濕佳品。”徐伯聞聲湊過來,拿起一株蒲公英仔細端詳,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紫蘇更是難得,解表散寒,行氣和胃。明宇小子,眼光不錯啊。”

杜明宇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看這些和醫館裏炮制好的不太一樣,就買回來看看。”

儲相夷和白蘞也被吸引過來。儲相夷拿起一株紫蘇,指尖輕輕撚動葉片,嗅了嗅那獨特的香氣,點了點頭:“品相確實很好。新鮮藥材的氣味和藥性,與炮制後的有所不同,各有妙用。”

白蘞則對那幾株車前草很感興趣,他蹲下身,仔細觀察著葉片脈絡:“我記得《本草綱目》裏記載,鮮車前草搗汁外用,對濕熱引起的皮膚問題有奇效。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提取其活性成分,看看與現代抗炎藥物的協同作用。”

“這個想法不錯。”儲相夷表示讚同,“不過鮮品不易保存,需要盡快處理。”

“那不如我們今天就用掉一些?”杜明宇眼睛一亮,提議道,“我奶奶以前常做蒲公英涼拌菜,清熱下火!還有紫蘇,可以泡茶,或者做菜當香料!”

這個提議讓大家都有些心動。終日與幹燥的、經過炮制的藥材打交道,偶爾接觸這些充滿生命力的鮮品,仿佛也觸摸到了醫道源頭的生機。

於是,原本嚴肅的醫館後院,難得地彌漫開了煙火氣息。

徐伯樂呵呵地指揮著杜明宇打水清洗藥材,自己則搬出許久不用的石臼,準備搗藥汁。儲相夷挽起襯衫袖子,露出清瘦卻線條流暢的小臂,仔細地分揀著紫蘇葉,準備用來泡茶。白蘞則和杜明宇一起,學著辨認蒲公英最嫩的部分,準備做涼拌菜。

陽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灑下來,光斑在青石板上跳躍。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腥氣、紫蘇的辛香、蒲公英的微苦,還有淡淡的皂角香味(來自杜明宇清洗藥材用的皂角),構成了一幅生動而溫暖的畫面。

白蘞一邊學著擇菜,一邊忍不住偷偷看向儲相夷。他專註地挑選著紫蘇葉,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長長的睫毛低垂著,神情是難得的放松。偶爾有微風吹過,拂動他額前細碎的黑發,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背負著沈重宿命的醫館傳人,只是一個沈浸在簡單勞作中的普通人。

“白老師,你看這根是不是老了?”杜明宇拿著一根蒲公英梗問道,打斷了白蘞的偷窺。

白蘞慌忙收回視線,臉頰微熱,接過那根梗看了看:“嗯,這根纖維多了,口感不好,不要了。”

儲相夷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擡起頭,正好對上白蘞還沒來得及完全移開的視線。白蘞的心猛地一跳,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儲相夷的目光在他微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說什麽,只是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又低下頭繼續手中的動作。

這個小插曲無聲無息,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白蘞心裏漾開圈圈漣漪。

忙活了一陣,新鮮的紫蘇茶泡好了,淡紫色的茶湯在玻璃壺裏蕩漾,散發著獨特的香氣。涼拌蒲公英也做好了,簡單的焯水後加了蒜蓉、醋和少許香油,清爽可口。

四人圍坐在後院石桌旁,享受著這難得的閑暇。徐伯抿了一口紫蘇茶,瞇著眼感嘆:“嗯,就是這個味兒!小時候著涼了,我娘就給我煮這個,喝下去出身汗就好了。”

杜明宇夾了一筷子涼拌蒲公英,塞進嘴裏,被那微苦的味道激得齜了齜牙,但很快又品味出其中的清甜,連連點頭:“雖然有點苦,但回味是甜的,感覺喉嚨都舒服了!”

儲相夷也慢慢喝著茶,他喝得很慢,似乎在細細品味。陽光照在他握著杯子的手上,指節分明,白皙得幾乎透明。白蘞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坐在院子裏,看著少年儲相夷搗藥、看書,覺得時光如果能永遠停留在這樣寧靜的片刻該多好。

“師兄,”白蘞輕聲開口,打破了靜謐,“我記得我小時候有一次貪吃積食,發燒,你就是用紫蘇和生姜煮水給我喝的。”

儲相夷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他,眼神有些悠遠,似乎在回憶那段久遠的時光。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沈:“你那時候不肯喝,嫌辣,哭得很兇。”

白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後來還是你哄著我,說喝完就給我買李記的桂花糕,我才肯喝的。”

那段被歲月塵封的記憶,此刻清晰地浮現出來。儲相夷記得那個哭得滿臉通紅、卻又因為一塊桂花糕就破涕為笑的小小身影。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這個眉眼清俊、眼神明亮的青年身上,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重疊。心底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又被軟化了一分。

“是啊,”儲相夷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你從小就好哄。”

這話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寵溺的意味,讓白蘞的心跳驟然失序,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熱度。他低下頭,假裝專註地吃著涼拌菜,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徐伯和杜明宇看著這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暗湧,相視一笑,默契地沒有點破。

午後,趁著氣氛正好,白蘞提議:“師兄,我看今天陽光好,你最近不是總覺得肩頸僵硬嗎?我記得後面倉庫裏好像有個舊式的艾灸箱,要不要拿出來用用?我幫你艾灸一下。”

儲相夷最近確實因為久坐和勞神,肩頸不適。他看了看白蘞期待的眼神,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艾灸箱被找了出來,擦拭幹凈。在後院通風好的廊下,儲相夷放松地坐在躺椅上,微微閉上了眼睛。白蘞則熟練地點燃艾柱,放入灸箱,調整好位置和溫度,然後輕輕將灸箱放在儲相夷的肩頸部位。

艾草燃燒時特有的、沈穩而溫煦的香氣彌漫開來,與院子裏殘餘的紫蘇、蒲公英氣息交織,形成一種安神定志的氛氤。

白蘞就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靜靜地守著。他看著艾灸箱上升起的裊裊白煙,看著儲相夷在艾灸的熱力下逐漸放松的眉眼和微微泛紅的皮膚,心中一片寧靜滿足。

儲相夷似乎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白蘞看著他安靜的睡顏,鬼使神差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儲相夷垂在椅邊的手時,又猛地停住。他最終只是小心翼翼地,幫儲相夷攏了攏滑落的外套衣角。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被假裝睡著、其實只是閉目養神的儲相夷清晰地感知到了。他沒有睜眼,但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又被這小心翼翼的溫柔,融化了一寸。

陽光緩緩移動,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杜明宇悄悄用手機拍下了這溫馨的一幕,照片裏,艾煙裊裊,儲相夷安然淺眠,白蘞守在一旁,目光溫柔。這張照片,後來成了杜明宇私藏的、關於醫館最美好的記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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