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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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寒露過後,波士頓的秋意已經很深了。實驗室的窗外,楓葉紅得像是要燒起來,白蘞卻無暇欣賞。他已經在這間實驗室裏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顯示器冷白的光照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屏幕被分割成兩個窗口,左邊是密密麻麻的實驗數據,右邊是一張剛剛收到的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像是從某個會議現場隨手抓拍的。但即便如此,仍能看清儲相夷溫和的側臉,和他身旁那位年輕女子明媚的笑容。女子微微側頭看向儲相夷的姿態,帶著說不出的親昵。

白蘞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照片中儲相夷的輪廓上輕輕劃過,像是要撫平什麽,又像是要確認什麽。這些日子,這樣的照片他已經收到不止一張了。有時是杜明宇發來的,有時是其他醫館的熟人,總是附帶著類似的調侃:"儲大夫的桃花運來了"、"師母候選人"。

他知道自己不該在意。臨行前夜,儲相夷站在槐樹下對他說的話還言猶在耳:"你應該去。"這三個字,既是祝福,也是劃清的界限。

可是心,從來不聽理智的勸告。

"白博士?"助理珍妮的聲音將他從沈思中喚醒,"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很不好。"

白蘞揉了揉太陽穴,試圖驅散連日熬夜帶來的眩暈感:"沒事。把最後一組數據給我。"

珍妮擔憂地看著他:"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這組數據可以明天再處理。"

"不用。"白蘞的聲音有些沙啞,"哈裏森教授明天就要看初步結果。"

他伸手去接珍妮遞來的樣本瓶,那是一個裝著強堿性溶液的玻璃瓶。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瓶身的瞬間,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這細微的顫抖在平時或許不算什麽,但連續工作帶來的疲憊讓他的反應慢了半拍。

玻璃瓶從指尖滑落,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

白蘞下意識地伸手去接,這個動作幾乎出於本能——

就像小時候,儲相夷教他認藥時,總是不厭其煩地叮囑:"藥材珍貴,要小心保管。"

"砰"的一聲脆響,玻璃瓶在實驗臺上碎裂開來。

無色的液體四濺,大部分潑濺在他的右手上。

一陣鉆心的疼痛瞬間襲來。白蘞悶哼一聲,猛地收回手,但已經來不及了。強堿性溶液迅速腐蝕著他的皮膚,右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火辣辣的疼痛像是要將整只手都吞噬。

"白博士!"珍妮的驚叫聲在實驗室裏回蕩。

其他同事聞聲趕來,實驗室裏頓時亂作一團。有人急忙取來沖洗用的生理鹽水,有人撥打急救電話,有人慌亂地收拾著濺落的溶液和玻璃碎片。

白蘞被扶著坐在椅子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低頭看著自己迅速紅腫的右手,疼痛反而讓他的思緒異常清晰。他想起了儲相夷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想起那雙手是如何沈穩地握著銀針,如何輕柔地為他包紮傷口,如何耐心地教他辨認藥材......

"可能會影響精細操作的能力。"急診醫生的話很直接,帶著職業性的冷靜,"化學灼傷不同於普通燙傷,恢覆起來很慢。即便恢覆了,手指的靈活性也可能受影響。"

白蘞靜靜地聽著,左手無意識地握緊了病服的衣角。對一個整天與精密儀器打交道的研究員來說,這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他想起實驗室裏那些昂貴的設備,想起尚未完成的研究,想起儲相夷期待的眼神......

"需要通知您的家人嗎?"護士輕聲問道。

白蘞搖了搖頭:"幫我訂一張回國的機票。"

"可是您的傷......"

"我要回去。"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三天後,當白蘞踏上歸國的航班時,右手還纏著厚厚的繃帶。飛機穿越雲層,他望著窗外的蔚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儲相夷教他認的第一味藥材就是白蘞。

"其根入藥,味苦,性寒。"少年的儲相夷聲音清澈,"清熱解毒,散結止痛。"

可是現在,他中的毒,無藥可解;他心裏的結,無人能散。

飛機緩緩降落在熟悉的城市,白蘞獨自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出機場。深秋的風已經帶著涼意,他下意識地用左手攏了攏衣領,這個動作讓他想起儲相夷總是細心地為他整理衣領的樣子。

叫了出租車,報出醫館的地址。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一路上都在說著城市的變遷。白蘞靜靜聽著,目光始終望著窗外。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在秋風中簌簌作響。

當出租車終於停在醫館門口時,天已經黑了。細雨不知何時開始飄灑,在路燈下織成細密的雨簾。

白蘞站在醫館門口,遲遲沒有推門。透過門縫,他能看見裏面溫暖的燈光,能聞到熟悉的藥香。他擡起纏著繃帶的右手,想要推門,卻又猶豫地放下。

就在他躊躇不前時,門從裏面被推開了。

儲相夷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一本醫案。當他看見站在雨中的白蘞時,整個人都楞住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白蘞蒼白的臉上,然後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那只纏滿繃帶的右手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雨聲淅瀝,醫館裏的燈光為儲相夷周身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卻照不亮他驟然陰沈的表情。

"師兄。"

白蘞輕聲喚他,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微弱。

儲相夷快步上前,甚至來不及拿傘。他一把抓住白蘞的左手,那只手冰涼得嚇人,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儲相夷的手也在抖,這是白蘞從未見過的失態。

"怎麽回事?"儲相夷的聲音低沈得可怕,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只纏滿繃帶的右手,眼中翻湧著白蘞從未見過的痛苦與憤怒。

白蘞從未見過儲相夷這般模樣。即便是面對最棘手的病例,儲相夷也總是從容不迫的。可現在,這個永遠沈穩的人,竟因為他的手傷而方寸大亂。

"實驗出了點意外。"白蘞輕聲說,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些。

儲相夷沒有接話,只是猛地將他拉進醫館,動作近乎粗暴。但當他觸碰到白蘞右手的繃帶時,動作又立刻變得無比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讓我看看。"儲相夷的聲音依然緊繃,但已經恢覆了部分冷靜。他引著白蘞在診榻坐下,小心翼翼地開始解開繃帶。

當灼傷的傷口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時,儲相夷倒吸一口冷氣。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白蘞還要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只曾經靈巧的手,此刻紅腫得不成樣子。手背上布滿了水泡和灼痕,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見肉。儲相夷的指尖懸在傷口上方,遲遲不敢落下,仿佛怕自己的觸碰會帶來更多疼痛。

"怎麽會......"儲相夷的聲音破碎不堪,"怎麽會傷成這樣?"

他猛地擡頭看向白蘞,眼中滿是血絲:"是什麽溶液?濃度多少?沖洗了多久?醫生怎麽說?"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白蘞從未見過儲相夷如此失控的模樣,這個永遠從容不迫的人,此刻卻因為他的手傷而徹底亂了方寸。

"強堿性溶液。"白蘞輕聲回答,"已經及時沖洗了。醫生說......可能會影響精細操作。"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儲相夷聽清了。

他的身體明顯晃了一下,扶住診桌才站穩。

"不會的。"儲相夷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堅定,"有我在,絕對不會。"

他轉身取來藥箱,動作快得近乎慌亂。當他開始調配藥膏時,白蘞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是儲相夷行醫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情況。

"這是我特制的燙傷膏。"儲相夷的聲音依然緊繃,"加了黃連、地黃、當歸,都是清熱解毒、活血生肌的藥材。"

他用竹片蘸取藥膏,動作輕柔得像是羽毛拂過。當冰涼的藥膏觸碰到傷口時,白蘞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忍一忍。"儲相夷立即放輕了動作,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心疼,"很快就會好。"

白蘞看著他專註的側臉,忽然想起小時候摔傷膝蓋,儲相夷也是這樣為他上藥。那時少年總是板著臉訓他莽撞,手上的動作卻溫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他。

"師兄,"白蘞輕聲問,"如果我的手再也做不了實驗了......"

"不會的。"儲相夷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說不會就不會。"

他包紮的動作熟練而迅速,但白蘞能感覺到他指尖的顫抖。當最後一層繃帶纏好時,儲相夷的手久久沒有離開,就那麽輕輕地覆在白蘞的手上。

"這些日子就住在醫館。"儲相夷的聲音低沈,"每天換兩次藥,配合針灸治療。"

白蘞低頭看著重新包紮好的右手,輕聲問:"不會打擾你嗎?聽說你最近......很忙。"

儲相夷收拾藥箱的動作頓了頓,擡起頭直視著白蘞的眼睛:"那些都不重要。"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窗外雨聲漸密,醫館裏只點著一盞孤燈。儲相夷扶著白蘞去客房,動作小心得像是捧著易碎的瓷器。當他把白蘞安頓在榻上時,手腕不經意擦過對方的頸側,兩人都微微一顫。

"師兄,"白蘞在黑暗中輕聲問,"你會一直這樣照顧我嗎?"

儲相夷沒有回答,只是為他掖好被角。在轉身離開的瞬間,他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永遠都會。"

盡管這個永遠於他,是短暫的餘生。

儲相夷沒有說這句話。

但這句話輕得像是一陣風,卻讓白蘞的眼眶瞬間濕潤。他擡起未受傷的左手,輕輕握住儲相夷的衣角,像小時候做了噩夢時那樣。

這一次,儲相夷沒有離開。

醫館後院裏,那株白蘞花在雨中輕輕搖曳。花瓣上沾著晶瑩的雨珠,像是誰的眼淚,又像是誰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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