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霜降過後,天氣一日冷過一日。醫館庭院裏的白蘞花已經謝了,只剩下幾片枯葉在風中打著旋兒。儲相夷正在給一位老太太針灸,銀針在蒼老的皮膚上輕輕撚動,老太太絮絮叨叨說著家裏的瑣事。

"......我那個孫子啊,跟他對象鬧別扭了,天天板著張臉。"老太太嘆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啊,心裏有話都不肯直說。"

儲相夷的手微微一頓,銀針偏了半分。他不動聲色地調整回來,溫聲道:"年輕人有年輕人的難處。"

送走老太太,已是日暮時分。儲相夷站在廊下洗手,冰涼的水流過指尖,讓他想起白蘞小時候最怕冷,一到冬天就喜歡把冰涼的手往他袖子裏塞。

"相夷。"林玉茗從藥房出來,手裏捧著個青瓷罐子,"這是白蘞托杜明宇送來的,說是新研制的藥膏,對凍瘡有效。"

儲相夷擦手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的凍瘡是舊疾,每年冬天都要發作,白蘞總會變著法兒給他做藥。

"他......最近好嗎?"

"看著瘦了些。"林玉茗將罐子放在石桌上,"聽杜明宇說,他這幾天都在實驗室過夜。"

儲相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記得白蘞有胃病,不能熬夜。

夜深了,儲相夷在書房整理醫案,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實驗室的方向還亮著燈,像夜空中最固執的一顆星。

他起身泡了杯參茶,又找出珍藏的暖手爐,卻遲遲沒有動作。窗外忽然飄起今冬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在燈下飛舞,像極了某個雪夜裏,少年在他掌心寫下的那個字。

最終,他還是撐傘出了門。

實驗室裏,白蘞正對著一堆數據發呆。聽見敲門聲,他頭也不擡:"明宇,把第三組數據給我。"

"是我。"

白蘞猛地擡頭,看見儲相夷站在門口,肩頭落著細雪,手裏提著個食盒。實驗室的燈光在他身上鍍了層柔和的光暈,像是從舊夢裏走出來的人。

"師兄?"白蘞慌忙站起身,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你怎麽又來了?"

儲相夷的目光掃過那灘汙漬,又落在白蘞泛青的眼圈上:"路過。"

食盒裏裝著熱騰騰的湯面,還有他慣用的那個暖手爐。白蘞捧著面碗,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趁熱吃。"儲相夷在他對面坐下,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數據報告翻閱,"這裏算錯了。"

他的指尖點在一處公式上,聲音平靜無波。白蘞看著那修長的手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這個人也是這般握著他的手,教他寫第一個藥方。

"師兄還是這麽細心。"

"你還是這麽粗心。"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沈默。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世界染成一片純白。

儲相夷起身關窗,餘光瞥見白蘞電腦屏幕上的一行字:"基因編輯技術在中藥育種中的應用"。他記得這是白蘞研究了多年的課題。

"進展如何?"

"遇到些瓶頸。"白蘞揉了揉太陽穴,"總是差一點。"

儲相夷的目光在實驗室裏巡視,最後落在一個培養皿上:"試試加一味三七。"

"為什麽?"

"活血化瘀。"儲相夷拿起培養皿,對著燈光仔細觀察,"你的樣本裏,有瘀堵。"

白蘞怔怔地看著他。這麽多年過去,儲相夷依然能一眼看穿問題的關鍵。就像小時候,總能一眼看穿他的心事。

"師兄,"他輕聲問,"如果我說,我找到解決遺傳病的方法了呢?"

儲相夷的手微微一顫,培養皿險些滑落。他背對著白蘞,聲音有些發緊:"什麽遺傳病?"

"儲家的遺傳病。"

實驗室裏靜得能聽見雪花敲打窗戶的聲音。

儲相夷緩緩轉身,對上白蘞堅定的目光。

"我這幾年一直在研究這個。"白蘞走到他面前,"你們家的醫案,古籍裏的記載,還有現代基因技術......我都查過了。"

儲相夷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他想起那些深夜裏,白蘞總是在翻閱儲家的醫案;想起他執意要學基因工程;想起他一次次暗中追問儲家的病史......

原來,都是為了這個。

"不值得。"儲相夷的聲音沙啞,"不值得你浪費這麽多時間。"

"值得。"白蘞執拗地看著他,"對你重要的,都值得。"

這句話,他今晚說了第二遍。

儲相夷忽然覺得很累。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推開這個人,可白蘞總是這樣,不顧一切地要闖進他的世界,闖進他背負的沈重命運裏。

"白蘞,"他艱難地開口,"有些事,不是你能改變的。"

"不試試怎麽知道?"白蘞抓住他的手腕,掌心滾燙,"師兄,讓我幫你。"

儲相夷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裏面盛著太多他承受不起的情意。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托,想起儲家世代傳承的使命,想起那些深埋在血脈裏的詛咒,想起那些歷經反覆試驗卻歸於徒勞的脈案。

"夠了。"他甩開白蘞的手,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我的事,不用你管。"

白蘞僵在原地,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儲相夷不敢再看,轉身走進風雪中。

雪下得更大了。儲相夷獨自走在空蕩的街道上,任憑雪花落滿肩頭。他想起白蘞小時候,每次被他責備後,都會躲在角落裏偷偷哭泣。那時他總會心軟,去找他,哄他。

可是這次,他不能。

回到醫館,儲相夷在書房裏坐到天明。案頭放著白蘞送來的藥膏,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他打開瓷罐,指尖沾了些藥膏,輕輕塗抹在生著凍瘡的手上。

藥膏很涼,卻讓他想起那個人的溫度。

天快亮時,雪停了。儲相夷推開窗,看見醫館門口站著個人。白蘞裹著單薄的外套,在雪地裏站成了一尊雕塑。

看見他開窗,白蘞擡起頭,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師兄,我找到新的研究方向了。"

儲相夷的心像是被什麽狠狠揪住。他想起很多年前,白蘞也是這般站在雪地裏,舉著不及格的試卷對他說:"師兄,我下次一定會考好。"

這個傻子,永遠學不會放棄。

"進來。"他終是心軟了,"外面冷。"

白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夜空中突然點亮的星。他快步走進醫館,在門檻處絆了一下,儲相夷下意識伸手扶住他。

兩人靠得很近,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儲相夷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實驗室氣息,混合著風雪的味道。

"師兄,"白蘞輕聲說,"我不會放棄的。"

儲相夷沒有回答,只是將他往屋裏帶了帶,順手關上了門。

窗外,朝陽初升,將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