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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祭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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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祭文(二)

◎“這裏頭有一段故事。”◎

“父親不喜?”

“這倒不至於, 若堂堂太子連這點人手都籠絡不下,那我等確實該換個儲君擁護了。”

“那父親想說什麽?還是父親擔心我也站在太子那邊。”

太子是力主撼動世家的, 恰恰與他立場相反。

“不是,我倒擔心你不站在他那邊,”裴如海停下來,瞇著眼望不遠處的琉璃瓦片,“裴家龐大如千年老樹根,牽一發而動全身。我如今坐在這個位置,與太子結仇,將來萬一......整個家族或許都不會好過。若是由你出面站在太子那邊,至少裴姓還能存世。”

裴聽風聽得懂,他只是不解:“既然父親這樣看好太子,為何還要處處針對他。”

“不, 你弄反了,是他處處針對我, 針對世家。以前他還知道收斂,自從出來之後,野心都寫在臉上。呵,想踩著世家的骨灰造太平盛世, 想得美。”

裴聽風默然無語。

裴如海長嘆一口氣,“為父希望你往後每一步都邁得踏實。”

“那父親讚同我今日的提議嗎?”

裴如海笑而不語, “讚不讚同聖旨都已經下了,多想無益。況且此番沙陀雖然來得匆忙, 卻也是長驅直入到了涼州, 不給點教訓實在說不過去。”

裴聽風:“謹遵父親教誨。”

就這樣, 暌違兩年之久後, 朝廷的運糧車又一次使入黑旗軍中。

不久前, 沙陀已經被黑旗軍驅趕到了縉州邊境。

兩邊此時正膠著著。

蕭平川騎在馬上遠遠看著他們。

“將軍,不打嗎?”旁邊的柴順問,“這或許是誅殺朱邪葛波的好時機。”

蕭平川:“還不行,大梁還沒做好再次全面開戰的準備。”

朱邪葛波是朱邪執坤的胞弟,他若死了,朱邪執坤必定瘋狂報覆,而黑旗軍此時並沒有兩年前的戰力。

時燁驅馬走到蕭平川身邊,兩人並排而立。

“你打算一路將沙陀驅趕出去?”時燁問。

蕭平川沒有做聲,獵獵西風將他的玄色大氅高高揚起,他斜眉入鬢,眸光犀利,靜靜地望著遠處對峙的兩撥人。

“或許我們該把所有進犯的沙陀人都留在這兒。”時燁又說。

蕭平川目視前方:“我們的餘糧只能再撐三天。”

“三天,足夠了。”

蕭平川搖頭:“你是不是覺得這戰我們贏得輕松,沙陀戰力大不如前。”

時燁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不是這樣嗎?”

“你瞧沙陀左翼。”

時燁瞇眼看過去,只見那邊的沙陀士兵雖然亂,但亂中有序。

“那是一個兩翼打開的合攏陣型,像鍘刀一樣,就等人進去,兩翼合攏,強勢絞殺。”蕭平川解釋說。

時燁肅然:“你的意思是,沙陀是佯裝敗走?”

“也是也不是,姚鎮一戰確實讓他們元氣大傷,但沙陀恢覆很快,這會兒應該是想要反擊了。”

“那咱們不接招?”

“不接,溜著玩吧,大梁境內那能讓他隨心所欲。”

說這話的時候,天邊太陽的光暈淡得幾乎看不見,像是不太燙的烙鐵留下的印記。

雲層灰蒙蒙的,又厚又重,沈甸甸地掛在天上,隨時都會掉下來一樣。

“趙成春。”蕭平川開口。

“將軍。”

“把咱們的隊伍往回拉一拉,遠遠綴在後面即可。”

“是。”

至此,沙陀進退兩難。

打,人家黑旗軍壓根不搭理你;退,他又在後邊跟著。

朱邪葛波此時覺得自己脖子上像被套了根繩子一樣,繩子那頭被蕭平川遠遠拽著,緊了就松一松,松了就緊一緊。

他煩躁地一腳踹翻手下送來的晚飯,在原地來回踱步。

入夜,大軍停下休整。

黑旗軍大大方方埋鍋做飯。

奎瑯與手下清點完糧草後,去主帳給蕭平川匯報。

“此前夫人送來的三十萬石,咱們都是跟秋天采的曬幹的野菜一塊吃,所以這會兒還剩七八萬石,夠頂一個月的,將軍放心。”奎瑯說。

蕭平川頷首:“朝廷來信,說不日就將送糧草過來。”

奎瑯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朝廷?”他揚揚下巴,“是咱頭頂那個朝廷?”

一旁的時燁目光淡淡掃過他,道:“畢竟是一朝天子,輕重緩急還是分得清的。”

奎瑯趕緊低頭認錯:“下官口不擇言。”

時燁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蕭平川也適時開口道:“你讓人去接應一下,下去吧。”

“是,將軍。”

轉天,運糧隊伍果然來了。

蕭平川親自出去迎接,定睛一看,居然還是熟人,陛下身邊的太監總管,嚴公公。

嚴太監一見他就笑著說:“托將軍的福,這一趟我可算是瞧見塞北風光了,值。”

蕭平川笑笑:“嚴公公比年前那會兒可消瘦不少,可是路途太遠太辛苦了”

嚴公公點頭,“辛苦的是你們,”說完,他視線一掃,問,“怎麽不見太子?”

“殿下這幾日受了點風寒,不宜見風。”

其實是蕭平川擔心送糧的隊伍裏藏了想取時燁性命的人,故而商量之後決定暫不露面。

“哎唷,若是叫陛下聽見,可得心疼死。”

“陛下與殿下父子連心。”

“那是,這聖旨......就由將軍代領了吧。”

蕭平川後撤一步單膝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敵寇扣邊,國土不寧......”

念完,嚴公公將聖旨遞給他,道:“將軍點點吧,一共是二十萬石糧食和十萬石草料。”

“謝陛下。”蕭平川接過聖旨,起身,吩咐奎瑯道,“清點入庫。”

說完,他又親自引著嚴公公往軍營裏走。

“姚鎮那戰不好打吧。”嚴公公主動說。

蕭平川眸光微瞇,回憶起那個天麻麻亮的淩晨。

大雪一停,天地一片寂靜,蕭平川將主力軍分為三支,分別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包抄過去,只留了西邊出口。

殊不知西邊早已設置好了陷阱,只等沙陀踩進去。

號角一響,黑旗軍猶如黑色沙暴,寂靜地卷向巴掌大的姚鎮,頃刻間就將其淹沒殆盡。

而鎮中的沙陀軍日日緊繃的弦終於斷了,竟瘋了一般狂砍狂殺,甚至砍到自己人也毫不在意。

見狀,蕭平川采取遠攻,先用這兩天現磨的木制長刺遠遠射殺,再上弓箭,專挑對方將領下手,最後是近戰。

沙陀且戰且退,朝西邊缺口蜂擁,卻又很快發現那裏才是地獄入口。

自始至終,蕭平川只盯朱邪葛波一人。

兩人於萬軍之中遠遠對視,一邊古井無波,另一邊氣紅了眼。

就這樣,沙陀被他們一路砍殺追擊,逼出國門。

“還好,也多虧沙陀長途奔襲,水土不服,戰力損耗,我們這邊才能這麽快將人趕出去。”蕭平川回。

嚴公公聽他說的輕描淡寫,知道背後定然千難萬難,卻也不想多問,只說:“之前你送我的甘草,我用著甚好。”

“好用就行,這回我再命人采些,公公帶回去。”

“這感情好。”

蕭平川頷首:“我帶公公去見太子。”

嚴公公笑:“哀家這一趟來,還真是代陛下來探望殿下的,將軍有心了。”

“應該的。”

蕭平川將嚴公公送去時燁所在的帳篷裏,又派人在帳篷一丈之外警戒,他自己則去了奎瑯那邊。

奎瑯這會兒正忙著指揮人卸糧草,見蕭平川來,笑著打了聲招呼道:“將軍,你猜怎麽著?送來的都是今年新收的粟米,香得嘞。”

“送了多少來?”

“二十萬石粟米,十萬石草料,不算少。”

“嗯。”

“不過將軍,你可知朝廷為何突然派人送來糧草?”奎瑯湊近他壓低聲音道。

奎瑯此人骨瘦如柴,一雙桃花眼突兀地扣在腦門底下,說話的時候喜歡死盯著人家看,有事怪瘆得慌的。

“為何?”蕭平川不動聲色地拉開點距離。

“是因為一篇祭文。”

“祭文?祭什麽的祭文。”

“祭咱死去的六萬兄弟。”奎瑯的聲音突然暗啞了幾分,“頭一回有人祭咱兄弟哎,據說現在南邊都鬧開了,因為這篇祭文,好多百姓自發給咱們送東西。我說這陣子怎麽每天都有人擅闖軍營,還丟下東西就跑......”

“祭文你有嗎?”蕭平川打斷他。

“有,送糧的兄弟從南邊帶過來的,”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蕭平川,“我看了,老趙和柴哥也看了,哭得喲,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

蕭平川細細端詳著揣摩著,半晌,看完,輕之又輕地疊起來塞進自己懷裏問:“知道是誰寫的嗎?戰事平息後,我想親自登門去謝謝他。”

奎瑯笑:“那不是有落款麽?浮梁山沈二。”

自在都城被迫掉馬後,沈素欽就再沒隱藏才明。只不過奎瑯聽過佚名,聽過沈素欽,就是沒將兩人聯系起來。

蕭平川渾身猛地一震,將祭文又掏出來,去看落款,卻見那裏是空的。

奎瑯夠著腦袋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看來你這份漏抄落款了。”

蕭平川深吸一口氣:“你可知沈二是誰?”

“不知。”

“她正是我剛迎娶過門的妻子,你們的將軍夫人,沈家二小姐沈素欽。”

在不知曉內情的人面前,蕭平川樂得占一占便宜,說些自己愛聽的話。

“啊?”奎瑯楞楞瞪大眼睛。

他沒有跟著蕭平川回都城,所以不清楚都城發生的事,只知道夫人籌集了三十萬石糧草,還每月給十萬兩軍費。

他只以為夫人家是大地主,或是做生意的,萬沒想到人家還是大學問家,還靠一篇祭文就讓朝廷給他們送來二十萬石糧食。

“她還美若天仙。”蕭平川又補上一句。

“啊?”

“脾氣也不錯。”說到這裏,蕭平川從懷裏掏出一張素白帕子,朗聲說道,“你看見這條帕子了嗎?這不是一條簡單的素帕,這裏頭有一段故事,你坐下,我慢慢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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