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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潔身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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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潔身自好

沈婉兒一直都本來就潔身自好。

及笄前,母親把“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規矩寫在她書案左上角,她真就一筆一劃照做:來議親的”媒婆踏破門檻,她隔著屏風回一句“謝禮”,連對方衣角都沒讓見;春日宴上,貴子們投壺賦詩,她以帕掩面,退到飛花閣最末一排,袖口離欄桿還有三寸;連楚歲瑤拽她去聽戲,提到“才子佳人”橋段,她也只垂眼撚佛珠,等鑼鼓歇才輕聲問:“可曾考校過那才子的四書?”

這些年,她的情箋匣裏空空如也,連胭脂都沒開過一盒。於是,京中漸漸有了“沈家女,佛前燈”的說法——說她夜夜焚香、抄經,連袖口都沾著梵香,莫說男子,便是清風也不敢多拂一寸。

可只有沈婉兒自己知道,她並非為了做“高嶺雪”。

十五歲那年的上元夜,她隨府裏女眷去放河燈,燈火萬點,照得河面如晝。身旁的小姐妹紛紛往燈上寫“願得良人”,她握筆良久,只在燈壁內側寫了四個字:

——“無愧於心”。

燈搖搖晃晃漂遠,她看著那一點微光匯入燈海,忽然想:若有一日真要愛人,也得先把自己這份“無愧”守牢了,才不至於在情海裏翻船。

後來北境烽火,她陪母親去寺裏施粥,歸來的山路上遇逃兵。馬車被掀翻,她滾進雪溝,十幾名殘兵圍上來,眼裏閃著獸光。她攥著袖中的剪子,掌心割得鮮血淋漓,卻楞是沒讓一個人近身。那一夜,雪與血都冷,她抱著膝蓋在溝裏坐到東方既白,第一次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

像凰焰在冰底下燃燒,劈啪作響,卻絕不外洩。

回京後,她依舊溫聲細語、循規蹈矩,只在閨房抽屜最底層,多放了一柄磨得雪亮的短剪。

那剪子從未真正刺過誰,卻替她守住了所有界限——

媒婆的殷勤、表兄的試探、甚至帝王暗指的“側妃”口風,都被她隔著一層“潔”與“慎”,輕輕擋了回去。

直到蕭凜把染血的指尖按在她唇角,她才驚覺:

原來“潔身自好”不是銅墻鐵壁,而是一根極細的弦,繃了二十年,只為等一個同樣滾燙卻甘願為她收鋒的人。

那一刻,她沒躲。

指尖的血像一枚朱砂印,落在弦上——

可那一聲鶯啼,轉瞬便被她藏回幽谷。

蕭凜走後,沈婉兒站在銅鏡前,用帕子一點點擦去唇角血痕,擦到皮膚泛紅,才輕聲吩咐丫鬟:“備水,我要沐浴。”

檀木桶裏漂著半瓣白梅,她整個人沈進水裏,霧氣氤氳,像要把那一觸即發的熱度重新封進冰殼。直到指尖發皺,她才擡手,撫過肩頭那枚凰焰胎記——原本只會在情緒激動時微燙,此刻卻靜悄悄,仿佛也在屏息。

“小姐,水溫涼了。”丫鬟小聲提醒。

沈婉兒回神,聲音恢覆一貫的溫雅:“再添些熱水。”

她不允許自己因為一次血契就亂了方寸。潔身自好,守的不是一副皮囊,而是一顆心;心若先慌了,再厚的城墻也會塌。

於是,翌日天色未亮,她照舊寅時三刻起身,在院中走樁、習字、焚香。晨曦透過梅枝,落在她月白中單上,像一層薄霜,連袖口都繡著佛經裏的小楷——“戒”。

只是,那本《心經》翻到“色即是空”一頁,墨跡忽然被風帶起,輕輕卷合,像把某個名字也夾進了經卷裏。

午後,楚歲瑤溜進府,趴在窗欞外沖她擠眉弄眼:“攝政王昨夜回府,一道密令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據說在找什麽‘遺落的東西’。婉兒,你猜他丟的是什麽?”

沈婉兒筆尖一頓,宣紙上暈開一粒朱點,像粒小小的朱砂痣。她神色不變,淡淡道:“大約是要緊的公務。”

楚歲瑤“嘁”了一聲,翻身進窗,指尖挑起她下頜:“別裝啦,你耳朵尖都紅了。”

沈婉兒拂開她的手,垂眸繼續臨字,卻在下一筆時,腕下力一偏,生生把“空”字勾出一道鋒銳的飛白,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夜裏,她獨自在燈前抄經。抄到“心無掛礙”四字,窗外忽有風掠過,燭火搖曳,一道極輕的影子落在窗紗上——挺拔、靜默,帶著夜雨的涼。

她認得那輪廓。筆尖懸在紙面,墨汁滴落,暈成一朵黑梅。

影子擡手,指節輕叩窗欞,三下,極有耐心,像在敲一座真正的佛門。

沈婉兒端坐未動,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殿下,夜已深。”

窗外,蕭凜的聲音低而穩:“本王來取一件遺落之物。”

“殿下遺落何物?”

“——一根弦。”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沈婉兒垂眸,半晌,伸手推開窗扇。夜雨攜風而入,吹得案頭經頁嘩嘩作響,那粒夾在“色即是空”裏的朱砂小字,被風卷起,輕輕飄到他掌心。

蕭凜兩指拈住,借著月光看清:是一粒極小的、寫廢的“凜”字,筆鋒卻幹凈,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男人低笑,把字箋收入袖中:“本王的東西,找到了。”

沈婉兒指尖微緊,面上仍平靜:“殿下請回。”

蕭凜卻未動,只擡手,將另一物放在窗沿——一枚小小的、磨得發亮的銅剪,剪柄刻著“無愧”二字,正是她當年雪溝逃生後隨身藏的那柄。

“潔身自好,不是罪。”他聲音低啞,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可倘若有一日,你想把剪刀換成紅綢,記得——”

“本王願做那根新弦,任你撥。”

夜雨淅瀝,銅剪在燭影下泛著冷光。沈婉兒伸手,指尖碰到剪刃,冰涼刺骨,卻終究沒有拿起。

她擡眼,望向雨幕裏那道挺拔背影,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經頁:

“殿下,弦未斷,音未起。”

“若真有那一日——”

“請讓梵音與鶯啼,同奏。”

弦未斷,反而奏出第一聲鶯啼。

外頭傳她“冰做骨、雪為肌”,她聽了只淡淡一笑,把窗子合上——

“骨血裏燒著凰焰,何必再惹凡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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