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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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清晨,霞城市能源研究所。

“哎,這個打卡機怎麽回事,怎麽老是打卡不成功啊?”年輕的姑娘將身份卡拿起,反覆在感應區上貼了好幾次,打卡機卻遲遲沒有發出應有的“打卡成功”的提示音。眼看著上班時間快要到了,姑娘急得滿頭大汗。

“哎哎哎,小姑娘,新來的吧?”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性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她穿著打扮很是隨意,烏黑秀麗的長發簡單在腦後挽了個髻,oversize的白T松松垮垮掛在身上,純棉短褲的褲管很大,空蕩蕩的露出兩條筆直的腿。她腳踩著柔軟的洞洞鞋,一幅下樓丟垃圾的扮相,和小姑娘嚴整的職業裝形成了鮮明對比。

“研究所這刷卡機早都壞了,直接進吧,啊。”

聽她這麽說,小姑娘才勉強定了定心神,點點頭,轉身通過閘機。

她本以為中年女性是住在這附近,路過剛好看見她順便提醒一下,卻沒想到另一陣通過閘機的聲音緊隨自己身後。

“哎,你哪個部門的?看起來不像是研發一線的啊?”中年女性對她道。

“呃,我在行政。”

中年女性眼睛一亮:“哎呀,行政管理的,你叫劉佩吧?”

劉佩點點頭,有些不明所以。

中年女性對她伸出手:“我姓王,你管我叫王姐就行。”

劉佩這才慢悠悠反應過來,王姐可是整個行政管理部門的老大,她入職時在研究所網站的資料上看見過她,一身職業裝,從容的表情,樣子十分颯沓利落,和面前這個下樓扔垃圾扮相的中年姐姐完全兩模兩樣。

不過她還是難掩激動地握住了自己頂頭上司的手:“王姐你好!”

“哎呀年輕人聲音就是甜,以後跟著姐混,姐罩著你。走走走,我帶你進去。”

劉佩被王姐一路親熱地攬著,進到了研究所內部。

雖說已經到了上班時間,但研究所很多區域都還暗著,連燈都沒開,劉佩十分疑惑:“王姐,現在不是到了上班時間嗎,研究所裏怎麽沒什麽人啊?”

“哎呀,你這個問題可是問到了點子上,這可就說來話長了!”

“研究所也不知道是招了一批什麽人,一線搞能源研發的那個團隊,裏面的家夥白天都看不見人,等晚上差不多下班的點,他們又都陸陸續續來了。一個個跟那什麽,吸血鬼,對跟吸血鬼一樣。”

“他們上夜班?”劉佩對這樣反人類的上班模式感到有些許訝異。

“可能是吧,我也不太理解,不過所長也不管,就由著他們去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了一間辦公室門口,王姐體貼地替劉佩拉開了門,挽著她進去,熱情地道:“歡迎入職哈!這就是以後工作的地方!”

劉佩下意識瞇起雙眼,定睛朝辦公室內部望去,辦公室的面積大概也就和一個普通的學生宿舍差不多大小,室內布局簡單到幾乎一眼就能盡收眼底。

“王姐,咱們部門有多少人啊?”劉佩弱弱開口。

“嗨呀,就咱倆,垂直化管理,心不心動?”王姐沖著劉佩擠眉弄眼。

劉佩滿頭黑線。

她剛從霞城畢業,急著找工作,經驗也不多,而霞城市研究所三年前新建立,最近風頭正盛,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投了簡歷,沒想到火速通過了。

hr只跟她線上簡單聊了聊,談妥了之後讓她抽空來就行。

她當時覺得自己有多麽幸運,現在就多麽感覺自己上當受騙。

不是說和社安局有合作的正經研究所嗎?!怎麽感覺比三年前曝出來的那個做非法人體實驗的黑研究所還要坑人?!怎麽看都不對勁吧?!

劉佩甚至動了跑路的念頭。

王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更加親熱地摟緊她的脖子:“好妹妹,研究所是正牌研究所,只是咱們行政部門比較式微。你想啊,一個正兒八經研發新能源的研究所,錢都拿去搞實在的科研項目了,行政崗是不是就得削啊?”

這麽一想,也確實有道理。劉佩只得壓下心中不安開始收拾東西,至少要先適應適應環境。

王姐就回到自己位置上翹著二郎腿看手機。

兩個人各忙各的,室內一派和諧。

還沒歲月靜好多久,一陣“篤篤”的短促敲門聲驟然響起。

緊接著便是一人推門而入,他露頭的剎那,一陣濃烈的煙味隨之而來。

“王姐,休息室裏沒水了,渴死人啦要!”

說話人的嗓音帶著點啞,盡管語調輕快,卻像是蒙了層細沙——既有著剛從沈夢裏撈出來的幹澀,又像被煙火熏燎過似的,帶著點磨舊了的沙啞質感,每一個字都像在喉嚨裏滾過一圈才出來,透著股沒緩過勁的慵懶,又藏著無數說不清的疲憊。

劉佩擡眼望去,門口一位垂著腦袋的青年一手搭在門框上,另一手剛從門把手上收回。

他身量很高,但身形又有些偏單薄,面色也泛著不正常的青白,這麽大一個成年人看起來居然有些營養不良,光憑面色,看起來像在天橋下漂泊了許久的流浪漢。

但同時,他的眼睛又極亮,像在黑夜裏點燃了點點橙紅星火,嘴角還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別有一番獨特氣質。

王姐擡頭瞥了他一眼:“知道了。你這又通宵了?現在是準備回去睡了?沒少抽煙吧,年輕人還是少抽煙,我前夫就是天天抽,前年就給自己抽死過去了。”

“知道了王姐,放心吧,我等人呢,不會死那麽早的。”宋執笑著擺擺手,轉身離開,只留下一片蕭瑟的衣角,“水可得早點補上啊我的姐,當個事兒辦,謝啦。”

宋執一走,似乎把劉佩的註意力也全部帶走了。

王姐在發信息聯系人送水,免得後來忘掉了宋執回頭跟他急,耽誤她在辦公室摸魚。

劉佩這才收回註意力,忍不住八卦道:“王姐,那人是誰啊?”

王姐眼睛都沒從屏幕上移開:“哦,你說宋執那小子,他就是我前面跟你提過的那個能源研發團隊隊長,帶著整個隊的人晝夜顛倒過日子。”

“他看起來不太好呢。”劉佩接道,想讓王姐多說一點關於宋執的事。

“哎呀,我就說嘛,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他狀態差,那混小子偏偏自己不覺得。抽煙、飲食不規律、作息顛倒,怎麽活得亂怎麽來,好像跟自己的壽命過不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對象是閻王呢。”王姐吐槽起宋執來可是滔滔不絕。

劉佩的心思向來細膩,察覺到宋執的行為後面有隱情,猶豫著問:“是發生了什麽嗎?”

“我感覺沒啥大事,就他對象早幾年死了,走不出來。”王姐說起死人的語氣永遠都雲淡風輕。

劉佩不由得一陣唏噓:“那他肯定跟他對象感情很好。可惜了。”

“沒什麽好可惜的,逝者已逝,生者才要好好活著,我看他是活不明白。”王姐犀利地總結,“你記住姐這句話,人生在世,總有因為不可抗力天人兩隔的時候,自個兒慢慢悟吧。”

跟行政報備完休息室沒水的事從研究所下班走人,兩步路的距離,宋執忍不住又去摸口袋裏的煙。

王姐大他一輪不止,閱歷也比他多得多,看事情通透,是真心為他好,勸過他戒煙好多次,但他始終戒不掉,就算不點火,也習慣塞根煙在嘴裏叼著,讓自己的唇齒間充斥著濃烈的尼古丁味道。

煙不是個好東西,但他卻能憑此感覺到自己真的存在。

這是蘇傾詞不聲不響離開後,他唯一覺得自己活著的證據。

太陽升起來了,盛夏十點的太陽,最是耀眼。

宋執擡手搭在眼前遮住強光,微微瞇了瞇眼,準備步行回家,讓路上的風散散自己身上過於嗆人的煙味。

其實真要說起來,這也不是他的家。

三年前在巖城動身前往研究所時,蘇傾詞在滕塵的病房外就著和他相擁的姿勢悄悄往他口袋裏塞了一把鑰匙。

本來那人想裝作無事發生,奈何宋執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動作。

他一把捉住蘇傾詞暗暗伸到他口袋裏的手,連同鑰匙一同順出來,攏在自己手心,故作驚訝:“天吶,親愛的,這是在邀請我登堂入室嗎。我真是倍感榮幸。”

蘇傾詞那時別扭的表情如同最烈的蒸餾伏特加,在他記憶之池裏燃起一簇熊熊火焰,憑著這樣的光亮,他撐過了三年,每次拿出鑰匙都是一次變相的回味。

“我回來了。”這是他每天開門後習慣性說的話。

空房子不會有回應,宋執靜立了片刻,俯身換鞋。饒是他這樣能言善道的人,也只能對著一室擺設沈默無言。

第一次來蘇傾詞的房子時,他還是被蠶食了能量的半透明狀態,眼裏的一切都褪去了原本鮮艷的顏色,只有黑白灰三色的頹敗。

而這三年裏,得益於某人“英勇的”自我犧牲,他終於能以正常人的正常狀態重新欣賞這世界,但一切色彩卻和那時無異。

我不是恢覆成正常狀態了嗎蘇傾詞。

為什麽我眼裏的世界還是如此黯淡。

豐富的色彩好像只是蘇傾詞自帶的魔法,隨著他的離去,魔法失效,宋執只能深陷黑暗不明的漩渦。

他們分開的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了。

“我原諒你了。”

溫和的聲音在腦中炸響,宋執又一次從夢中驚醒,睡衣前襟被噩夢裏的冷雨浸透。

這是誰說的話呢?他明明沒有親耳聽過任何人說這句話。

他腦袋發懵地坐了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這是殷楷轉告的來自蘇傾詞的“遺言”。

轉告——他甚至沒能見到蘇傾詞最後一面。

當時的他正跟著小林助理一起,尋找存儲能量的裝置。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屏蔽器在研究所範圍內起作用,只是希望蘇傾詞不會因為自己卑劣地偷走了他的能量而受影響。可很快,那種熟悉的能量抽離感就消失了,他心底生出一種比自己即將消失還要不好的預感,而事實證明,他的預感是對的。

蘇傾詞的犧牲確實為第二組後援小組爭取了時間,研究所很快便在社安局的絕對火力下被斬草除根,連同所有涉及此事的犯罪人員全部一網打盡。

宋執避開所有人,獨自從偏門離開了研究所,雪花落在他肩頭,送上分量不足的安慰。

此後三年,在殷楷的有意幫助下,霞城市能源研究所在空餘的地址建立起來,宋執也進入新能源研發團隊,從事能源研發的一線工作。

隨手拿起枕邊手機,時間顯示18:39。

鎖屏上顯示出殷楷新發來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社安局開會。

緊跟著是一條補充——

社安局內部研究院對蘇傾詞的事有進展。

打開聊天框,往上翻聊天記錄,這樣的對話在這三年裏不下十條,宋執每次都滿懷期待地前往社安局,又充滿失望地離開。

也許是剛睡醒的緣故,他的眼眶在看到一條條消息時泛起些熱意,眼珠也不甘落後地濕潤。

像被那場風雪迷住了眼。

雪花帶走了他最愛的人,可是霞城不會下雪,蘇傾詞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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