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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指的是我認識殷局長這件事?”宋執臉上的笑容依然完美到讓人挑不出破綻,他沒有一點刻意隱瞞後被蘇傾詞發現的驚惶,反倒一手輕佻地撫上了蘇傾詞的側臉。

“說起來這個也是機緣巧合,當時你已經從社安局離職,否則我們或許能夠更早地認識彼此呢。”

“別多想,”宋執雙手都輕捧著蘇傾詞的面頰,“我在進入研究團隊之前,曾經也向社安局遞過簡歷,雖然很可惜沒能應聘,但我有幸碰上了殷局長。

“我告訴他我有關於‘無面者’的線索——不過當時還不知道這個組織叫這個名字,他因此願意擠出時間和我交談。

“我向他坦白了我打算臥底進入無面者的計劃,他沈吟後告訴我,尋求社安局的庇護是正確的,只是需要我找到證據。

“和長寧莊園那次很像,對不對?殷局長是個聰明人,縱然能從諸多蛛絲馬跡中察覺到異常,但他的身份也不允許他做出輕率的決定。

“還在研發團隊的時候我經常跟他同步信息,殷局長也會認真對我的行動反饋提出意見。可自我送藥前往無面者之後,和殷局長的聯絡就中斷了,我想他一定以為我死了,並且為我的犧牲感到愧疚。

“在他的視角裏,我是死於他的疏忽,所以重來一次,他能從我這裏獲取到信息,他根本無法拒絕。”

“不完全是這樣,”蘇傾詞在他話音停頓的時候突然出聲,“如果殷楷那時候就知道是你在帶頭研發索拉汀神經抑制素,他一定會想辦法先逮捕你。”

“當然,”宋執笑了一下,“所以我並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我只是有選擇地敘述了部分真相,隱瞞對我不利的部分。”

蘇傾詞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

宋執操控人心的能力從來都不在他之下,先是在殷楷那埋下了懷疑慚愧的種子,又懷著不可言說的居心想以他為跳板。

他倏然想起剛認識宋執時的一個夜晚,間隔亮起的燈光下,宋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他展露出了攻擊性,只不過來得又快停留得又短暫,幾乎像是他的錯覺。

後來一同經歷過的無數個白天黑夜裏,宋執更是表現得人畜無害,用如同焊在臉上的恬淡笑意,用每句話裏藏不住的輕快語氣,細心地向他演繹了一個溫柔敦厚的面具。

在面具的阻攔之下,他曾窺見宋執真實部分的冰山一角一並模糊,以至於他都快忘了,宋執和他有著不分上下的聰明頭腦,心腸卻比他更加冷硬。

郭弘並不理解眼前兩人在打什麽啞謎以及他們彼此試探的心裏博弈,他只能直觀地看見那個叫做宋執的生人用一種極其暧昧的姿勢捧住了蘇傾詞的臉。

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出聲讓他們註意到自己的存在,蘇傾詞先向後退開一步。

他目光轉向郭弘,表情恢覆成平時的淡然,話卻是對宋執說的:“既然如此,想必你也知道能源研究所的總部在哪,提前做點準備,我們盡快動身。”

宋執垂下雙手,拇指反覆摩挲四指,暗自回憶蘇傾詞臉頰的觸感,應聲道:“好啊,不過你的傷還沒完全愈合,讓殷局長幫忙多拖點時間,等你好了我們再去。”

“嗯,我去病房看看滕塵。”說完,蘇傾詞就快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檢驗處。

郭弘和宋執面面相覷。

宋執慢慢地轉了一下眼珠,開口:“哎,郭局長別介意,我們蘇組長就是這麽個性子,愛生氣鬧別扭,等會兒我去哄哄他就好。”

郭弘並沒有參與到他們倆人的事情裏,盡管氛圍怪異,他也不會對蘇傾詞有什麽意見,只好道:“蘇組長能力強,心性高點是正常的,你……”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這才是郭弘想問的,但人家並沒有告訴他的意思,他不得已說了句無關痛癢的話:“你沒事的話先出去吧,我看看報告。”

宋執微笑著對他行了個紳士禮,退出房間時還順便帶上了門。

郭弘用一次性水杯接了杯溫水,準備潤潤嗓子,放松一下再繼續工作,豈料水剛灌進喉嚨,檢驗處的門被猝不及防地推開,宋執那張始終帶著懶洋洋笑意的臉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對了郭局長,我觀察到您為這個問題煩惱很久了,我這個人最喜歡替各位局長排憂解難,不如順便為您解個惑。

“我和蘇組長正維持著一種充滿親密和羈絆的關系,小心別被水嗆著了,對,就是您想的那樣。”

宋執最後沖咳水要把肺咳出來的郭局長眨眨眼,又如風一般消失在門後。

*

滕塵的情況穩定了不少,已經轉入了可以進入探視的普通病房。

他身上大面積的皮膚被燒傷,即便手術修覆後看起來也極為可怖,如同被螞蟻啃食過的不規則奶酪,只是他不會發出誘人的奶酪甜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雷擊木的碳化焦糊味。

不過蘇傾詞並不在意這些,他無法避免地為發生在滕塵身上的事感到深深的自責。

盡管宋執勸導過他不要那樣做,但對於他而言,這是一次噩夢重現。

如今的他右臂負槍傷,左腕又保留著刀疤,雙手形成了詭異的對照,連同他的心一起,卻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

蘇傾詞忽然覺得有一點痛,而這痛感卻並非來自他的幾處傷口,一定要描述出來的話,倒像是有人用高強度壓縮後的空氣粗魯地對著他的胸口、脊背、腹部分別來上了幾拳。

他看著滕塵隆起程度不一的皮膚,大大小小的組織孔洞讓他想到了自己已故的至親,想到了他們被剔除皮肉後剩下的白骨和空洞淌血的眼眶。

一瞬之間,他好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氣。

蘇傾詞用尚能發力的左手拿出手機,拍了一張自己纏著微微洇血綁帶的右手牽著昏迷中的滕塵皮膚焦化的右手的圖片,想了想,點擊發送給了殷楷。

遠離霞城的這幾天,大抵是總局沒有接到無面者相關的案子,殷楷的壓力小了很多,緊跟著他無配文的圖片就回覆了消息。

殷楷:傾詞,你們還好嗎?

蘇傾詞:。

他不可能直白地說“我不好”讓這位一直對自己關照有加的摯友徒增擔心,但他也同樣被無形的痛苦折磨到說不出昧心的“我很好”。

兜兜轉轉輸入那麽久,他只能發一個句號表示自己看到了對方的消息,隨後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滕塵的病床上,自己也就勢趴在床沿邊休息。

休息一向是宋執提倡的行為,自從相見之後,幾乎每次他閉上眼睛宋執都會在他旁邊無聲地晃蕩,像一種巡視和保護。

但現在沒有,這次他不在。

蘇傾詞感知到自己先前草率的移情導致了現在他對宋執失衡的依賴,並且他依賴的對象,似乎並不值得讓他全盤相信。

他緊緊閉著眼,意識在虛空中游蕩,細汗慢慢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而他卻渾然不覺,指尖微不可察地發抖。

宋執其實一直沒有走遠,哪怕蘇傾詞這次沒有等他,他依然在戲弄完郭弘後很快找到了蘇傾詞的位置。

但他沒有推開病房門進去,他只是在門外,透過玻璃小窗偷看蘇傾詞的一舉一動。

盡管蘇傾詞沒有明確表現出對他的抗拒,但他知道,蘇傾詞一定需要一點單獨的空間,和他隔絕開的空間。

他知道剛才在檢驗處暴露自己未坦白的和殷楷相識的事實刺激到了蘇傾詞本就緊繃的神經,但郭弘這個第三人在場,左右蘇傾詞不會讓局面太難堪,他便將計就計。

現在看著蘇傾詞趴在床沿的毛茸茸頭頂,他又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和蘇傾詞之間的距離並非一張薄薄的門板,而是他無法坦誠的銹跡斑斑的過往。

他不斷在心底問自己,到底為什麽不能真的將所有事情全部向蘇傾詞吐露,天上地下都很難找到一個向蘇傾詞這樣可信又可靠的人,他究竟為什麽從來在面對他時遮遮掩掩。

蘇傾詞確實值得,是他自己不值得。

他曾經摻和的那些事,一樁樁一件件,幾乎都沾染了洗不掉的墨點,從研發限制性藥劑索拉汀神經抑制素,到利用蘇傾詞的能量穩定自己的形體,換位思考,他都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

不知道在門外僵立自罰了多久,直到蘇傾詞陷入了沈沈的夢境,宋執終於整理好心情,用一種不會吵醒病房內任何一個人的力道輕輕推門進入房間。

他拾起掛在床尾的毛毯,怕蘇傾詞受涼,想要給他蓋上。

而毛毯搭在蘇傾詞肩背上的瞬間,竟然穿過了蘇傾詞的身體,直直落在了地上,像一片被風遺落的雲,堆疊的褶皺帶著被遺忘的柔軟。

宋執不可置信地看著蘇傾詞的身影。

蘇傾詞的身體如同被打光師練習做了惡作劇,在宋執的視線裏漸漸淡化,最終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狀態。

宋執對這樣的狀態再熟悉不過,那是生物體能量缺失的表現。

宋執瘋狂地撿起毛毯,再一次將其搭在蘇傾詞肩上,但仍然只是徒勞無功。

毛毯穿過那人的身體下落的過程就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一幀一幀被無限放大,倒映在他的視網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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