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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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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著於真相讓蘇傾詞的一生吃了不少非必要的苦頭。

學生時代,當老師指出某道題的參考答案有誤,讓大家直接跳過不必糾結時,蘇傾詞卻始終一聲不吭,埋首演算許久,非要算出修正後的正確結果才肯罷休。

參加工作後,某些案件裏,“犯人”早已俯首認罪,本可以輕松結案,蘇傾詞卻能從細枝末節中敏銳地嗅到疑點。為了揪出潛藏在幕後的真兇,他不惜高強度加班,逼迫自己連軸轉,最終將整個犯罪團夥徹底連根拔起,繩之以法。

而如今,面對原則性的問題,哪怕對方是自己深思熟慮後認定的男朋友,蘇傾詞的態度依舊如磐石般堅定。

他非要探明所有事情的真相不可,就像一只飛蛾,明知前方是火焰,也執意要撲過去。這並非愚鈍,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真誠。

盡管大多數時候,真相都是殘酷的,但我們不能因為害怕血淋淋的現實就捂住自己的眼睛,自欺欺人閉目塞聽。

巖城資料查閱室的隔音算不上太好,偶爾能透過門板聽見走廊上往來的稀稀落落腳步聲,反襯得查閱室內的寂靜無比難捱。

沈默像一只無形的巨手,帶著沈甸甸的壓迫感,在空氣裏凝住了所有聲響。它不疾不徐地伸過來,悄無聲息地捏住了對峙雙方的心臟,指腹的力道隨著每一秒的流逝慢慢收緊。

蘇傾詞忽然有些後悔剛才不應該反鎖門栓,這樣或許還會有不明所以推門誤入的專員來打破這方狹小空間裏令人心悸的無言。

宋執的焦灼比蘇傾詞更甚。

他的戀人感官就像裝了雷達似的,有著異於常人的機敏,他任何一點點失調的反應都會被他輕而易舉的識破,導致他們之間出現信任危機。

或許會比那還要嚴重,他不禁懷疑如果事情真的發生,蘇傾詞還會有用那明亮澄澈的雙眸全心全意看著他的時候嗎?

但他同樣對真實地和盤托出感到恐懼——這是他一直以來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他靠依附蘇傾詞的能量來維持自己的存在。

從見到蘇傾詞的第一天起,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他和周遭的人都不同。在他的世界裏,周遭萬物盡數褪成了只有黑白的單調色彩,唯有蘇傾詞,帶著溫和沈靜的藍,瞬間捕獲了他的一呼一吸。

特殊的人對那時候的他來說意味著無窮的可能性。

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蘇傾詞,也不敢告訴蘇傾詞:最開始從研究所的實驗室裏逃出來時,他並非是他所見到的半透明狀態,最初的他雖然時常出現重影和虛浮,但仍然能在一定時間內維持實體。

在遠跨重洋逃亡同時想方設法重塑自己的過程中,他的實體逐漸被其他的能量場蠶食融合,最終不得不變成了那副落魄的模樣。

他留在蘇傾詞身邊,正是因為發現蘇傾詞能夠穩定他的存在,並且日積月累,他可以憑借蘇傾詞的能量重新恢覆自己的實體。

他想要利用蘇傾詞,恢覆實體後達成自己未竟的目的——推翻熵減能源研究所。

可惜世事難料,人無法判斷自己會愛上誰。

留在蘇傾詞身邊的日子,與其說是借蘇傾詞的特殊性來穩定他的狀態,倒不如說是他在卑劣地享受蘇傾詞的陪伴。

他常常說一些不著調的話,做一些無傷大雅的壞事,這樣蘇傾詞就會忍不住將更多目光放在他身上。他如同一個頑皮的孩童,一味地從蘇傾詞身上索取,既要利用他達成自己的目的,還貪得無厭地想要他的偏愛和私心。

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蘇傾詞產生了過多的感情,並且這樣扭曲的感情如同腐爛的水果一般,在空氣中漸漸發酵,他嗅見了其頹靡的氣息,卻仍然忍不住靠近、再靠近。

最開始對蘇傾詞的判詞大抵是錯的,腐爛水果的味道一直來自於他。

宋執一邊唾棄自己,一邊更加不能割舍。

蘇傾詞睡著的時候,他會在他枕邊徘徊,在夜色下懺悔,為自己不請自來的利用,也為自己控制不住的心動;等到日暮噴湧,他再藏匿好自己的心情,在蘇傾詞身邊插科打諢,看他被自己牽動情緒,病態地爭奪他的目光。

他早就覺得蘇傾詞是個什麽都看透了的人,所以對身邊一切的態度都是淡淡的,也許等到他的謊言被戳破,蘇傾詞終於會屈尊為了他怒不可遏一次。

他期待這一天,又切切實實地害怕這一天。

長久的寂靜似乎抽空了房間內所有的氧氣,就連重力也仿佛被重置,周身血液在無知覺中逆流。

蘇傾詞心口傳來悶痛,但依舊沒什麽波瀾地開口:“社安局不收留編外人員,請宋先生抓緊時間自行離開。”如果口述真相讓宋執如此為難,那麽這是他留給彼此最後的體面。

他轉身擰開上鎖的門栓,準備推門離去。

他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幾乎消磨掉人所有期待的失望,卻不理解自己是在失望什麽。他剖析過很多人,到頭來卻很難剖析自己。

握住門把手的手被一片溫熱的觸感覆住,宋執輕輕地阻止了他的動作,貼著他耳邊低聲絮語:“親愛的,你這算是單方面的冷暴力,我們可不興搞這套啊。”

宋執還是半透明狀態時就酷愛貼在蘇傾詞耳邊說話,哪怕那時的他根本沒有要防止被其他人偷聽的需要,但這是第一次,蘇傾詞真真實實感受到了吹在自己耳邊的熱氣,帶著另一個人的溫度。

蘇傾詞閉了閉眼,沒有試圖揮開宋執的手,而是轉過身直視宋執的眼睛,那裏幾乎不帶任何情意:“是的,冷暴力是不好的習慣,所以我的意思是,分手。”

宋執的手心不由自主地滲出了汗,大腦飛速運轉,無數信息在他腦海中碰撞、重組。他有種預感,如果自己再推三阻四支支吾吾,今天邁出這個門之後,他和蘇傾詞的緣分就算徹底走到了盡頭。

即將永久失去的恐懼促使他開了口:

“研究所,熵減能源研究所你還記得嗎?”

“有印象。”蘇傾詞眼前快速閃過好幾段和宋執在一起的片段,宋執確實在某次他們倆的“會談”中提到過這個概念。

“這個能源研究所研究的新能源運作原理,本質上是能量的提取。

“想必不用我說你也知道,自然界的能量並非是無限的,也不能憑空產生,人類想要利用它,就必須通過其他方式轉化。

“和一般新能源研究所不同的是,它選擇以人體作為研究對象,通過提取人類體本身的生物質能來達到長效供能。

“雖然一般情況下,由於人體的阻隔,人類的能量並不會那麽容易逸散出體外,但索拉汀神經抑制素可以輔助人類□□的解離,將人的靈魂和□□分開,最終使得能量易於提取和收集。”

宋執一口氣急著說了這麽多話,嗓音裏帶著微微的啞:“我是第一批被抓去做實驗的倒黴蛋,但是當時技術不成熟,看管也有很多漏洞,所以我逃了出來。後來有幸遇見你,其他的事不用我再贅述了吧?”

宋執死死盯著蘇傾詞的臉,生怕自己錯過某些征兆。

蘇傾詞只是從他交代開始眉頭就狠狠擰了起來,宋執述說的故事並不覆雜,但瘋狂程度比黑袍客只增不減,教他簡直難以置信。

一個以提取活人生命能量為新方向的研究所,更像是一只巨大的蠹蟲,正在悄無聲息地蛀噬掉整個社會。

他細細地回味著宋執剛才的話,試圖從爆炸的信息中整理出一些頭緒,良久問了另一個他更迫切想要知道的問題:“所以,你的身體,是怎麽回事?”

宋執聽後淡淡地笑了一下:“被抽走了一部分能量,變成了最開始見你的模樣,現在遠離研究所的時間長了,加上和你待在一起,每天都心情好,吸天地之精華,所以慢慢恢覆了。”

蘇傾詞和宋執近距離對視,彼此呼吸相聞,未曾看到宋執的神態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作假,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有什麽不能說的?捂那麽死。”

宋執聽他語氣,知道這算是自己蒙混過關了。從開始就繃得很緊的脊背一點一點放松下來,最後腦袋靠在蘇傾詞頸窩,感受著眼前人皮膚散發出來的柔和氣息。

他發絲軟趴趴地蹭在蘇傾詞脖頸上,悶聲道:“剛才要是不告訴你,真不要你才新鮮出爐沒多久的男朋友了啊?”

“嗯,不要了。”蘇傾詞扶在門把手上的手反轉,與宋執蓋在他手背上的手十指相扣,清晰地感覺到宋執手心涼掉的汗的觸感,目光越過宋執聳起的肩膀飄了很遠。

“那現在能不能抱?”

“可以。”

於是宋執得償所願,終於能用自己的實體和蘇傾詞交換體溫。

抱著他也不老實,還要在蘇傾詞耳邊吹氣:“你聽過一種說法嗎?”

“什麽?”

“擁抱是為了彌補人類右邊胸腔所沒有的心跳。”

“你能感受到嗎,你右邊胸腔的那顆心臟現在跳的很快。”

蘇傾詞終於失笑:“你的也是。”

溫存的時光總是很短暫的,蘇傾詞拍拍宋執的背,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我得去看看郭局長帶回來的那批‘貨物’,應該是打了神經抑制素的暴徒。”

“你知道為什麽他們要那麽多窮兇極惡之人嗎?這明顯不便於管理。”

“知道,”宋執的聲音輕輕的,“我是失敗的實驗品,不能讓他們提取足夠的能量,因為我的欲望不夠重。”

“欲望是指?”

“人類的欲望是很多很覆雜的東西,正面的欲望諸如求知欲、探索欲、保護欲等等,在他們的測試結果裏,產能非常低。

“而那些負面的欲望,諸如殺戮欲、偷盜欲、掌控欲等等,都能產生成倍的能量,所以他們只想要在世界各地搜集被那些負面欲望所支配的人,這樣才能實現收益最大化。”

蘇傾詞一想腦袋就轉過來彎,忽然覺得很諷刺。

因為能源危機引發的社會動蕩,罪犯橫行,最終卻又被抓回去作為解決能源危機的燃料。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的坦誠。”蘇傾詞最後用力環住了宋執的背。

部分坦誠也是坦誠,謝謝你給我一個不放棄你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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