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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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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粥

月上枝頭,巖城郊外。

代號一只耳的男人雙手搭在貨車駕駛座方向盤上,不時從後視鏡裏偷瞥後面的集裝箱,腳掌無處安放似的不停拍打車底,好像是在緩解某種緊張。

一個多小時以前,他幫著他的黑衣老大將“貨物”搬進了車後的集裝箱。

那批“貨物”在不久前還和他同在一張桌子上上吃飯,同在一張床鋪上睡覺,現在卻像是燙手山芋一般,他剛放下就忍不住蜷縮起自己的五指蹭在手心,渾身不自在。

黑袍客點完人數註意到他的小動作,不禁嗤笑一聲,平緩的電子音教人聽不出他的喜怒:“害怕?”

他不敢應聲,只是低頭看自己的鞋。說到底,他周身的衣物還是黑袍客這個“恩人”給他們置辦的,就連這雙鞋也是,他不敢對“恩人”的做法評頭論足。

黑袍客看穿了他的心思,狀似大氣地把住一只耳的肩,指著集裝箱裏個個如同昏死過去一般的人道:“別怕,又沒對你做什麽。提前給他們打那藍藥水是怕運輸過程不好管理,到地方了自然就沒事了。”

一只耳縮了縮脖子,他可不敢相信無面者花天價買來大批限制性藥劑,不惜正面惹惱社安局,目的竟然只是為了讓他們這群不法分子在轉移的路上安分點。他剛才趁黑袍客不註意摸了摸其中一個“貨物”的脖子,似乎脈搏都沒了。

黑袍客和他寒暄的耐心告罄,重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嚴整:“等會兒你就上這車,按照我安排的路線開,開出巖城邊境就算過了界,那裏有人等著接應你,之後服從安排,就沒你什麽事了。”

“那,那您呢?”一只耳顫顫巍巍地問。

“我?我還有一場游戲沒有完成,你先在那等我一會兒。”黑袍客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語氣陡然變得輕快,就連威脅也不那麽兇狠,“別想著逃跑,‘貨物’要是出了什麽差錯,可就不只是社安局一方勢力派人抓捕你了。”

一只耳木然地點點頭,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好意不會空穴來風,他已經在無面者的庇護下享受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平靜生活了,只不過現在報應終究找上了他。

和黑袍客約定的等待時間已經過了,那人仍然沒有來,也許是玩火自梵。不管怎樣,一只耳只能硬著頭皮踩下油門,繼續沿著既定的路線駛去,一如補償他遲到的命運。

*

巖城分局內部醫院很久沒有這麽熱鬧過了。

先是好幾個駐守巖城的專員手忙腳亂地推著擔架床往急救室趕,床上還躺著一個重度燙傷的休克病人,後又是一群霞城總局派來的專員簇擁著一個面色白得幾乎透明、右臂不斷往下滴血的病人自己走進來。

內部醫院緊急上班,立刻給重度燙傷的病人安排了手術,盡可能快地切除燙傷痂面,控制感染區域,減少組織壞死。

蘇傾詞看著自己多年摯友被急哄哄地送進手術室,一瞬之間好像回到了當年看著那些幫自己查找案件蛛絲馬跡卻被害瀕死的同事。

除了在心底祈禱平安外不能提供任何實際性的幫助,這點總是讓他很沮喪,他沒有辦法不因為這些事而責怪自己。

蘇傾詞轉身往病房區走,他自覺自己已經十分疲乏,再也經不起一點波折。他拉開一扇空的病房門,顧不得其他,徑直面朝下倒在了床上。

身後跟著的專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甚至不敢發出太大聲響,只能擠在門口面面相覷。

他們都知道這位蘇組長為了的安全付出了很多,否則他大可以安排很多人圍在他自己身邊保護他,這樣或許能更快將黑袍客拿下,但也不能保證如今的傷亡狀況——除了蘇組長本人受傷,其他人全都毫發無損。

楊知樂帶著護士來給蘇傾詞處理右臂的貫穿槍傷,一向膽小的他難得大著膽子轟走了門口的大批閑雜人員,讓他們該寫報告的去寫報告,該對接的去對接,該休息的快去休息。

楊知樂和護士聯手給蘇傾詞翻了個面,這才發現蘇傾詞一動不動地睡著了。

他臉上還沾著汗漬,和不知道是他本人還是黑袍客的血混在一起,模糊了他小半張臉,更顯得其他部位青白如紙。

即便是在睡夢中,他的神情也並不安穩,看起來仍然是在極力掩飾痛苦,脖頸上的經脈十分突出,像是在進行一場角力。

護士動作輕柔地拍了拍蘇傾詞的胳膊,一下一下地撫摸安撫他,讓他放松下來,然後拆開了蘇傾詞和宋執合夥包好止血的布條,傷口便血淋淋的呈現在二人眼前。

子彈入口處皮肉外翻,邊緣焦黑帶血,穿出處則撕裂得更厲害,碎肉混著鮮血往外湧,像被剪刀撕裂的猩紅布條。傷口周圍的衣袖被血浸透,還在不斷往下滴血。

楊知樂眼眶一熱,哽咽起來。

“嗚都是我不好蘇組長,沒能替你分擔一些火力,居然早早就迷路了,害你陷入一個人對敵的境地。”

護士動作穩而快地挑出了腐肉和破碎組織,重新給蘇傾詞做了止血,撒上藥粉,纏好繃帶,這才轉過來對著還在可憐巴巴望著蘇傾詞的楊知樂安慰道:“沒事的小楊同志,往好處想,你們組長沒帶你只傷了他一個人,帶了你恐怕還得擡回來一個死人。”

“你迷路了也算是替你們組長積德行善了。”

楊知樂:“嚶。”

護士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卷毛腦袋:“好了,讓你們這位蘇組長好好休息會兒吧。你們組長之前交代過,讓你任務結束先去化學分析中心看看,別在這裏盯他。”

“蘇組長什麽時候安排的這事啊?我都不知道。”

“唔,剛下直升機來局裏的時候。”

*

給滕塵做的手術持續了十多個小時,剛好夠蘇傾詞睡一個好覺。

再次醒來,他已經恢覆了不少元氣,第一眼就看到了沈默站在自己病床邊的半透明狀態宋執。

“?你看起來像在守靈,而很可惜我還沒死。”

宋執一瞬收斂表情,改為笑瞇瞇道:“是啊,本來想去你墳頭說說話,結果你還活著,你看這事兒鬧的。”

蘇傾詞不想搭理他,左手撐著病床勉力靠坐起來。

“這下好了,慣用手殘了,吃飯下床可怎麽是好?”宋執浮誇地道,“你要是誠心誠意地求求我,我倒是可以大發慈悲地幫幫你。”

蘇傾詞對他吐了一下舌頭,面無表情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五分鐘後,楊知樂端了碗素粥進來。

蘇傾詞淡淡道謝:“麻煩你了。”

楊知樂受寵若驚:“不不不,這次任務才是多虧組長照顧,麻煩組長你啦!這點小事不算什麽!”

說完,他舀起一勺粥,完全看不見宋執在一旁抱臂黑臉的模樣,就要往蘇傾詞嘴裏送。

蘇傾詞順從地張開嘴,準備享受到嘴的熱粥。

忽然,一只手憑空出現,一把奪過了楊知樂手裏的勺子,上下勻了勻,晃走熱氣,恰好塞進蘇傾詞嘴裏。

楊知樂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眼睛都瞪直了。

他看向蘇傾詞,試圖從這個一向靠譜的蘇組長那裏得到答案,但蘇傾詞只是淡笑著咽下了那口粥,全然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接著,那只憑空出現的實體小手重覆之前的動作,繼續從楊知樂僵硬端著的碗裏舀起一勺粥,在空氣裏勻一勻變涼,然後送進蘇傾詞張開的嘴巴裏。

就這樣,一個樂在其中的人,另一個渾身石化的人,以及一只莫名其妙的手,聯合消滅了這碗不知道犯了什麽彌天大錯的粥。

楊知樂端著碗走了,從病床旁凳子上起身時還踉蹌了兩步,似乎很是不能接受,他的三觀在剛才一碗粥的時間裏,飛快地重塑。

等人徹底離開後,宋執才重新變成半透明狀態,和蘇傾詞拉開了一點距離,沒好氣道:“這樣你就開心了?”

“完成了任務,沒有傷亡,我一直很開心。”蘇傾詞避重就輕道。

“真讓你組裏那小卷毛看見也無所謂?”

“怎麽問我,不是你執意要給他看的嗎?”

一來一往,宋執的問話被擋得嚴嚴實實。如果蘇傾詞不想,宋執絕無可能從他嘴裏撬出一個自己想聽的字,而蘇傾詞卻有很多辦法把他逼的不得不動作。

就像剛才那樣。

蘇傾詞輕聲道:“問你個正經事,打索拉汀神經抑制素的感受,你能再給我描述一下嗎?我想知道它的具體藥性。”

這個問題很久之前蘇傾詞就問過了,在霞城社安局旁的餛飩攤上,那時候他們還對彼此懷有很高的戒心,即便是回答也是模棱兩可。

宋執的手指還是痙攣般抽搐了一下,蘇傾詞很快隔著虛空握住了他的手。

打都打過了,還有什麽好害怕的呢?

宋執吸了口氣,慢慢開口:“那種藥起效很快,其實我並沒有太大感覺,只是知道意識在消散,掙紮金屬束縛帶時刀割般的痛感以及脖子上針紮的刺痛都很快遠去,我的思考也停止了……”

蘇傾詞聽得認真,並沒有註意到自己已經皺縮到一起的眉頭:“所以這是一種精神控制類藥物,但更加極端,一般的精神藥物是輔助穩定情緒,但它卻好像將整個人泡進了解離液裏,最後演變成了解離狀態。”

宋執擡手撫在他額頭,笑著說:“恭喜你,答對了。”

“不,不對,你還要告訴我,你最開始為什麽要加入那個研發團隊、研究這種藥?”

宋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人在面對自己的愛人時是不可以有隱瞞的,你這樣會讓我懷疑你是真的愛我,還是說這只是一種你想從我嘴裏套取信息的手段。”

蘇傾詞揚眉:“這二者不矛盾,為什麽不說說我對你從無隱瞞呢?”

“好吧,”宋執輕輕勾起嘴角,眼神裏卻帶著季冬的冷漠,“那我接下來可能就要說一些,你不那麽想聽到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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