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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公裏之外,巖城。

與國際大都會霞城不同,巖城以開采傳統能源為工業支撐,曾在傳統能源時代盛極一時。如今傳統能源式微,巖城經濟嚴重下行,人口僅為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一。

財政撥款匱乏,路面老化、公共服務滯後等危機幾乎要吞噬這座城市,也無疑成了不法分子滋生的理想溫床。

社安局巖城分局素來有“最難工作分局”之稱。這不僅因本地危害社會安全的勢力持續坐大,更因大量外來見不得光的組織也盯上了這塊“風水寶地”。巖城分局專員離職率居高不下,而少數堅守至今者,無疑是個中翹楚。

最近巖城西北某廢棄石油廠內剛秘密入駐一個小型研究基地,據霞城總局發來的消息稱,基地內很有可能藏有大批非法藥劑索拉汀神經抑制素,並且與涉及S級案件的無面者組織有很大牽連。霞城總局很快會派S級案件特查組支援,同時命令巖城分局情報與偵查部門的同事先行探路。

沒有什麽比微涼夜色更適合進行潛伏活動的時間了。

套著短款夾克的身影裹在修身皮褲裏,像一綹被夜色吸進去的墨,悄無聲息地在街巷裏滑竄——活似只踩著軟墊的黑貓,爪尖都帶著風的涼意。

廢棄石油廠像頭銹爛的巨獸趴臥在荒野,儲油罐歪歪扭扭地支著,罐身的紅銹像凝幹的血痂,順著鐵皮的褶皺爬得滿身都是;鉆井架早沒了往日轟鳴,鋼鐵骨架被風雨啃成灰黑,頂端滑輪纏著斷成幾截的鋼絲繩,風一吹就"咯吱咯吱"地哭,哭聲響得能驚起草裏的蟲。

他側身溜過那道爬滿紅銹的鐵門——鐵銹紅得像道沒愈合的傷口,邊緣的鐵刺刮過夾克下擺,帶起細碎的布料摩擦聲。

腳腕小心避開水泥地裂縫裏瘋長的雜草,草葉尖刮過褲腳時帶著澀意,又擡腿跨過斷裂的輸油管,那些扭曲的鐵管像被扯斷的血管,管壁上還凝著黑乎乎的油垢,最後貓著腰閃進一道閥門後,門軸"吱呀"一聲輕響,很快被風吞沒。

改良版地面三維激光掃描儀早把這裏的底細透給他:儲油區還剩半罐油,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汽油味,丁點火星就能炸成火海,絕不可能藏人;檢修區堆滿器械零件,鋼筋像亂伸的骨頭,腳底下稍不留意就會踢到扳手鋼管,沒法容人落腳;蒸餾車間裏的壓力裝置還在嗡嗡低鳴,局部溫度燙得能烤焦皮膚,更存不得藥劑。這麽一來,控制室便是唯一的藏身處。

任務不算棘手,只要查清無面者的人數、頭目,還有藥品藏在哪,把消息傳回社安局,後頭自有S級特查組和應急機動部門來收拾。他對著通訊器報了進度,說要再往裏探探,又拽了拽戰術手套,指節在手套上壓出幾道白痕,貓著腰繼續往前挪,鞋底碾過碎石子,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手腕上的紅外熱像儀還亮著綠光,屏幕裏卻一片死寂,連只老鼠的熱痕都沒有,仿佛這地方從來沒被人踏足過。他皺了皺眉,指尖在儀器邊緣敲了敲,確認不是故障。

往前又挪了十幾步,他蜷進沾滿油泥的油罐和墻壁的夾角歇腳。

油罐上的黑泥厚得像層痂,把鐵皮裹得跟剛從泥裏刨出來的蘿蔔似的,湊近了能聞到油泥混著鐵銹的腥氣。

他指節叩了叩通訊器,正想把這古怪情況報上去,眼角卻瞥見油泥上有些異樣——成片的黑泥裏嵌著幾塊淺痕,像是被什麽東西壓過,密度和周遭的泥塊截然不同,硬邦邦的透著股不對勁,就像平整的泥地上落了幾塊凍硬的土塊

心猛地一沈,他剛要擡手按通訊器,後頸突然覆上一只手。那手上的化工味直沖鼻腔,混著油泥的腥氣,冰涼的觸感像塊濕泥糊在皮膚上,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指腹甚至能感覺到他頸側跳動的動脈。

通訊器被狠狠扯走,"啪"地摔在地上,塑料殼裂成幾片,電流雜音先飄遠了,另一道又猛地鉆進耳朵裏,像只蚊子喋喋不休地在太陽穴旁嗡嗡轉。

"是你啊,小貓咪的朋友。"那人的聲音裹著笑,像淬了冰的刀片,"那我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

霞城中心的躍層住宅裏,蘇傾詞脫掉外套搭在門口的衣帽架上,撕下滿身寒氣。

他在外面吃過飯回來,杜絕了宋執反客為主嘮叨他的可能,決心要趁著今晚把宋執的所有秘密揭開。

蘇傾詞自顧自倒了兩杯水——熱的冷的不重要,看起來有個形式就行——端到平時他最喜歡沒個正形兒臥倒的地方,這次倒是很認真地坐下了,不見一點兒懶散的模樣。

宋執從回家的路上就一直在化實體手掌揪揪蘇傾詞,頭發衣服褲腳他全部都扯遍了,蘇傾詞就是不理他,還隱隱有提審犯人的架勢。接一杯水就算了,現在接兩杯水,這就是明擺著請君入甕了。

他沒有做好把一切都告訴蘇傾詞的準備,畢竟他最開始接近蘇傾詞就目的不純,那時候他從來沒有為自己將來有一天會被戳破而擔心過,因為他沒想到自己會如此鐘情那雙全心全意盛著自己的眼睛。

不過他想,這不能都怪他,畢竟在他連片黑白虛無的世界裏,只有蘇傾詞周身泛著蔚水的藍色,單薄的身影仿佛吸納了頭頂一碧如洗的天空,羅致了遠方滄溟萬裏的海洋。

而在蘇傾詞身邊待著的這段時光,他充分體會到了被牽掛的感受——蘇傾詞就是這樣一個人,看起來對誰都很冷淡,其實走近他的人他一個也放不下——久經晴天之人不會喜歡下雨,蘇傾詞的在意對他來說很重要。

“過來坐。”蘇傾詞指了指面前的空位。

宋執莫名不想面對這場可能會顛覆他現有的一切的詰問,猶豫片刻,化成了實體小手,五指並用地爬了過去。

蘇傾詞:“……”

等到宋執終於跳上桌後,蘇傾詞迅速擒住了他的手腕,拿出酒精濕巾從每一個指節開始擦拭,他不會允許一個小臟東西在自己面前爬來爬去,而自己還要對著它講話。

等到宋執的指甲都變得光潔透亮,蘇傾詞終於停手,將濕巾團成團丟進了垃圾桶。

處理好一切,他左手握住了宋執的食指,右手握住了宋執的中指,開口道:“接下來我要理一理關於你的事,每當我說完一句話,你搖一搖食指表示認可,搖一搖中指表示不認可,聽明白了嗎?”

蘇傾詞暗自將宋執一路上反常的表現都看在眼裏,憑借他對人心理活動的敏銳感知能力,自然能輕易想通宋執到底在糾結什麽,盡管他糾結的東西在蘇傾詞看來並不算什麽大問題。

沒辦法,誰讓這家夥口口聲聲叫別人小朋友而忽略了心智不成熟的其實一直都是他自己呢,因為他幼稚,所以過度害怕。蘇傾詞不由感慨自己真是頂好的人,居然願意在這些他向來不耐煩的小事上遷就另一個人。

左手手心傳來輕輕的癢意,這是宋執在搖動食指回應他自己聽明白了,他的演繹可以開始了。

今天在長寧莊園裏付先生的話真的給蘇傾詞提供了好多信息,他決定順著時間線來理一理。

“最初,你向付先生投資的研發團隊投了簡歷,想要加入他們研制索拉汀神經抑制素。當時的你知道這種藥劑的效果以及可能造成的危害嗎?”

食指撓了撓他的左手手心,表示認可。

蘇傾詞心底裏對這個結果很意外。

在他給宋執鋪設的行為邏輯裏,宋執是一個因為不知情而被騙上了賊船,最後被害的可憐失足青年,他並沒有對付先生表現出強烈的恨意和報覆傾向,他本以為他不清楚這些事。

但如果宋執是在知情的情況下進入研發團隊,那麽蘇傾詞又要重新審視一下他的動機了。

為了不讓宋執察覺出端倪,他接著問道:“慶祝第一支抑制素成功研發的聚會上,你有意向付先生敬酒,主動希望成為帶著藥劑去和無面者組織打交道的接頭人?”

攥在左手掌心裏的食指再次動了動。

蘇傾詞垂眼看著面前的三只手,頓了頓才若無其事地繼續:“你知道無面者的人會對你不懷好意?”

還是左手。

“你想找的人或者東西在無面者裏面?”

右手。

“無面者只是你接近最終目標的途徑,你知道他們之間有牽扯。”這已經不是問句,而是肯定的陳述句了。

左手。

“你知道你會變成現在這樣嗎?”

這下兩只手都沒有立刻接收到反饋,這個問題似乎把宋執給難住了。

蘇傾詞靜靜地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任何一根手指觸動他的掌心,而是兩點輕飄飄的暖意從他握緊的雙拳中消逝。

宋執重新恢覆成了半透明狀態,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眼底卻灰蒙蒙的,那不是在看蘇傾詞,而是在看過去蒙塵的記憶。

“親愛的,該怎麽跟你解釋呢。啊,有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並非完全不知情,也並非完全不知情。”

“嗯,”蘇傾詞擡眼看他,淡淡道,“對於自己一定會涉險是知情的,對於會涉險變成這幅模樣是不知情的。”

宋執愉快地打了個響指:“正確,太聰明了寶貝。我當時只是想通過無面者接觸另外的存在,沒想到他們真的會把我當送上門的小白鼠。”

“另外的存在是指?”蘇傾詞皺眉。

“你可能聽過,熵減能源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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