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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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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下了好幾天雨,霞城霧氣彌漫,空氣中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和粘稠。

雖然素有“一場秋雨一場寒”之說,但降溫總不會來得如此之快,宋執早上在窗邊遠眺街上的行人時,大多數人還是僅僅裹著薄外套在雨幕中行色匆匆。

所以當他晚上見到從房門裏慢吞吞走出來的蘇傾詞時,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蘇傾詞套著件暗紅色的羊絨毛衣,頭發向各個方向自由不羈地翹起,在他低頭一點一點挪下樓的過程中,淩亂的發絲遮掩了他素來冷淡銳利的一雙眼,只能看見蒼白膚色上點綴的兩瓣似乎被凍得泛紅的唇。

他剛睡醒沒多久,手腕隱隱作痛,教他不得不換件更為厚實的衣服穿上,阻擋一下即便新風系統除濕保暖功能運作良好還是無孔不入的潮氣。

如此一折騰,又睡不著了,索性起身溜達溜達,主要是巡視一下“領地”,看看宋執在幹啥。

雖說一人一鬼現在是真正物理意義上在同一屋檐下避雨的可憐蟲,但他們真正打照面交談的時間並不多。

蘇傾詞本身就很擅長獨處,何況現在是在自己的家裏,想做點什麽事情更是得心應手,並不刻意與宋執交流,只是提前交代過讓宋執不要在自己不想和人交流的時候沒眼力見來擾他清凈。

但現在似乎是蘇傾詞想要與人交流的時候,於是宋執靠在窗邊,手指輕輕點了點玻璃,帶著淡淡的笑意調侃道:“我見行人皆坦蕩,只你卻格外反常,早早便穿得這樣厚,是藏自己呢還是藏你那些彎彎繞繞的猜疑心思呢。”

宋執還在計較那天晚上被蘇傾詞套話的事,盡管之後更加謹慎,碰上蘇傾詞也只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很是警惕自己露出更多馬腳,但總歸還是有些氣惱。

蘇傾詞雖然勒令他保持安靜,但從來沒有禁止他進入什麽地方,也許是所有重要的機密都不曾帶回家,所以根本不擔心宋執會去竊取情報,宋執因此得以愉快地在蘇傾詞家探險,本想翻翻他的黑料,以後對峙時下他一城。

然而,蘇傾詞的家裏和他整個人給人的第一印象一樣幹凈整潔,跟個樣板間似的,他最終得出結論,蘇傾詞的家真的很簡單,還是他本人更好玩一點。

蘇傾詞難得主動接了杯溫水潤嗓子:“幹嘛突然做自我介紹?行了,知道你是這樣的鬼。沒事趕緊投胎去吧,別跟我這誤了時辰。”

宋執彎起眼睛笑了笑,對蘇傾詞的擠兌很是受用,身心頓時舒暢起來:“這不是還舍不得你呢,你的顏色,你的氣味,我都舍不得。”

蘇傾詞一陣惡寒,宋執為了嗆他竟然連這種話術也用上了。

他冷哼一聲重新上樓,端著水杯進了書房。

殷楷白天給他發了消息,簡單通知了他明天公開藝術展上抓捕行動的安排,因為蘇傾詞現在並非正式的社安局在職人員,抓捕行動上沒有他的任務,也許殷楷也是不想讓他再涉險去一次現場。

但他不可能不去,不僅僅是為了黃曦,他有種預感,那個一直潛伏在暗中窺伺他、恐嚇他的人,一定會去畫展,就像那個人肯定他會去瀾庭禦府一樣。

*

上午十點,霞城市綜合藝術中心前。

蘇傾詞穿著淺灰衛衣外套搭水洗藍牛仔褲,微長的頭發在頭頂用粉紅皮筋紮了個半個拳頭大小的沖天小揪揪,單肩包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肩膀上,因沒睡好覺臉上浮現的蒼白病氣也掩不住整個人迎面而來的青春少年感,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熱愛藝術的普通男大學生。

從看見蘇傾詞這個造型起,宋執就一直保持著單手握拳抵在唇邊的姿勢,借手的遮掩低調地笑了一路蘇傾詞頭頂的揪揪,目不轉睛地看它隨著蘇傾詞走路的頻率一顛一顛的,有點像車載蠢萌搖頭擺件。

他一直跟在蘇傾詞身後蠢蠢欲動試圖用自己的虛空之手碰一碰那小揪揪,也不知道是不是蘇傾詞背後長眼了,總是有意無意避開了那只“鹹豬手”。

始終沒有得逞並沒有招致宋執的厭煩,他生前就在逗弄人這件事上總是有無限的耐心,死了也一樣。

終於蘇傾詞腳步停下來,宋執即將成功——

那一瞬間,蘇傾詞轉過了身面對他,如果在場有另一個人有幸看見宋執,一定就能發現一個笑得一臉欠揍樣的帥哥在慈愛地撫摸另一個帥哥的頭,而被撫摸的那個帥哥,臭著臉看起來像要吃人。

“你又要使什麽壞?”蘇傾詞沒好氣地問,今天出來是來做正事的,為了更加融入現場才特意搞了一個時髦的頭發。

本來他的心情還因為即將可能發生的與殺害自己至親的兇手正面交鋒這件事而一直很緊繃,右手又忍不住反覆用力摩挲左手手腕,甚至想不顧形象在大庭廣眾之下去摳那處縫合線。

但宋執一直神經質般在他背後一陣一陣地笑,現在他滿腔緊張心情早就被沖淡了許多,只剩下對耳邊煩人聲音的惱火。

宋執見被發現倒也不慌張,或者說他正是一直都期待自己不規矩的小動作被發現。

蘇傾詞皺眉看他的時候特別有意思,雖然煩躁,但從來專註,他喜歡被長久平和的目光包裹起來,這樣他會覺得自己存在。

宋執順勢將手往下滑,落到蘇傾詞肩上,唇角壓不住笑意還是勉強維持著一臉正氣地拍了拍:“不是看你緊張嘛。小夥子,別太有壓力,好好幹。”

蘇傾詞十指握緊,又輕輕松開,率先移開目光,長腿一邁向藝術中心門口的安檢機走去。

*

這次的集體畫展宣傳力度不大,但在霞城範圍內小有名氣,似乎只是為了促進本土畫家與畫家之間的交流互鑒以及畫家與觀賞者之間的相互溝通而舉辦的一次公益性展覽,所以門票是不需要的,來人只用在門口通過安檢確認沒有攜帶任何危險品之後即可入內。

安檢口負責安檢的人員穿著專門的志願者馬甲,帽子和口罩嚴嚴實實地捂住了他的臉,在蘇傾詞通過貼身安檢後沖他點點頭,並示意他不要忘記拿自己的包,看起來十分盡職盡責。

蘇傾詞多打量了他幾秒,倒不急著走,反而停下來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好,我之前一直關註一位叫黃曦的畫家,聽說他也有作品參加本次展覽,我迫切地想要先去欣賞他的作品,可以麻煩你給我指個路嗎?”

說這話時蘇傾詞的語氣異常誠懇,似乎真的非常癡迷那位畫家的畫作,眼神裏是戳不破的虔誠。

宋執抱臂在一旁嗤笑了一聲,沒想到蘇傾詞還能作出這種神態,他應該說些什麽才能把他逗成這副表情呢。

穿著志願馬甲的安檢人員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語氣有些歉疚道:“抱歉先生,本次集體畫展一律采取匿名展出的形式,我也不知道您要找的那位畫家作品在哪。”

蘇傾詞像模像樣失望地嘆惋一聲:“這樣嗎。”錯開幾步後他回頭,盯著安檢人員繼續給下一個入場者安檢的背影,聲音輕飄飄的,化在會展中心特調的香氛裏:“不過我一定會找到他的。”

*

嵌入式射燈柔和地打在一墻畫作上,精準的光線恰到好處地凸顯了各幅畫作的色彩與細節。

蘇傾詞來得早,剛開館就準時到了,希望能保留充足時間觀察一切。

這時候展館裏人還不多,只有少數的腳步聲回蕩,整體氛圍很是安靜愜意,稍稍緩解了一點蘇傾詞進入展館後心理上過分的焦慮。

他發完最後一條給殷楷的信息,告訴他門口的安檢人員有異後,便將手機收回兜裏,雙手插進口袋,和周圍的人一樣,仰頭欣賞起了墻上的畫。

宋執挨挨蹭蹭到他身邊,花了很大力氣才將視線從蘇傾詞頭頂的小揪揪上移開,問他:“那安檢人員怎麽了?”

蘇傾詞用一種奇異的表情看宋執:“你看不出來?他是我們要找到人。”即本案的鎖定嫌疑人黃曦。

宋執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似乎還沒明白其中的關竅,又問道:“為什麽?”

蘇傾詞沒什麽耐性逐字逐句跟他解釋,宋執幫不上忙,不計劃什麽壞事給他添堵就不錯了,他可沒義務向這鬼匯報,直接偏過頭表示不想說。

“你怎麽忍心拒絕我呀,太無情了,你這種行徑簡直令人發指。”宋執飄到蘇傾詞眼前,擋住他投向畫的視線。

蘇傾詞有的時候會想,變成鬼讓宋執不能被別人看見不能和別人交談是不是把他給憋壞了,導致現在時不時就要來自己面前刷存在感。管著他吃飯不說,以前都只是旁聽案件大概,並不放心上,今天居然還不依不饒地糾纏案件細節了。

不告訴他這鬼肯定會一直煩擾他吧,蘇傾詞在心底默默嘆了一口氣。

“我過安檢時走得比較快,自然靠近他時他右腳卻往後撤了半步,這不是害怕我鬧市想要躲藏的前兆,而是大腦潛意識告訴他該逃跑了的預警。

“我穿的常服,他依然會對我有這樣的生理性的反應,說明他本身就處於一種草木皆兵提心吊膽的狀態。

“最重要的是,我向他提到黃曦時,他背在身後的手指節發力,手背因為他的興奮而鼓起更甚,之前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的關註吧,情緒一下子很激動。而當他意識到自己反應失常慢慢卸下手中的力時,我看見了他指甲縫裏的鈷藍色顏料。”

蘇傾詞在敘說這些時聲音壓得很低,字字句句沈穩有力,宋執很是享受著他專門給自己講解的語調,不輕不重的尾音聽得他格外舒服。

其實這個人總是嘴硬,磨一磨就軟化下來,比起他認識的那些嘴硬心狠的人來說要好上太多,只不過即便他這麽好,自己還是要將他列為計劃的一個重要部分,隨時準備將他犧牲出去。

蘇傾詞隨著人流前進,風格迥異的作品在兩側墻上碰撞,寫實的肖像與抽象的色塊相鄰,細膩的工筆與粗獷的版畫對望,偶爾穿插幾件雕塑或裝置藝術,讓空間更富層次。

這是策展人的小心思,他們往往會通過作品的排列順序,悄悄串聯起一條隱性的線索,引導觀眾從一個主題過渡到另一個主題,不知不覺間完成一場藝術漫游。

人逐漸多了起來,蘇傾詞要是不管不顧地往前走,沒幾步就會被人擋住看不見宋執。

他本不在意單獨行動,但還是破例紆尊降貴地等了等宋執,免得他過後又拖腔拖調地給自己安個罪名,同時他將目光投向拐角處白墻上掛的畫上。

只短短端詳幾秒,腦海裏一直緊繃的神經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攥住,哢嘣一聲,驟然斷了。斷口處空落落的,像是有冷風順著那道豁口往裏灌,剩下的神經末梢在原地徒勞地顫著,連帶著他整個人都晃了晃,就連宋執跟上來叫他他也沒聽見。

宋執的目光落向那幅畫時,也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沈了進去。

畫中央是座孤島,被翻湧的大洋死死攥在掌心。海水湍急,撞在岸礁上炸開的沫子紅得刺眼,退潮時又在灘塗拖下一道濡濕的血色,像道沒擦幹凈的疤。

島上孤零零立著棟白房子,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透。不知是畫者刻意,還是某種隱秘的暗示,一扇窗開得正好,框住了屋裏那個照鏡子的人。

而鏡子裏沒有他。

只有一叢黑玫瑰,花瓣爛得發了黏,裹著深褐的汁液,在鏡面蔓延出幾道蜿蜒的痕,像誰在玻璃上無聲地哭過。

畫面右上角懸著輪弦月,白得發冷,安安靜靜地泊在那裏。

它什麽都看見了,又什麽都沒說,只用那片清輝,把島上的血色、腐爛的花、還有鏡前人的影子,一並籠進了無聲的註視裏,像一個十惡不赦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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