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殘局

關燈
殘局

汽車駛回社安局時已近傍晚,天色陰沈沈的,大面積墨色雲朵似乎在醞釀一場暴風雨。

霞城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大都會,在這種昏暗天色下居然連路燈都舍不得全開,放眼望去,整條長街盡是間隔著亮起的路燈,一明一暗交錯著織就了涼涼夜色。

晚上的世界總歸更安靜些,蘇傾詞在這種環境下才得以微微放松,他目光從遠處不甚明亮的燈火中收回,聽見宋執在他耳邊吐槽:“世界末日要到了嗎,大城市路燈都開不起了。”

蘇傾詞嘴角勾出一個冷淡的弧度:“能源短缺,越來越嚴重了。”

像霞城這樣還能支撐起夜間路燈的城市已經很少了,更多的小城市只將能源分配給必需的公共服務,一到夜裏,白日裏繁華的城市主街道黑壓壓一片,行人都不大出門。

喬願停好車過來,沒想到蘇傾詞居然還在門口等他,有些受寵若驚,快走幾步上前:“師兄,等我呢,快進去吧,初秋夜裏風起來了會冷。”

“嗯。”蘇傾詞目光與他短暫地相接,雙手插回口袋往裏走。

他本沒有站在風口等人的癖好,但今天拾到的花瓣確實令他想起了一些不太妙的東西,他不放心在不保證安全的情況下,放任自己的同行人長時間離開自己的視線,至少社安局裏面是安全的。

喬願有其他事情,不能跟著他一同去局長辦公室,蘇傾詞倒是放心地獨自敲響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殷楷這個點肯定已經回來了,當時他家的案子殷楷多多少少摻和過,知道一些事,但他還是不確定是否要將今天下午的發現告訴他。

他基本上可以確定,殺死袁熙的和殺死柳佩佩與王越的兇手不是同一個人,那麽殺害後者的兇手並沒有維持一定的頻率殺人。

不過蘇傾詞倒是傾向於兩位兇手互相認識,甚至做了交易維持殺人頻率,只不過前者還懷著挑釁蘇傾詞的心思,與後者嫉恨殺人不完全相同。

如果抓到了後者,或許當年的事也能水落石出……

想到這,蘇傾詞難免有些激動。

“進來。”

殷楷坐在皮質靠椅上,桌上的文件資料等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到他肩膀那麽高,手邊的茶杯見了底,似乎他連叫助理幫忙添個熱水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下午出門一趟,晚上的他看起來比上午更忙了。

蘇傾詞熟練地窩進上午的位置,將下午的發現跟殷楷簡單敘述了一遍,只不過隱去了花瓣的事,同時告訴他兇手可能有兩人,兩人都一定和S級案件相關的幕後庇護組織有關。

殷局長從繁忙的文件堆裏擡起頭,認真聽完了他的話並且陷入了思考:“兩個人?你怎麽確定的?”

編出一段忽悠喬願那樣資歷尚淺的同事的話輕而易舉,但殷楷何等精明,他停頓時間過長或者稍微言語出錯都會被他察覺到,更何況殷局長確實懷著好心幫了自己那麽多,蘇傾詞做不到面不改色地對他胡說八道。

但也不想又一次將殷楷牽扯進他自己的事裏,不能再欠人家人情了。

幾番權衡之下,蘇傾詞開口:“不方便說,但一定是兩個人。”

殷楷對這個答案有點意外,雖然蘇傾詞說是兩個人的時候他就下意識相信了,但問還是得問問,他以為蘇傾詞會一本正經地告訴他許多理由,沒想到卻是“不方便”。

他一下子就猜到了和他家裏的事情有關,也明白蘇傾詞不想牽連他的心思。他一向對蘇傾詞足夠信任,於是彎起眼睛笑道:“好,我相信你,但在你任何需要幫助的時候,一定一定要告訴我。”

宋執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聽完了他倆的對話,再次刷新了“殷局長對蘇傾詞很包容”這一結論的下限。

這對他來說是好事,如果後面拉攏了蘇傾詞,還可以請殷局長幫忙。計劃的成功率直線上升!

“嫌疑人抓到了嗎?”蘇傾詞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殷楷用手一拍額頭,笑道:“你呀,哪壺不開提哪壺。這算什麽,側寫師敏銳的洞察力?”

繼這句調笑之後,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端正嚴肅:“按照你的側寫確實鎖定了嫌疑人黃曦,二十四歲,身高183㎝,名牌美院畢業生,現在職業是個人畫家,性格比較孤僻,一直沒什麽朋友,家裏曾經做過小本生意,不過近幾年賠了不少。

“情偵部的同事們查到他確實報名參與八月六日的匿名集體畫展,參展作品還未披露。抓捕令已經簽發,應急與機動部門的同事抓緊加班搜查,但最後相關的監控顯示,他昨天傍晚進入一家飯店用餐,之後就消失在了公眾視野之中。”

“他知道我們會在今天查到他。”蘇傾詞斷言道,“昨天晚上的時候一次露面是嘲諷,社安局專員有權限查找監控,一定能看到他最後的蹤跡,但也抓不到他,無法奈他何。”

蘇傾詞微微用牙尖咬了咬下唇,面色冷若冰霜。

這種被人窺視、預判的感覺對他這個從業多年一向預判別人的側寫師來說,真的非常不爽,尤其是在牽連進舊案之後,那種惡意的齒輪在柔軟帷幕後連環轉動的威脅幾乎要讓他失去理智判斷。

他閉上眼仰倒在沙發背上,把頭向一側偏進陰影裏,悶悶地從嗓子裏擠出一段話:“S級案件……和背後的保護組織有關,他們想辦法動了手腳接走了人。”

“你是怎麽打算的?”

“我?”殷楷臉上常有的公事化笑意已經收斂了七七八八,但聲音依舊保持著盡可能的溫柔和安慰:“我想趁著你在,把他們連根拔了。”

“想的倒美。”蘇傾詞嗤笑一聲,知道他還是在重提早上的事,“我離開兩年,很多反應已經跟不上案子了,而且……你知道的,我不適合繼續待在社安局和人打交道。”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傾詞,別這樣說,你的實力社安局上下有目共睹,你擔心的事情也沒那麽容易再發生。我知道一直躲著是無奈之舉,可以的話,你也想將真正的兇手繩之以法吧?”

蘇傾詞沒立刻回覆,呼吸間睫毛微顫,他正在心裏做艱難的鬥爭。

他畢業後就進入社安局,一直為了保護絕大多數人的安全和維護社會的穩定而奮鬥,到頭來最不安全最不穩定的危險居然是自己身邊,而他六年來磨礪出的本領技能竟然在面對接連死去的親密的人時束手無策,他知道他們都是被他害死的,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麽時候做錯了什麽。

親人被虐殺的哀痛像一粒一粒豆大的水滴砸在他這顆看似□□的石塊上,幾下就將他開膛破肚。

同事朋友們向他伸出援手,反倒招致兇手瘋狂的報覆,他清楚地記得,四人小隊出發搜查信息卻被幾輛重卡圍追堵截,作惡者方向力道控制得很好,自己僅僅是擦破了皮,輕微腦震動,另外三人卻生命垂危。

他崩潰地在無人的道路上呼喚他們的名字雙手十指浸透不同人的血,加上背上至親的命,有這麽多人因他而死。

恐懼和自我厭棄交錯折磨他,他在重癥監護病房外隔著玻璃看被自己牽連的朋友們,感覺一陣一陣地喘不上氣,手腳止不住發痛發麻。

巨大的負罪感和痛苦讓他一度想要自裁謝罪,結束這荒謬的一切,但幸運又不幸的是,殷楷救了他,於是他又不得不重新帶著悔恨重返人間。

殷楷很是善解人意,如果蘇傾詞真要拒絕就會直接開口,現在留給他一個沈默的後腦勺只是表明他需要時間。

這位局長手動給自己添了茶水,又另外用紙杯給蘇傾詞倒了一杯白水,端著兩個杯子來到放到小沙發面前的茶幾上,自己也順勢坐在了蘇傾詞對面。

“沒關系,你可以慢慢想。或許你想聽聽我今天下午的見聞?”

蘇傾詞還是不開口,但腦袋終於擺正了面對殷楷,神情懨懨的示意他說。

“其實領導沒什麽視察的,就是叫我出去吃了頓飯,說了點場面話……”

蘇傾詞突然打斷他:“要是再講這種口水話我就走了。”

“好好,主要是我下午見了個人,據說是搞新能源方面的專家。”

蘇傾詞平時做側寫工作需要很廣泛的知識面,自然對各個方面都有涉略,聯系剛才進來前看到的路燈情況,他大概知道殷楷接下來要說什麽。

“霞城雖然是大都會,但能源短缺的問題一直存在,並且近兩年愈演愈烈。領導的意思是,讓社安局幫著霞城政府一道,跟其他方面疏通疏通關系,給搗鼓新能源的專家們騰塊地搞點優惠政策,爭取早日讓霞城能夠實現能源自由。”

這倒是一件不錯的事。

雖然蘇傾詞已經長居孤島很少與霞城這樣的陸地城市往來,但要是能再次看到這座光芒黯淡的城市重新煥發出耀眼光彩,他同樣會為此高興。

“好事。”他淡淡地評價道,又隨口問:“什麽方向的?”

目前世面上主要的幾大新能源在霞城都不具備大規模生產的條件。

霞城算是國內最早一批發展起來的大城市,連帶著周邊小城市也陸陸續續發展起來,這些逐漸發展的小城將霞城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

事實上,霞城與國內其他大都市相比並不具備任何地理位置上的優勢,唯一特別的地方就是霞城人口基數龐大,這也是社安局總部定在霞城的原因之一,畢竟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這個專家沒細說,似乎目前還在保密狀態。”

蘇傾詞表示理解,在一些重要機構辦事,就是要知道有些東西能問,有些東西不能問。

宋執倒似乎對這件事頗感興趣,本來一直不參與殷楷和蘇傾詞談話,這次卻破天荒地稱讚道:“這倒很有意思。”

“還沒吃晚飯吧傾詞,要不你先去填填肚子?我還得再忙一會兒呢。”

“局長日理萬機確實不一樣。”蘇傾詞起身望著他書桌上那半人高的文件玩笑道。

殷楷笑著扶額:“最近局裏確實事情多,覆職的事你再考慮考慮,能來幫我最好不過。”

“八月六日畫展再安排一隊人馬去現場,黃曦一定會去,我等這件事結束之後再做決定。”

蘇傾詞撫平風衣下擺,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告辭”便揚長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