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魘

關燈
夢魘

“?神經病。”蘇傾詞脫口而出。

宋執聽罷,笑得靠在沙發背上:“對表白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這個嗎。”

蘇傾詞剛才說出這句話純粹是條件反射,嘴比腦子動的快,他對宋執一直持有懷疑審視態度,並且可能還伴著他自己都不知道微弱惡意。

這貨一下子說出那種話,直接被他的潛意識判斷為跑火車逗他玩在他,但現在理智回籠,仔細回想宋執說話時面部肌肉很放松,肢體姿態也很開放,除了他玩味的語氣有些令人不爽之外,一起跡象都在表明他說的是事實,他確實從遺失的紐扣上感受到了怦然心動。

從神經科學的角度看,當個體感知到深愛的對象時,大腦的獎賞回路會被激活,交感神經系統會被觸發,導致腎上腺素分泌增加,直接作用是使心率加快,所以才會產生“心動”的感覺。

心動已然是一種生理性反應,說明兇手對自己即將殺害的對象確實擁有不一般的感情,但蘇傾詞不認為是兇手對被害人產生了直接情感,否則被害人不應當只被剜去了眼睛而完整保留了軀體。

被害人很有可能只是兇手的移情對象,寄托了兇手對於某個人的愛意,所以在兇手看見她時,才會心跳加速。

同樣的道理,也有可能時被害人的住處有什麽東西吸引了兇手,這些都會成為本次案件的重要線索。

他忽然有一種可怕的念頭湧上腦海,是不是那個“他”又再度回來了?那個兩年前殺了自己至親又用自己其餘親近之人的性命威脅他、讓他產生了嚴重自我厭棄情緒的魔鬼又回來了?

蘇傾詞有些煩躁地在原地轉了兩圈,右手又焦慮地搭上左手手腕。

這起短時間內快速出現死者的案件被冠上了“連環殺人”的標簽,於是他們也想當然地認為三起兇殺案皆是同一人所為,那麽有沒有一種可能,鋼琴家柳佩佩和作家王越確實為同一人所殺,而女星袁熙的死卻出自另外一人——他的“老熟人”之手。

那雙活動現場風情萬種的桃花眼再次出現在蘇傾詞眼前,他看見那位女星款步向他走來,嵌滿碎鉆的拖地魚尾長裙在靠近他時逐漸縮短,變成了少女愛穿的及膝素色碎花裙,而那張被全民誇讚為女媧神作的臉,也逐漸演化成了另一個肉嘟嘟充滿童真的臉。

蘇傾綺——他無辜受害的妹妹,歪著頭對他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在他眨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的瞬間,少女明亮如秋水的桃花眼不翼而飛,只留下兩個空洞的眼眶往外不停地滲血,啪嗒啪嗒落在水泥地上,激得蘇傾詞腦部神經幻痛,耳腔裏嗡嗡作響。

少女嘴唇開合,往日富有朝氣的聲音變得痛苦嘶啞,她流著血淚對蘇傾詞哭訴:

“哥哥,我好痛啊。”

在她的身後,隱約站著一男一女的影子,他們朝蘇傾詞伸出手,被一片一片削成骷髏的手掌向上張開,似乎在邀請蘇傾詞和他們一起走。

蘇傾詞久久發不出聲音,眼圈也紅了,瘋狂在心底重覆“對不起”,僵硬地伸出自己的雙手試圖牽住他們。

突然,一雙半透明的手掌適時覆蓋在他的手背上,沒有溫度,甚至沒有觸覺,但阻隔了邁進自己更深的幻覺的路。

戲謔的聲音隨之破開嘈雜嗡鳴落進他的耳中,如清風般醒神:“社安局前職員防範意識這麽差嘛,動不動就走神大半天呢。這手伸出來是不是就要開始蹦蹦跳跳了吶?先說好,我是西洋鬼,不怕東方僵屍,省省吧啊。“

蘇傾詞此刻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抖,手心也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腿似乎還打著顫,儼然一副溺水者模樣。

他攥了攥五指,緩緩擡頭與宋執那彎起的風流眼睛對視,連一星半點駁斥的話都說不出,還在逐漸平覆自己的情緒。

“想到什麽還是看到什麽了?歡迎分享哦。實在不行,就當說出來給我樂呵樂呵,我保證轉過身再笑你。”宋執說話欠欠的。

蘇傾詞很快調整好語氣,只是嗓音還有點啞:“沒想什麽,我們等下去一趟瀾庭禦府。”

瀾庭禦府,即女星袁熙所住的別墅小區,也是案發現場。

蘇傾詞緩緩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胳膊,準備邁腿向辦公室外走。

宋執見他打算直接去現場,一個閃身搶先一步擋在了門口。

“老祖宗有訓在先,民以食為天,你這個民還真是離經叛道一點話也不聽。早飯就沒吃,午飯也不吃了?社安局就窮酸到讓專員餓肚子,怪不得公信力下降呢。”

“少胡說八道。”

“好了,剛來的時候我看了,局裏有食堂,要不先去食堂吃點東西?”

蘇傾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鬼也會餓?你餓了?”

“哎,非也,非也。我是關心你的健康”宋執豎起一根手指頭搖了搖,“親愛的,你上次進食是什麽時候自己還記得嗎?”你可千萬不能在我辦成我的事之前死了啊。

蘇傾詞略微思考一下回答他:“昨天,這不重要。”其實這個答案也不一定準確,只是他懶得在這種小事情上追根求底,隨口敷衍宋執。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還活著的時候,一天要吃四頓呢,”宋執掰著手指頭給蘇傾詞數,“早飯,午飯,晚飯,宵夜,頓頓都得吃飽,不然就餓得難受,所以才能練成我這樣健壯的體格,羨慕吧。”說著,他還舉起胳膊凹了凹肌肉造型。

一個半透明身體這樣做蘇傾詞只覺得辣眼睛,聽他這樣說更是要氣笑了,恢覆平時狀態一針見血地反駁道:“所以你飲食規律你體格強壯你死得早?”

宋執聽他前面覆述自己的話還頻頻點頭,直到蘇傾詞點破他已經死亡的既定現實臉色一閃而過不虞,很快重新用笑意掩蓋起來,不過還是聲音略顯低落:“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呀。我死的時候也很痛呢。”

蘇傾詞意識到自己說了不當的的話,張了張嘴說不出口安慰,嘆了口氣道:“現在,讓開。”

“幹嘛去?”

“吃飯。”

蘇傾詞一把拉開門,宋執跟在他背後無聲地笑了起來。

有些人看起來總是用理智武裝自己,隔絕他人,但其實內心還是非常柔軟細膩的嘛。

不枉自己在那麽多人中選中他。



“師兄!好巧!居然能在食堂碰見你!我還以為你不會過來吃飯呢!”午飯點的社安局人滿為患,但喬願還是老遠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傾詞本來只打算打點米飯對付兩口的,但耐不住宋執一直在他旁邊嘀嘀咕咕,一會兒讓他添點肉補充蛋白質,一會兒又讓他夾點菜補充維生素。

明明他自己又吃不上,但看別人打飯還格外熱心註重營養均衡,簡直居心叵測,蘇傾詞邊打菜邊留意這家夥有沒有報出相克的食物想要毒死他。

聽見喬願的聲音蘇傾詞後背僵了僵,他真是有點煩他這個同門師弟,早上撲他懷裏哭哭啼啼的讓他無比懷疑這孩子到底怎麽能進社安局的。

但人家都叫他了,總不能一直裝沒聽見,於是只好淡漠地回應道“嗯”。

就這樣一句簡短又無任何實際意義的話,卻不知道觸到了喬願哪根神經,一下子端著餐食興奮地跑到蘇傾詞對面坐下,露出傻傻的笑。

宋執原本坐在蘇傾詞無聊地盯蘇傾詞的頭發,腦袋裏想自己的安排和計劃,卻不甚被人擠占了位置,打斷思路。

他站在喬願身後,對著蘇傾詞告狀道:“你這師弟目中無鬼的行為太令人發指了,作為師兄你也不管管啊。”

蘇傾詞不想搭理他,和看不見自己的人置氣不管是不是真的在他看來都很幼稚,眼皮一垂裝作沒看見悶頭幹飯。

喬願並不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惹惱了一只鬼,還沈浸在好久沒和自己師兄一起吃飯的感慨之中:“師兄,我們現在面對面吃飯好像又回到了上學的時候。”

蘇傾詞沒答話,但喬願也不在乎,順著話頭自顧自地說下去:“師兄你大我兩屆,但成績格外優秀,一直作為優秀學生案例被專業課老師反覆提起,那個時候我就開始崇拜你了。

“後來你幫上通識密碼學的老師代過一節課,那個時候是春天吧,我記得階梯教室外有一顆巨大的櫻花樹,你帶著課本匆匆走進來的時候肩頭還落了幾瓣花瓣,整個人看起來特別像櫻花精靈,目光犀利地看了一圈講臺下,然後給我們上枯燥乏味的密碼學課程。

“那是我最認真的一節通識課,從那之後我就一直想要追隨你的腳步,進入社安局也是想要和你共事。”

宋執已經坐到了蘇傾詞的身旁,聽完喬願這一大串獨白挑眉,回憶起早上他尾隨蘇傾詞到局長辦公室門口的事,越看越覺得這個師弟怪怪的。希望不會攪渾他的計劃吧。

蘇傾詞在他停頓的間隙裏道了句“恭喜你圓夢”,態度之隨意敷衍,宋執聽了笑趴在桌面上,也多虧他不是人,否則就連餐盒也會被帶著一起顫抖,而蘇傾詞一定會趁機奚落他。

喬願沒料到蘇傾詞是這種反應,既不感到欣喜,也不為他動容,似乎完全沒把他放在心上,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麽,握筷子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每扒一口飯就悄悄瞟一眼蘇傾詞的神色,似乎很是不安。

蘇傾詞終於覺得吃得差不多了,從風衣口袋裏拿出小包紙巾自己抽了一張又遞給對面師弟一張,然後在喬願驟然松弛受寵若驚的目光中淡然開口道:“吃完飯下午你跟我走一趟,去一個現場。”

喬願失望地點了點頭,沾染了蘇傾詞氣息的紙巾被他死死地攥在手心裏。

他已經兩年沒有見過蘇傾詞了,久別重逢忍不住一股腦地傾訴出自己的心意,可傾聽的人卻裝著聽不懂。

到底有什麽能在他身上真正留下痕跡呢?

他忽然回想起兩年前聽說的蘇傾詞家的案子,至親被折磨致死,兇手逃之夭夭,本以為蘇傾詞今後會處於一點風吹草動都擔驚受怕的處境,但現在看來,除了他對人的態度更漠然了一點,似乎也並沒真正擊垮他的心理防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