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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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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

“哼哼,這次是我讓著你!下一次一定是我先到達終點!絕不會再讓你贏了!”

少女嘟囔的聲音裏帶著強烈的不滿,一臉不服輸的表情,秀氣的眉毛連同迷人的桃花眼全皺到一起,基因的優待讓她即便搞怪皺臉也難掩出水芙蓉般的美貌。

又一次輸掉比賽似乎令少女很是受挫,連馬術手套都來不及摘下就在身前遠高於自己的少年胳膊上出氣似的憤憤錘了兩下。

“每次都這麽說,那也要有這個本事才行。”

少年在陽光下笑得肆無忌憚,眉目裏盡是那個年紀男孩子的意氣風發,嘴角勾起的笑容遠比陽光耀眼。

他仗著身高優勢挑釁似的曲起指節在少女的粉色頭盔上敲了兩下,“都多少次了?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手下敗將咯。”

少女一下子炸了毛,跳起來用還略顯稚嫩的聲音大喊道:“才不是‘手下敗將’!!!只是你今天運氣好!”

少年哼笑一聲,還欲再辯,一旁觀看他們玩鬧的中年婦人及時調停了這場爭執:“好了,傾詞、傾綺,你們爸爸回來了,”溫柔的哄慰令人如沐春風,“寶貝們快去洗個澡,阿姨說今晚做了糖醋排骨哦,先收拾好就可以先開吃啦~”

“好耶!”蘇傾綺小小地歡呼起來,“我肯定要在哥哥洗完澡之前把排骨吃得幹幹凈凈,一塊也不給哥哥留!”少女三下五除二地脫下護具,一陣風似的從廊上奔進屋內。

“一說到吃的就跑得比什麽都快了,下次要用護具的時候找不到又來鬧我。”蘇傾詞無奈地搖搖頭,雖然嘴裏吐槽,但肢體還是寵溺地在後面幫自家小妹收拾好亂丟的東西。

“傾詞,你快去洗澡吧,我來收東西就好。”婦人聲音輕柔如是說。

“媽媽。”蘇傾詞上前給了她一個擁抱,“這點小事交給我就行了,誰讓我先生下來成為了哥哥,哥哥罩著點妹妹天經地義。”

母子倆相視一笑。歲月不敗美人,蘇母的眉目依然秀美如畫,蘇傾詞也很好地繼承了母親的容貌,兩人在陽光下笑著交談的場景,比藝術家的油畫還要養眼,家庭滿溢的幸福氣息就連時光也不能抹去。

......

某個社安局集體出外勤很晚才回到市中心住宅的夜晚,蘇傾詞走出電梯,拾起不知誰人悄悄放在家門口的雕花木盒。

他的隱私工作一向做得很好,只在社安局在職人員檔案裏簡單登記了自己現在的住址,不應該有任何閑雜人等能夠找上門。

疑惑中打開,出現在裏面的赫然是一雙完整剖下的眼球,另外附上一張穿著碎花裙的小女孩躺在血泊中,被強行割掉眼球的眼眶流血的慘照。

蘇傾詞看清它的一瞬間,頭一次萌生出希望自己的專業能力不要那麽敏銳的念頭,讓他不至於過於快速地認出了這雙眼睛的主人。

那是一位與他有著至親血緣連結的女孩,曾和他朝夕相處過他的整個少年時代。

他見證了眼睛主人的出生,成長,他見過這雙眼睛因為愉悅而小貓一樣微微瞇起的模樣,見過這雙眼睛因為怒不可遏而瞪大的模樣,見過這雙眼睛因為害羞而視線躲躲閃閃的模樣,也見過這雙眼睛因為困倦而半睜半閉的模樣。

現在,他見到了這雙眼睛完整的、沒有一絲遮攔的模樣。

木盒的蓋子內表面用血扭曲地塗抹上了幾行字——

“我喜歡她的眼睛。

但是好可惜。

不像你。”

......

“傾詞,你還好嗎?”不知何時殷楷的身體大幅度地向蘇傾詞傾斜,一只手還扶住了蘇傾詞的胳膊,以一種保護的姿態試圖支撐起這個在看到女星照片後臉色更加蒼白的人。

“能有什麽事兒?”蘇傾詞輕描淡寫地拍拍殷楷的手,把毛骨悚然如芒在背的心慌全部按下去。

將自己的痛苦分攤到別人身上從來不符合他的處世原則,何況他人不一定能提供任何實際的幫助,徒增煩惱罷了,不必道出。

殷楷不是那麽容易被糊弄的人,但也深知蘇傾詞的脾性,只能換了一種比較迂回委婉的口吻道:“你知道的,我和社安局的同事們都很擔心你,本來你兩年前離開我們就不該再打擾你了,只是你也看到了,這次案情的確非同一般,或許和當年的事有一定牽扯,我想你會感興趣。”

“殷局長,”蘇傾詞目光一下子銳利地對上殷楷的眼睛,這位現任局長過分緊張的態度有點讓他心累,“您幫過我的忙,我離開時曾許諾您,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願盡綿薄之力,您此番前來無非是讓我兌現承諾,算不上打擾。”

在現任社安局局長面前,蘇傾詞加重語氣說話也全然沒有一點卑微之態:“此外,關於我的‘私事’,我希望您不要再過多幹預,我自己心裏有數。”

跟以前一樣的脾氣。

殷楷在心底暗道。

雖然兩年前蘇傾詞口中所謂的“私事”他參與過大部分,但看蘇傾詞後來直接離開社安局的舉動,其中必然還有他不知道並且蘇傾詞暫時不願意說的隱情。

那件事改變了蘇傾詞很多東西,比如對生活和世界的態度,但仍然有保留下來的,比如長期精英生活滋養出來的心氣,一講到他不想提及的話題,就毫不客氣地讓人閉嘴,直接得不像一位有專業素養的側寫師。

“抱歉。”殷楷拿捏好腔調用不會進一步招蘇傾詞厭煩的語氣倒了個歉,又滿臉誠意地問道:“更詳細具體的資料我不便隨身攜帶,都保存在社安局總部,方便的話,請你明晚過去一趟。”

殷楷特意提出了“明晚”,正是考慮到以蘇傾詞現在這樣的晝伏夜出的作息,白天叫人上工估計有些強人所難,畢竟自己都得卡著夜間的點來和他“私會”。

“明早八點。”蘇傾詞思忖片刻後改了時間,“以這種連環殺人犯的心理和他前幾次殺人的間隔,三天之內必然還有血光之災,不想事態升級牽扯到更多無辜,我們得越快越好。”

殷楷重新登上軍用直升飛機,風獵獵呼嘯著從他耳邊掠過,碎積雲掛在天邊越來越清晰,一切都是暴風雨的前兆。

墨色雲層之下,整個世界即將迎來一次盛大的洗滌,只身隔絕於孤嶼絕非避世之道,更何況雪白浪濤之中,包裹的是一顆無比鮮活的心臟。

他最後看了眼那座被暗流環飼的小島,啟動了飛機引擎。

殷楷走後,蘇傾詞在原地盯著被使用過的水杯走神,片刻後終於想起來要收拾自己睡醒時失手打碎的玻璃杯。

滿地那麽多明晃晃的切割面,無一不能清晰地映照出他白皙俊秀的臉,可他卻無法從任何一個碎裂的面中,窺見自己真實的影子。

他這兩年來離群索居的逃避真的是正確的嗎?只身藏匿於大洋深處不為人知的小島真的是他想要過的生活嗎?為什麽他現在有機會再次面對曾經的真相卻猶豫著不敢靠近呢?

虛空也許都沒有他此刻凝滯的眼神空洞,他深深懷疑自己是否還有勇氣走上前去,抓住命運的尾巴,直面殘酷的現實,還是會僅僅從縫隙中看見其一角就嚇得想要立刻落荒而逃。

床頭櫃上的合照未曾蒙塵,蘇傾詞又忍不住將扣住的相框擺正,用拇指撫摸照片上四人的笑顏,只不過這次在年輕的女孩兒眼部停留的時間更長。

蘇傾詞踢掉拖鞋將自己癱成一個“大”字甩上床,無論四肢怎樣被柔軟的鵝絨被包裹,都彌補不了他失去滿門至親後內心的恐慌,他不得不長久自囚於這座方寸小島,換取一星半點虛假的安全感。

即便睡不著也得保證明天外出有充分的精力,蘇傾詞喃喃自語般對著空蕩的房子道:“晚安。”

不出意外,這句話也不應當有回應。

而正當他要閉上眼養神時,房間的角落裏卻傳來了一聲幽幽的“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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