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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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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7

紀舒永遠都不想變成他父親紀雲天那樣的人,但或許是基因作祟,每當他見到紀雲天的時候,他總是懊惱地發現自己在很多方面確實和他相像。

盡管不願意承認,但紀雲天的行為,他確實懂。不管他如何否認,他也得承認,那些瘋狂的念頭,他都有過。

他得承認,他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在遇到不能拱手相讓的人,他也是那麽的卑鄙,那麽的陰暗。

女朋友和他說不要再聯系自己的時候,他無力地靠在沙發上,望向落地窗外的風景,夜幕低垂,他看了一晚上的月亮,才控制住自己上門質問的沖動。冷戰期內,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開了一次又一次的會,用無數的工作麻痹自己,才克制住自己不點擊消息欄“發送”的按鍵。無數個不眠的夜晚,他也會萌生那麽一點點懷疑,泛起一絲絲苦澀的恨意,他恨阮希音舉重若輕,他也恨阮希音冷酷無情,他懷疑她玩弄自己的感情,抱怨她為什麽總說假話,明明說過會永遠喜歡他,永遠不會冷落他,卻把他趕到無人問津的角落置之不理!

甚至當女朋友終於直截了當地跟他說想要分手的時候,他也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哪怕女朋友說跟自己呆在一起很難受,他也克制不住把人抱回了家,甚至有了許多瘋狂的念頭在無休止地拉扯著他的神經,吞咽著他的道德,噬咬著他的靈魂,他不得不扇了自己幾巴掌,才能從那些變態的念頭清醒過來,最終咬著牙放了手。

他絕不能像他父母親一樣重蹈覆轍,與其愛的人難受,他寧願自己痛苦。

可他是那麽的貪婪,那麽的貪得無厭。

他以為,只要再也不見面,那麽深的執念總有一天會隨著時間流散,可事實卻跟他設想的背道而馳。

一天又一天,任何一個稍微閑下來的空隙,他都忍不住想到她,甚至不需要太多氛圍的渲染情緒的鋪墊,回憶就如滔天海浪般把他淹沒,他蟄伏許久的欲望又會開始蠢蠢欲動,忍不住想去見她,親吻她,占有她,再一次又一次的思念中,記憶沒有消散,感情也變得更加刻骨銘心。

他嘗試去聯系,嘗試去挽回,但已經晚了,女朋友把他拉黑了,這次她沒有容忍他的任性,也沒有包容他的不堅定,她真的再也不願哄他了。這種認知讓他有著無盡的挫敗,在歇斯底裏的念頭中,他恍然發覺自己無論如何都松不開手了。

他嘗試克制,可最終他還是控制不了自己,去演唱會見了她,他本來不過是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可碰見她的那一刻,輕輕一眼,籌備克制許久的情緒就潰不成軍。

場館隱秘的燈光下,他看清了自己的卑鄙,陰暗和貪婪,他不動聲色地想,他不能再讓她離開自己,他受不了!

他一直告誡自己,愛是克制,可又忍不住會萬念俱灰地想,如果很深很深地愛一個人,怎麽能夠忍受她對自己無動於衷?怎麽能忍受自己在她眼裏和其他人一般無二?怎麽能忍受自己一輩子只能站在遠處眺望著她的背影?

他終究是高估了自己的心胸,低估了自己的欲望!

他沒有那麽自私,也絕沒有那麽慷慨!

所以他等在了她的門前,守著她出來。他不願意再放手了。

紀舒順了順自己的呼吸,盡量心平氣和地對著紀雲天辯駁:“我不會像你一樣對待自己愛的人,愛是尊重,是敬愛,不是掠奪,我不會因為我自己的控制欲,就讓我愛的人傷心。”

“自以為是的愛不算愛,你愛的那個人感受到的愛才是愛。如果你愛她,她感受到的只是痛苦,你並沒有真的在愛她。”

說完這些話,紀舒有片刻的慌神。他也不懂自己為什麽要跟紀雲天解釋這些,他本來也沒有太多解釋的必要,可他還是解釋了。

“我沒有讓晴雅傷心,她和我在一起,一直都很快樂。”紀雲天說。

紀舒不屑地笑了一聲:“我媽要是和你在一起很快樂,她為什麽要跳樓呢?”

紀雲天沈默了一刻,見從事實來講,他確實無可辯駁,但他這樣偉大的雄辯家從未讓自己在辯論中處於下風,他靠在床邊,瞇起眼睛,想起了什麽,於是毫不留情地說:“照你的話說,你那麽體貼,你的小女朋友為什麽會和你分手呢?”

紀舒不悅地蹙起眉。

紀雲天面對親生兒子也毫不心軟,變本加厲地揭人傷疤:“她要是和你在一起很快樂,她為什麽要離開你呢?”

紀舒垂垂眼,沒再和他爭吵,室內重歸詭異的寂靜。

秒針滴滴溜溜地轉悠,分針一頓一頓地走著,直直過了五分鐘,空氣間才有了點波動。

紀舒攏了攏身上黑色的皮質披風,站了起來。

他走到病床的尾部,緩緩站定,銳利的眼神往紀雲天的方向延展去。

紀雲天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此刻驟然和他的視線較上,兩人的眼神同樣的犀利,誰都沒有要避讓的自覺。

紀舒薄唇輕啟,頗有點冷淡地說:“我看你的樣子,狀況還不錯,我就不打擾了。”

紀雲天冷哼一聲。“在我這病房裏坐十幾分鐘,燒著你的屁股了?”

“您老當益壯,我自然不能插手太多。”紀舒輕輕勾起唇角,不知是否真情實意地說:“我祝您長命百歲!”

紀雲天聽出了語氣中的譏諷之意,不僅不像以前那樣勃然大怒,竟然有點點受用。但被親生兒子用這樣或冷淡或嘲諷的語氣對著說話,他還是有那麽點不舒服。

哪個跟他說話的人不是恭恭敬敬、熱熱情情的,紀舒的母親舒晴雅在他面前雖然沒有那麽客氣,也總是溫溫柔柔的,只有他和妻子唯一的這個親生兒子,總對他冷談不說,還特別的不客氣。

紀雲天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了,越想越生氣,再想下去,這次又要滿目瘡痍地收場了。

他幹癟的唇扭動了幾下,終於還是別扭地說出了幾句關心:“公司裏的那些人不好對付,你要小心。”

紀舒神情古怪地看向他,而後說:“他們鬧不起來,您放心,我擔保你的公司沒事。”

紀雲天聽這話,知道他這樣一個精致利己的商人形象在兒子心中怎麽也抹不去了,自己明明是在關心兒子,他卻以為自己只關心公司。

紀雲天整張臉都皺起來了,在紀舒即將轉頭的剎那叫住了他。

紀舒也很給面子地把頭轉了回來,靜靜地看著他。紀舒從來不會對他這個父親這麽有耐心,也許他這副蒼老病弱的樣子引起了人的惻隱之心,又或者今天他們談話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紀雲天有點欣慰,但也想不了太多,迅速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孩子,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在意公司嗎?”

紀舒不解地擡起眼,“這還用問?”

紀雲天有點掙紮地把身體多擡高了一些,就算兒子對自己的刻板印象已經刻入骨髓,他還是要為自己多澄清一點,他清了清嗓子,反問:“你覺得我關心公司,就只是因為裏面承載了我的利益和野心,我的聲望和權力嗎?”

“難道不是?”紀舒冷漠得連眼皮都不動一下。

紀雲天嘆了一口氣說:“我承認,我從來都不是什麽清心寡欲的人,我有很多世俗的欲望,而且比正常人的更多,更重,更沈,更深。我從不否認自己是一個利益熏心的人,在社會嚴苛的道德標準下,我也的確不是什麽好人,所以當你用各種負面的詞匯形容我的時候,我只是憤慨你對我這個血緣上的父親不尊重,但從來沒有責怪你說的是錯的,甚至你評價得很精準。”

紀舒平淡地看著他,眼裏的波光洩露了他一絲不太淡然的情緒。他知道自己這個父親臉皮厚,今天才發現原來他根本沒有臉。

紀雲天沒註意到他的小心思,接著說:“但就算我人皮下是個惡魔,我這輩子也終究托生成了人,我有惡魔的卑鄙狡猾和貪婪,但也有人的七情六欲,我也是會關心人的,我也會愛人的。你知道嗎?你母親當時走得如此決絕,又如此的清醒,她愛你遠勝過愛我,她把她名下那麽多資產都提前安排給了你繼承,只給我留下了兩樣遺產。一個是公司,一個是你。所以這兩樣就成了我畢生要守護的東西。”

紀舒偏過臉,不再看紀雲天的神情,他怕自己多看幾眼,自己就真的會忘記一切,但那是絕無可能的。

靜了片刻,紀舒才重新把視線聚焦在紀雲天臉上,看著他銳利的眼睛說:“我已經不再恨你了!”

紀雲天面上有片刻的欣喜,如曇花盛開一般短暫。

紀舒話鋒一轉:“但這不是因為我感受到了你濃烈的愛,也不是因為你對我的照顧沖刷了我對你的仇恨。恰恰相反,那麽多年,我一直都恨著你,我思考了無數的辦法,讓你為我母親贖罪,但幾年前,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就算一直恨著你,我母親也無法覆活,就像你現在無論說多少愛我媽的話,她也沒辦法站在你面前說愛你一樣,有些傷害,一旦形成,就再也無法逆轉,事後再補救,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我再繼續恨你,除了讓你遭受報應,也拯救不了什麽,我也不會因此而爽快,因為我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你的強勢和壓迫,而是我母親的逝去。所以,我不再恨你了,還有許多更有意義的事值得我去做。”

紀雲天楞神地看了他幾秒,才無可奈何地問:“我們間的親情,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紀舒輕輕地笑了一下,鮮少的沒有嘲諷,是真正淡然的那種笑。

“你還記得嗎?你之前告誡我,有些事,要麽不做,要做就做絕,為人處事,最忌猶疑不定,左右徘徊!我不恨你了,但也絕對沒法像一個正常兒子愛父親那樣去愛你,我會做的,只是盡法律意義上子女對父母的撫養責任。”

紀雲天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也只能垂頭,深深嘆了口氣。

很多人說他贏了一輩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一敗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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