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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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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翌日,天剛破曉,兩道聖旨劈開晨霧,驚動朝野上下。

第一道,錦衣衛指揮使尚宣行為失檢,驚擾勳貴,有負皇恩,責令其完差回京後,於衛國公府門前領廷杖四十。

第二道,昭翊郡主與衛國公二子志趣各異,恐非良配,今解除婚約,以全兩家之誼。晉衛國公燕南齊為太保,世襲罔替,以彰其功。擢衛國公二子燕懷譽為旳遠將軍,賜玉帶麒麟服。

下朝後,臣工們依舊像往常那般,三三兩兩結伴出宮,順便攀談幾句,談論什麽的都有,唯獨沒有與這兩道聖旨相關的事。所有人都明白得很,郡主是皇親國戚,燕家如今更是炙手可熱,至於尚宣,雖然在衛國公府前被當眾打板子是奇恥大辱,但他依然執掌著錦衣衛,敢多嘴的人,只怕是嫌命太長。

昭翊郡主與燕懷譽尚宣的是非糾葛像一陣煙,風一吹便在這巍巍宮城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陣風七拐八拐,不知從何處尋得的縫隙,硬是擠進久佑茶肆最裏面的雅間中。

明明是初春暖風,獨坐雅間的武寧王林祁卻無端嗅到了一絲硝煙與血腥味。

不像其他雅間有一面是朝向秦淮河的開敞廊軒,這間雅間並不大,且四面封閉,只面朝內院開了一個小窗,因此少有人定。不過此處雖看不到景致,但隔絕了嘈雜,身處其中格外清幽。

林祁自斟自飲了好一會兒,突然,他對面墻上的木質展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隨後從中間一分為二,赫然露出一個幽深狹小的暗道。

一個寒松朗竹的身影從暗道中走出。

“王爺久等了,我臨時有些事要處理,耽擱了時間。”

林祁伸出手向對面的空位一引:“無妨,江少師請坐吧。”

廣修跟在江敘風身後,他按動機關將暗道關閉,隨即走到窗邊望了望,確認無人後,對江敘風點點頭。

“這密道通向哪裏?”林祁問。

“羽堂布莊。”

久佑茶肆與羽堂布莊,這兩家店鋪曾經都是張仲全的秘密產業,江敘風通過廣修的渠道,幾經輾轉後將它們盤下。

這兩家店的正面位於不同的街坊,看起來毫不搭嘎,其實後墻只隔了一條小巷,密道連接著布莊的倉庫與這間雅間,沒有人會察覺到分別走進不同店鋪的兩個人此刻正在同一處會面。

“是個掩人耳目的好地方。”林祁道,“江少師約我前來想必是有要事,但在議事之前,我得先向你要一個解釋。”

“王爺請講。”

“昨日陛下獨留你在奉天殿談話,今早就下旨取消了小女與燕懷譽的婚約,”林祁眼神中閃過危險的意味,“想必這其中有你的功勞吧。”

“是。”江敘風承認,“但請王爺相信,我不會對郡主與王爺不利。”

“一個敢冒死替我攔住軍報的人,我沒有懷疑的理由,否則現在我的刀就該架在少師脖子上了,”林祁聲音冰冷,“但我需要合理的解釋。”

江敘風點頭表示理解:“郡主不宜再與燕家綁定在一起,陛下已經開始對燕家下手了。”

林祁斟茶的手一抖,滾燙的茶水傾倒在他手背上,燙出一大片紅。

“陛下怎麽會動燕家?”林祁無暇顧及手背灼痛,“雲南沒了燕家在中間過渡,必定會大亂。”

“沒錯,可陛下需要的,僅僅是燕家與各土司經營百年的穩固關系,至於民心與軍隊,陛下要握在自己手中。”

“這三者共生一體,如何能分開?”

江敘風:“我也是最近才想透的。開國近二十年來,每次戰後,大部分流民都被引去西南開荒,從面上看向西南引入勞力、開荒創收,是件讓燕家感激不盡的好事,可實際上,經年累月外來人口數量激增,與本地人雜處交融,雲南本地只識燕王不識天子的民風如今被稀釋得差不多了。”

“至於五萬燕家軍,”江敘風沈吟,“陛下行事果決手段霹靂,王爺應該也聽說了,與麓川一戰,陛下執意調五軍營遠赴雲南,這是要借戰事剝離燕家軍了。”

“難怪前線明明有燕世子坐鎮,今早衛國公還要著急趕去雲南。”林祁眉頭緊擰。

“燕家之事可以暫時先放一放。眼下陛下已對尚宣心生齟齬,只差王爺這一步了。”江敘風為林祁和自己斟滿茶,“王爺今日肯來,想必已經做好準備了吧?”

“沒錯,”林祁頷首,身體稍稍前傾,“請旨移藩的奏本我早已寫好,隨時可以遞上去。”

“王爺德高望重且惜才愛才,暫不論王爺親手培養提拔的那些武將,就憑敬仰王爺、甘願為王爺驅遣的士兵也不在少數,即便王爺移藩了,依然是一呼百應的存在,只不過他們應起來沒那麽方便罷了。”江敘風擡眼,目光深邃,“只有他們與王爺徹底剝離,在陛下眼中他們才是可用之人。”

“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王爺能退回封號,只做一個無權無勢的普通人。”

林祁一怔,手中茶水晃蕩。

“北燚殘餘兩部現在正在內鬥,無暇顧忌大梁,北境至少能安定五年,我現在完全可以放下一切做回普通人。”林祁面帶苦澀,“只是小女有抱負,亦有才能,我還沒有來得及為她鋪好前路,她不該與我同落。”

江敘風垂下眼瞼,用茶蓋撇去杯中茶沫:“陛下防的僅僅是王爺,郡主大可留在京中。”

林祁沒有說話,他一口一口沈默地喝著茶水,似在權衡。

“小女如何安然留在京中?尚宣絕不會就此收手,此番將他逼入絕境,光腳不怕穿鞋的,只怕他會更加猛烈地反擊。這樣一來,我又如何能夠留下她,只身退出?”

剛剛還氣定神閑的江敘風將雙手交疊在案桌之下,態度謙遜恭敬。

“若王爺不嫌棄,”他眼睫輕顫,“可將郡主托付給我。”

林祁看著他,卻不語。

此刻的安靜於江敘風而言,比在三伏天暴曬還難捱,案桌之下,他右手的食指在左手背上摳出道道紅痕。

“王爺信不過我?”

“哪裏話,”林祁終於開口,“江少師深谙朝局,又向來算無遺策,若肯替皎皎斡旋,我自然感激不盡。只是你與我無親無故,我以什麽身份將皎皎托付給你?”

江敘風心猛然一跳,沒吭聲。

“要不我做主,讓皎皎私底下拜江少師為義兄吧。”林祁提議。

江敘風一口回絕:“這倒不必。”

“也是,你與我同朝而立,又是堂堂一品少師,叫你給我做義子確實略有不妥。”林祁摸摸下巴,“我倒是不在意輩分,若江少師在意,那讓皎皎拜你為義父吧。”

“……”

一旁的廣修齜牙咧嘴轉身面壁,以一個體面的後腦勺朝向二人。

“也不必了,”江敘風簡直坐立難安,“我當初冒大不韙攔住軍報的時候,就已經與郡主王爺捆綁在一起了,就算無親無故,我也會全力相助郡主。”

江敘風怕林祁又冒出什麽他消受不起的新提議,趕緊起身告退。

木質展架打開的同時,他回頭道:“今日所議之事,還請王爺在尚宣回京前做決斷,以免讓尚宣尋到反擊的機會。”

得到林祁肯定的答覆後,江敘風轉身踏入幽黑的密道。



林畫月提著鏨花銅燈從漆黑的長廊中走出,她望向府門的方向:“爹爹還沒有回來嗎?”

侍從答:“還沒有。”

林畫月幹脆走到正對府門的長椅邊坐下,將銅燈擱在身旁,與其讓侍從傳來傳去,不如她就在這裏等爹爹回來。

時間流逝得異常緩慢,就在林畫月快要將府門盯出個洞時,林祁終於風塵仆仆地回來了。

林畫月趕緊起身,大步迎向前,剛靠近林祁,林畫月就聞到一股濃重的酒味。

“爹爹去哪了?這麽晚才回來,還一身酒臭味。”

“去書房說。”

林畫月扶著林祁,歪歪扭扭走進書房,闔上門。

“我去見江敘風了。”林祁仰躺在木榻上。

林畫月心中的不安達到頂峰:“你們說了什麽?”

“明日我就去向陛下請旨,退回武寧封號。”

久懸於顱頂的利劍應聲落下,林畫月懵了。

“退回武寧封號?”林畫月神色呆訥,“是江敘風提的?爹爹答應了?”

“是,也好,打完了仗回到京師還要應付那些陰槍暗箭,我早都受夠了,還不如卸下權勢重擔,輕飄飄只身天地間,只身天地間……”林祁喃喃自語,忽又瘋癲了似的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只身天地間!我為了誰,到頭來就落得個只身天地間!”

林祁笑岔了氣,一陣猛烈的咳嗽後,他慈愛地拂上林畫月臉頰:“爹爹唯一遺憾的,就是還沒來得及為你鋪好路,你一定要趁著北燚內亂的這幾年,趕緊獨當一面啊。”

林畫月踉蹌扶住圈椅坐下:“怎麽會這樣?先是移藩,現在幹脆直接退回封號了。可是為什麽這件事江敘風都沒有同我說過?包括我與燕懷譽的婚約被取消,江敘風也沒有跟我們透露過半點。”

是有變故所以江敘風隨機應變了,還是說他其實早就是這麽打算的,卻出於某種原因向他們隱瞞了?

林畫月後背生寒,她給了江敘風全部信任,可倘若江敘風另有私心呢?

“皎皎,”林祁似乎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囑咐她,“我走後,京師中人你不可輕信,唯可信的只有你燕伯伯與江敘風,你行事要多聽他們的。”

林畫月不解:“可爹爹明明前段時間還讓我不要與江敘風深交,說他狡詐難以交心,怎麽一下子他在爹爹心目中地位就和燕伯伯齊平了?”

林祁闔目:“因為箭的主人,我找到了。”

“誰?”

“江敘風。”

似一道驚雷乍響在林畫月耳邊,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怎麽會?江敘風對她的推諉和冷漠還歷歷在目,這樣一個生怕與武寧王府扯上半點關系的人,竟然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冒著誅九族的風險為他們掘了條活路出來?

雖然江敘風孓然一身也沒有九族可誅就是了。

可是……為什麽?

江敘風如今瞞著她和燕懷譽所做的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麽?

太多情緒和疑問交雜在一起,林畫月已經徹底混亂了,不知為何,她竟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林畫月抹了把眼睛,倏地起身向外跑去。

“回來!”

身後傳來林祁的喝聲,林畫月充耳不聞,她淩空而起消失在漫漫黑夜中。

林畫月乘風而行,搖曳的羅裙在身後獵獵作響,穿過這條長街就到江府大門了。

林畫月加快速度,卻在奔出長街的瞬間猛地剎住腳步。

百步外,一個身著黑色鬥篷的女子正急促地叩著江府大門。

長風吹過,女子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臉龐。

是陳曉曉。

林畫月忽然想起,今天除了兩道驚石劈天的聖旨外,還有一道相比之下微小得無人問津的消息。

禮部尚書之女陳曉曉與通政使的兒子定親了。

林畫月打量著眼前的情形,恐怕今夜江敘風無暇見她了。她垂眼,轉身重新隱沒在長街之中。



江府內,江敘風剛點亮燭燈,門外就有侍從通報:“大人,陳家小姐來了。”

江敘風蹙起眉:“她來做什麽?”

“小的不知,陳家小姐哭得很傷心,只說要見大人。”

江敘風嗓音冷倦:“庫房中有對鴛鴦喜燭,你打包好送給陳家小姐,就說是江某的賀禮。天色已晚,請她早些回去吧。”

“是。”

室內豆大的燭火氤氳開稀薄的暖光,江敘風卸下冠帽,僅用一根玉簪束發,他在案邊闔目而坐,眼下淡淡的烏青讓他透出一種倦怠的蒼白。

他毀了林畫月與心愛之人的婚約,林畫月會恨他的吧?

江敘風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隨即緊握成拳。

那就恨吧。

他受夠了她的若無其事、漫不經心,受夠了她待他如一卷食之無味的書,隨便拿起,又揮揮手輕易扔掉。

他想要她重視他、占據他,即便是用怒火、鄙夷和恨意。

求不來愛,恨總可以吧?

江敘風看向面前虛掩的門,今夜,他在等待一個身影提劍闖入,用劍尖指向他。

他的食指一下一下叩著案桌,與更漏的滴答聲重疊,漸漸燈油燃盡,天邊露出熹微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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