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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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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清早,林畫月坐在一家酒肆二樓的窗邊,她點了一壺酒和幾碟小菜,支起條腿一副悠哉樣子。

樓下是福喜街,此處熱鬧繁華,整條街都是便宜實惠的茶樓酒肆,不僅京師的百姓常聚在這裏休閑聊天,就連外地人剛進京後也會先來這裏歇一腳。

林畫月一邊小酌,一邊看向福喜街盡頭。

酒液渾濁刺喉,林畫月一杯一杯喝得辛苦,酒壺即將見底時,福喜街盡頭終於傳來一陣騷亂。

“錦衣衛辦差!都讓開!”

隨著紛沓而至的馬蹄聲響起,如織的人流自動分出一條通道,林畫月遠遠瞧見尚宣帶著七八個錦衣衛番子縱馬疾馳拐入福喜街,她立刻放下酒杯,掏出幾個銅錢拍在桌上,在尚宣即將經過酒肆時,林畫月翻身從窗戶外直墜而下。

尖叫聲和馬的嘶鳴同時響起,林畫月精準落入尚宣懷中。

林畫月一身酒氣,熏得尚宣往後仰了仰拉開一小段距離。

她緊閉雙眼一動不動,手臂死死攬住尚宣腰身,一副被嚇傻了的模樣,直到尚宣開口叫她:“郡主這是在做什麽?”

林畫月惶然睜開眼,發現四周已經圍了一大圈看熱鬧的人,她頂著尚宣冷冷的眼神,將他抱得更緊,醉眼迷離,花容失色道:“我喝醉了酒,頭好暈……不慎從窗邊失足而落,還好尚指揮使挺身而出救了我。”

尚宣眉頭緊蹙,他掙了幾下竟然沒掙開。

“郡主,從馬背到地面的距離摔不死人,你可以放開了,錦衣衛還要辦差。”

林畫月緊靠在尚宣懷中,稍微緩了緩才松開手,不知是被嚇得還是喝醉了,她雙頰連帶耳根都紅彤彤的。

“謝尚指揮使舍身相救。”

說罷,林畫月緩緩下馬,對著尚宣福了福身。

尚宣一字未言,只表情莫名地瞥了她一眼,馬鞭一揚卷塵而去。



尚宣經過幾番追捕酣戰,終於從遍布埋伏的樹林中脫身,他一身血汙跨馬立在屍骸中,長刀利落收鞘。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刀柄上的刀穗不知何時不見了。

那條刀穗不值錢,他甚至都不記得是從何處得來的了,大概是路過某個小攤時隨意買的,之後便被他一直系在刀柄上。

打打殺殺這麽些年,刀穗的系繩早就被磨損得不像樣了,可能是剛剛打鬥的過程中掉了吧。

尚宣沒在意,馬鞭一揚繼續奔行。



“皇後娘娘金安。”

翊坤宮中,林畫月穿著一身豆綠淺金撒花緞面裙,正施施然像皇後行禮。

“快起來,皎皎來姨母身邊坐。”

“是。”林畫月起身,長袖隨著她的動作向兩側散開,露出她腰間系著的牛皮粗繩掛墜。

這掛墜紅黑相間,末端系了塊菱格狀的青銅,青銅上刀痕無數,牛皮繩更是毛毛紮紮,乍一眼看過去粗糙又破爛,與林畫月今天靈動精致的一身裝扮極其不搭。

皇後果然看著她腰間,皺眉道:“這是什麽?”

林畫月微微一笑避而不答,她接過秋蓉捧著的錦盒,顧左右而言他:“聽聞姨母近來睡得不安穩,皎皎找禦醫要了藥方制成藥枕,姨母枕著它或許能寧神定心。”

“你有心了,”皇後愁眉不展,“自從上次東宮遇刺,本宮這心啊就沒放下來過,康寧已經沒了,若是逸兒再出意外,本宮還怎麽活?”

“好在太子殿下吉人天相平安無事,刺客也早就被五馬分屍了,姨母不必太過憂心。”林畫月寬慰道。

“若沒有你,逸兒如何吉人天相?”皇後握住林畫月的手,“殺了一個,萬一還有第二個第三個?好在陛下特令由尚宣日夜值守東宮,只要錦衣衛那邊沒有差事,他就帶人在東宮外圍時刻巡邏,本宮的心這才稍微放松些。”

林畫月目光一凝:“東宮的安全現在全權由尚宣負責嗎?”

“那倒不是,畢竟尚宣在錦衣衛那邊的差事不少,他一個人分身乏術,”皇後說,“陛下還從三大營調了精銳貼身保護太子。”

林畫月松了口氣:“還是陛下考慮得周到,安防如此嚴密,姨母何必再憂心呢?”

“按理說確實沒什麽好憂心了,可本宮也不知為何,就是惴惴不安。”

林畫月為皇後斟了杯茶,皇後接過抿了一口,嘆氣道:“哎,不說這個了。本宮憂心的不僅是太子,還有你的婚事。”

林畫月一楞:“我的婚事?”

“是啊,太後身子越來越欠安了,總跟本宮念叨著想看你與燕懷譽早日成婚,本宮也跟皇上提了許多次,可皇上次次都含糊其辭,也不知到底是做的什麽打算,這叫本宮心裏越來越沒底了。”

林畫月低下頭:“姨母,皎皎不著急的。”

“女孩子家十四就該成婚了,你都十八了還不急?真是心越玩越野了。”皇後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皎皎不是不想成婚,只是……”林畫月手指絞著衣袖,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

“只是什麽?”

林畫月腦袋越埋越低,她眼一閉心一橫說道:“我與燕懷譽只是青梅竹馬之誼,我心中所念的另有其人。”

皇後紅唇微張,鳳眼中全是不可思議,楞了半天才出聲:“是何人?”

林畫月咬著唇不說話了。

“告訴姨母呀!”皇後著急地拍了拍林畫月手背,眼波一轉忽地瞥見林畫月腰間突兀的掛墜,“莫非這是他送你的?”

林畫月點點頭,雙頰緋紅:“嗯,這是尚宣一直隨身的刀穗。”

“尚宣?!”皇後整個人往旁邊一墜,她趕緊抓住扶手,這才堪堪穩住身子。

“……嗯。”

“尚宣將隨身的刀穗送你做定情信物?這麽說……你與尚宣是兩情相悅?”

林畫月再次點頭,手指將衣袖絞得越來越緊:“只是林燕兩家的婚約已經延續了十八年,衛國公勞苦功高,燕世子又鎮守雲南,若要毀約,皎皎擔心……陛下不同意。”

皇後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她捂著心口深呼吸了好幾次,才面帶喜色道:“這有何難,姨母幫你探探口風。尚宣好啊,不像燕懷譽整天玩樂沒個志向,他是正三品指揮使,年紀輕輕做到這個位置可謂是前途無量,可惜沒什麽家世,這方面輸了燕懷譽一大截,不過好在他對陛下與太子忠心耿耿,數次救駕有功,你若是與尚宣成婚,本宮與皇上那絕對是頂頂放心的!”

“朕頂頂放心什麽?”一個沈穩威嚴的聲音從殿門方向響起。

林畫月與皇後趕緊迎上前行禮:“參見陛下。”

皇上左手負身後,右手盤著一對西域新進貢的“獅子頭”,閑庭信步走到鋪著寶藍軟墊的紫檀木榻邊坐下。

皇後正要開口,餘光瞥見一旁的林畫月臉比三月桃花還紅,頓時心下了然:哪有當著姑娘面將心事說穿的?

皇後笑意盈盈,隨口謅道:“臣妾剛在同皎皎說,有尚宣這樣靠譜又能幹的臣子護衛東宮,陛下與臣妾可算能放心了。”

“太子是儲君,沒有什麽事比太子的安危更重要了。”林畫月一邊說著一邊親手接過宮女端來的茶水,她欠身遞到皇上跟前,腰間的掛墜一下一下地晃悠著。

皇上漫不經心接過茶杯,正要接著同皇後說話,突然他一頓,眼鋒聚焦在林畫月腰間,道:“這是哪裏來的?”

林畫月一驚,立刻將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一副恭恭敬敬站立的模樣,寬大的衣袖垂下,將掛墜遮了個嚴嚴實實。

“回陛下,一個朋友送的,不是什麽稀奇物什,臣女覺得有趣,就戴著了。”

“臣妾方才也說呢,那麽多金玉珠翠不戴,偏偏戴些糙的,”皇後趕緊打圓場,“不過年輕人嘛,各有各的新鮮想法,陛下就隨他們去吧。”

皇上喝了口茶,不動聲色道:“朕就是隨口一問,沒讓不戴。”

“謝陛下,臣女以後多加註意,定不再讓陛下瞧著新鮮過頭了。”林畫月聲音清脆,尾音還帶著小雀躍。

皇上擺手,閑閑道:“用不著,你愛戴什麽戴什麽,朕還不至於有閑工夫管到女子腰佩上去。”說完,皇上看向皇後,柔聲道:“朕見你每次瞧著淑妃的那只貓,都挺稀罕,朕今日來就是想告訴你,這次西域進貢了幾只波斯貓,品相極佳,一會兒給你送過來,你挑一只最喜歡的。”

“謝陛下惦念著臣妾。”皇後抿嘴一笑,擡手拈住鬢邊垂落的發絲往耳後別去,舉手投足間風情萬種。

林畫月一時間覺得自己在這裏十分多餘,趕緊找個理由告退了。

皇上看著林畫月的背影,目光探究。

待到林畫月徹底走出翊坤宮,皇後迫不及待攬過皇上:“陛下,皎皎都十八了,她的婚事您一拖再拖,是不是不看好皎皎與燕懷譽啊?”

皇上收回目光:“怎麽問起這個?”

“臣妾著急啊!不僅臣妾,太後也著急,皎皎是我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從小就沒了娘,看著可憐得很,太後與臣妾都希望這孩子能覓得良緣,有一個完整的家,平順安穩地過一輩子。”皇後面露憐憫,“若陛下不鐘意燕懷譽,不如讓皎皎挑一個自己喜歡的吧?”

皇上伸出手勾了勾皇後下巴,笑道:“她喜歡的不就是燕懷譽那小子嗎?兩人天天廝混在一起,她還能挑誰?”

“整天待在一起未必就是喜歡。”

“是嗎?朕不懂你們女人的心思,”皇上將皇後圈抱在懷中,手指把玩她垂在後背的秀發,“那依你看,皎皎看上誰了?”

皇後抿嘴一笑:“陛下瞧著尚宣如何?”

皇上手指一滯:“她自己說的?”

“臣妾套話套出來的,”皇後撐起身來,眼睛像鹿一樣滴溜溜轉著看向皇上,“臣妾厲害吧?”

皇上瞧著皇後一副邀功的得意表情,嗯了聲:“厲害。”

皇後滿意地靠回皇上懷中,開始不停地細數尚宣是多麽的青年才俊,對林氏多麽的忠心耿耿,又與林畫月多麽的般配。

皇上默默聽著,沒有做聲。

用完晚膳後,皇上回到乾清宮繼續處理剩下的政務,他拿起奏本草草看了幾眼就放下了,視線微微往旁邊一偏:“尚宣還有幾日回京?”

候在一旁的尤公公忙道:“尚指揮使今日剛出京,順利的話五天之內就能將興販私鹽的漕運總督捉拿歸京。”

皇上嗯了一聲,拿起奏本:“你替朕去查件事,切記要避開錦衣衛的耳目。”



第二日,剛一下朝,尤公公便快步走到皇上身邊,低聲道:“皇上,奴才都調查清楚了。昨日上午,有人看見尚指揮使離京前在福喜街與郡主摟抱,兩人看著十分不舍。”

“當街摟抱?”皇上眉頭一皺。

“是,畢竟過了福喜街就是京師城門了,”尤公公應道,“不過事後錦衣衛以抓捕逃犯為由封鎖了福喜街,奴才的人輾轉多方才打探到消息。”

“還有呢?”

“尚府後巷外頭有家雜貨鋪,據老板說,有幾次半夜裏掛大風,他出來收店幌子時,看見有個年輕女子悄悄從尚府後巷出來,但他沒看清女子的樣子,只知她一身勁裝功夫了得。”

京師雖偌大,但既認識尚宣,又功夫了得的年輕女子能有幾個?

“好啊。”皇上面露冷笑,手裏盤著的兩枚“獅子頭”在他的大力下嘎吱作響,“好得很!”

“陛下……”

尤公公剛起了個頭,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幾近破音的尖利聲音嘶吼著。

“陛下!西南急報!麓川土司發動叛亂!”

皇上面色驟變,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走向正沖進殿內的人,拆開遞進來的軍報,他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厲喝:“立刻宣衛國公和兵、工、戶三部尚書到奉天殿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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