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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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天空中無星無月,黑夜像傾覆的濃墨一般化散不開,狂風乍起,濃烈的血腥味被卷上高空,留下一地激戰後的狼藉。

離子時只有半個時辰了,宮中依然什麽消息也沒有,林畫月搬了把椅子來坐在前院中,閉眼認真梳理發生的一切。

可越梳理她越覺得不對勁,錦衣衛是陛下的爪牙,按理說一切行動背後都有陛下的授意,絕不會無緣無故圍困王府,可現在王府內能主事的只有她,若陛下提防她,何不將她一起召進宮?而且爹爹被帶走後,過了這麽久尚宣才來,中間的時間她籌劃行動、聯絡人馬綽綽有餘。

現在包圍王府有何意義?

陛下到底是提防她做出些什麽,還是想讓她做出些什麽?

還沒理清頭緒,前方空氣微顫,林畫月驀地睜眼,右手一擡,食指與中指夾住一支破空而來的利箭,箭羽處綁了一張封蠟的字條。

今夜這麽大的風,這支箭居然還能不偏不倚對準她而來。

林畫月環顧四周,她五感一直打開著,王府周圍任何動靜她都探知得清清楚楚,可她剛剛沒有感知到這個射箭之人的動靜與氣息,府外的錦衣衛明顯也沒發現這個人。

她打開字條。

「勿動,勿見任何人,等天亮。」

林畫月悚然一驚,字條差點從她手中掉落。

寫這張字條的人明顯知道她的計劃,是誰?又為何要她等天亮?林畫月實在沒看出來天亮後會有什麽轉機,倒是天一亮武寧王就橫著從皇宮出來了的可能性更大。林畫月點起火折子將字條燒掉,視線轉移到手中的箭上。

這支箭她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她將箭顛來倒去看了許久,終於想起來了。

她與爹爹凱旋京師時,那支帶著「未達天聽」射入軍帳的箭!

林畫月手不自覺有些抖,如果是那個人,字條上的話她恐怕不能置之不理了。

究竟是誰?

門外突然嘈雜不已,聽動靜像是來了十幾個人在推搡。

“讓開!我們要見郡主!”

“讓我們見郡主!”

林畫月聽出來這些都是五軍都督府的人。

“陛下有令,今夜武寧王府嚴禁任何人出入,各位請回吧。”

“王爺與郡主守衛大梁北境多年,功勞苦勞樣樣不缺,到底犯了什麽錯?陛下無緣無故將王府圍禁起來,不怕寒了北境眾將士的心?”

“就是!兄弟們不服!必須要給我們拿出個說法!”

“陛下的命令我們只是照做,不服找陛下去!趕緊散了,別影響我們辦差!”

“放你丫的狗屁!”

眾人進不來王府,只能罵罵咧咧走了,林畫月將聽覺開到最大,五裏之內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只是對內力消耗極大,但聽清他們的話後,林畫月簡直慶幸又後怕。

她聽見這群人走出兩條街後悄聲議論道:“我說的沒錯吧?宮門和武寧王府都被圍得死死的,剛剛尚宣還帶著錦衣衛直接沖進王府對郡主下手!”

“狗日的尚宣無法無天了!”

“王爺今夜絕對要出事,不然錦衣衛哪裏敢這麽囂張?不過是一個女人懷了王爺的孩子,陛下氣量也忒小了,我們受了王爺那麽多恩惠和賞識,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

“你們聽我說,燕二公子找過兵馬司了,子時郡主會以焰火為號開始行動。”

“兵馬司才多少人?兄弟們點好自己的人馬,子時我們跟隨郡主一起!”

聽到此處,林畫月暗道不妙,她計劃闖宮原本只是想去找太後求情,可眼下這形勢分明是奔著一場浩浩蕩蕩的造反去的。

眼前事態失控,說是一團亂麻都算客氣了,林畫月焦急萬分在院子裏來回踱了幾步。

寒風驟起,吹得枯枝搖曳沙沙作響,林畫月腦門和後背都是一層汗,風吹來凍得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腦子反倒冷靜了許多。

她明白了!

武寧王位高權重,在民間的名聲也極好,貿然除掉他必定會激起民憤,所以錦衣衛這麽大陣仗根本不是在提防她什麽,而是故意做給外面的人看的,讓那些追隨武寧王的人相信今夜武寧王難逃一死,從而誘使他們舉兵造反,這樣一來,陛下不僅能順理成章以謀反罪殺掉武寧王,還能將武寧王一系的武將們一網打盡。

「勿動,勿見任何人,等天亮。」

想通了這一層,眼下確實什麽都不做才是最優解,可天亮後真的會有轉機嗎?林畫月依然沒有看出來,但她決定相信那個人一次。

馬上就子時了,現在去阻止他們顯然來不及,林畫月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句“以焰火為號”,只要她不放焰火,行動就不會開始。

子時,萬籟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在黑夜裏回蕩,林畫月屏氣凝神註意著外面的動靜。

什麽也沒有發生。

林畫月剛松了口氣,還沒松勻稱,忽然一束藍光帶著尖嘯聲貼著王府的外墻直沖上天,在漆黑的天幕中異常顯眼。

“沖啊——!”

得到了信號,剛剛還死寂的街巷瞬間炸開了鍋。

“艹!”林畫月大罵一聲,可外面兵馬已經浩浩出動,這下全完了。

林畫月打開府門沖出去,只見剛剛還嚴防死守在王府外的錦衣衛已經無影無蹤。

死局已定,但她絕不能讓那麽多武將士兵都跟著她與爹爹陪葬,能挽回多少就挽回多少吧。林畫月一躍而起,在錯落起伏的屋頂上伏行,她在高處放眼搜尋,很快就找到了不遠處正帶著龍虎衛朝皇宮方向沖刺的都督府僉事何涯。

“何叔!”

林畫月縱躍而下擋在何涯前面,何涯見狀一驚,趕緊猛力勒馬,方才還在狂奔的戰馬瞬間嘶鳴著前蹄離地,馬身連帶何涯一起高高揚起。

“郡主?!你怎麽在這裏?”

“快回去!我們都中計了!”林畫月大喊,“那道焰火不是我放的,是有人故意引誘,好以謀反的罪名將我們一網打盡!”

“什麽?!”

被強行截停的戰馬躁動不安原地轉了個圈,何涯看了眼身後千名龍虎衛士兵:“可龍虎衛駐防京門,無故離開防區已是大忌,只怕現在就算回去也無事於補了。”

“除了龍虎衛,還有哪些衛隊行動了?”

“還有五城兵馬司和京郊的江廣衛,江廣衛應該還沒有進京,現在去阻止還來得及!”

何涯話音剛落,遠處忽然響起淒厲的尖叫聲,緊接著熱浪撲來,火光沖天,林畫月與何涯皆是一楞。

林畫月趕緊躍上附近最高一處屋頂查看,發現是衛國公府的後院起火了。

衛國公府後院與旁邊其他兩個府邸只隔了一條小巷,三座府邸廢棄的柴木都堆在小巷中,冬季天幹物燥,正巧今夜又是個刮風天,本就迅猛的火勢在大風的催動下從小巷擴散而去,一時間,整條街三座豪門貴府通通被大火吞沒,京師半個天都被映得通紅。

“何叔,”林畫月轉頭對何涯咧嘴,“這下你可以放心了,龍虎衛不再是無故離開駐防區,這麽大的火,還在靠近皇宮的勳貴重地,單靠五城兵馬司可搞不定,你快帶著龍虎衛去救火,我速去京郊攔住江廣衛,借我匹馬!”

林畫月猛夾馬腹城門奔去,可一路上潰逃的、救火的、看熱鬧的,人流交織沖撞,一時間街道擁堵不堪,林畫月本來是想加快速度才騎馬,這下反而寸步難行了,只能棄馬再次躍上房頂。

城門處,一道馬嘶聲撕開夜幕,一人騎著匹高大黑馬狂奔而來,來者身形魁梧,臉上皺紋與刀疤縱橫,透出種滄桑沈甸的威嚴,在他身後,馬蹄卷起滾滾煙塵。

“燕伯伯!”林畫月迎著來者上前。

“皎皎?你怎麽在這裏?”衛國公鋒利的眉骨一沈,“快回府去,今夜你不該出來!”

“可是江廣衛——”

“我已經攔住了。”衛國公道,“回京路上我看見江廣衛竟然在往京師前進,我就感覺不對勁,果然你們兩個兔崽子,沒個長輩看著你們要把京師掀翻了天!”

“可衛國公府起火了,我要——”

“回府去!”衛國公隱怒不發,“剩下的事都交給我,記住,今夜你從未離開過王府。”

“……好,我知道了。”

衛國公深深看了眼火光中的衛國公府,嘴角揚起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燕懷譽這小子,總算幹了件正經事。”

說罷,他收回目光,刀背用力敲擊在馬臀上,向著在黑夜中森然蟄伏的皇宮奔去。

“燕伯伯!”林畫月剛想提醒衛國公宮門已經下鑰了,這才想起三大營是京畿重營,每半年由陛下親自巡閱一次,若陛下不得空,代巡的臣子巡閱完後都必須第一時間進宮向陛下匯報,因而可不受宮禁限制。

陛下對三大營極其重視,開國以來次次都是親自巡閱,要不是這次陛下腦疾發作得厲害,不得已由衛國公代巡,林畫月都要將這條規矩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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