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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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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江敘風走出奉天殿,見張巖正站在殿外的石階下方等他。

隨著江敘風走近,張巖的表情越發唯唯諾諾,直至江敘風走到跟前,他才囁喏著說:“下官送江少師回府吧。”

江敘風沒停步也沒說話,只眼神示意張巖跟上自己。

出宮的路上,氣喘籲籲的尤公公迎面小跑而來,後面跟著兩個侍衛扛著一個……人?尤公公撞見江敘風,便抹了把臉哭喪地說道:“哎喲江少師,奴才剛去趙閣老府上,沒想到趙閣老還醉著呢,怎麽叫也叫不醒,奴才只有叫人將他扛過來了,這都是什麽事啊哎喲喲!”

江敘風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安慰話就讓他趕緊去向皇上覆命了。

“張巖,”夾道裏,江敘風終於開口對張巖說,“你進戶部有十年了吧?應該很清楚特殊情況可以特殊處理,若是被內閣淹了折子,可以將事情告知於我,我面見陛下的時候自會替你稟報,為何不這樣做?”

聽完江敘風的話,張巖立馬淚如雨下,抽泣到不能言語,直至他們已走到了宮門外,張巖才平覆住情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江敘風的腿哭嚎。

“江少師,不是下官自願要與趙揚之同流合汙,趙揚之以下官老母的性命做要挾,若是下官膽敢將他貪汙軍糧之事告訴江少師,下官老母就沒命了啊!人之行莫大於孝!下官怎能置母親性命於不顧?好在武寧王未受影響,最終得勝歸來,但下官良心實在難安,只願今日的死諫能略微抵消下官的罪過,此事牽連到江少師,下官願受任何責罰!”

宮門處官員與侍從人來人往,雖無人圍觀,但路過他們時都紛紛側目。

江敘風露出寬和的微笑:“張主事是個孝子啊,陛下已經罰過你了,我自然沒有再罰的道理,起來吧,我的馬車就在這裏,你不必再送,回家好好照顧你母親吧。”

張巖走遠後,廣修才走上前:“真沒想到,趙揚之居然敢要挾你底下的人。”

“若是趙揚之要挾的他,今日進宮前他就該哭著來找我了,”江敘風一邊說著一邊將剛被弄皺的曳撒整理平整,“他是被尚宣收買了,才專門掐準時機來打趙揚之一耙。”

廣修面色一沈:“大人,那是否需要趕緊將張巖調離戶部?若是不便,我可以——”

“不必,”江敘風打斷他,“宮門這出戲,張巖給自己戴了好大一頂孝道的帽子,我若動他,豈不是主動把彈劾素材遞給禦史嗎?”

廣修不甘心吃這啞巴虧,悄聲說道:“那也不能讓尚宣的人繼續待在大人身邊啊,我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或者嫁禍給別人。”

江敘風環視了一圈人來人往的宮門,說道:“現在都知道張巖得罪了我,他少了根汗毛別人都會認為是我做的,此事以後再說吧。”

“是。”廣修一邊將江敘風扶上馬車一邊繼續低聲嘟囔,“對了,我剛剛看到趙揚之被扛進去了,尚宣的人下藥也太猛了吧,醉了一夜還沒醒。”

——尚宣下藥,趙揚之醉了一夜還沒醒。

江敘風腳步一頓,突然想到了什麽,他猛然回頭對廣修說:“你即刻派人潛入趙揚之府上搜查,看能不能搜到些什麽東西,尤其是與尚宣相關的。”

“是。”

回到府內,江敘風覺得有些乏了,昨夜沒睡好,今天上午又奔波了一大圈,是該坐下來好好歇息一會兒。江敘風走到內院中的小亭裏正準備沏一壺茶時,廣修回來了。

“大人,我剛派去搜查趙府的影司回話了,趙揚之的臥室和書房相當幹凈,別說是與尚宣相關的了,與朝廷任何一個官員相關的東西都沒有。還有,剛剛宮中傳來消息,皇上見趙揚之醉醺醺地進宮,勃然大怒,直接下令將他處死了。”

江敘風眉頭微蹙:“看來不是我多慮了,先前在宮外我還在想,尚宣是不是把握不住趙揚之的酒量,保險起見加大了藥量。現在看來他是故意要讓趙揚之昏睡到今天。”

“為何?”廣修不理解,“只要讓他在昨夜宴席上醉倒,就能將洩露皇室秘辛的事嫁禍到他頭上了,今天醉不醉又有什麽關系?”

江敘風拿起扇子扇了扇,讓爐子下的火旺盛了些,他搖頭道:“一個內閣次輔的家中可能一點與朝廷官員相關的東西都沒有嗎?至少該有些書信吧。”

“你的意思是……”

江敘風提起沸騰的爐子,用沸水將茶具一一溫過後,將茶葉投至蓋碗中輕輕搖香,隨後揭開白瓷玉蓋嗅聞著茶香,一邊嗅聞一邊淡淡開口說道:“已經有人先我們一步進趙府搜過了,並且由於時間緊迫,他們沒法一一分辨到底哪些是他們需要銷毀的,只有全部帶走處理了。”

廣修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趙揚之手上有尚宣的把柄?那他拿出來呈給皇上啊,自己藏著作甚。”

江敘風思索片刻道:“能威脅到尚宣的把柄必定非同小可,可能趙揚之只是查到了一些線索,但還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所以一直隱而不發。但趙揚之今早若是醒來看見這局面,一定會猜到是尚宣的手筆,到那地步,無論有沒有確鑿證據他都會上報給陛下。”

“所以……”廣修明白了,卻躊躇著不敢說出口。

江敘風眼中浮起一絲冷意:“所以尚宣加大藥量讓趙揚之醉到今日,是為了讓他沒有機會在陛下面前開口。”

廣修感到冷汗從背後冒出:“他到底查到了什麽?”

“我不知道。”江敘風突然想到了什麽,“我記得你和我說過,你們的師父在死前也調查過尚宣?”

廣修是張仲全的徒弟,他明面上是江敘風的一個貼身侍衛,實際上,廣修的背後是十二影司,這是一支由張仲全組建的頂級暗衛隊。五年前張仲全逝世後,十二影司從張仲全手中轉移到江敘風這裏,聽從他的號令。

十二影司全由廣修負責在他們和江敘風之間聯絡,其他人從不露面,因此江敘風只見過廣修一人。

“是。”廣修對這事印象很深,“但我不知道查到了什麽,師父他老人家有一套獨立的情報網,獲得的消息不會經過我們這些無關人員的手,而且師父下獄後不久,府邸就意外起火被燒了個精光,各處據點也被抄沒,那些文卷也就無從尋找了。”

這些江敘風有耳聞。張中全未入仕前,曾是隱居江湖的大名鼎鼎的劍聖,座下弟子無數,即便入了廟堂,江湖的行事手段也並未被他摒棄。他不僅培養了廣修這樣的十二影司負責護衛與執行任務,還有一支龐大的情報隊伍,散落在世間各處網羅天下之事。

“內閣兩位輔臣皆在調查過尚宣後身陷囹圄,尚宣身上到底有什麽不可示人的秘密?”江敘風喃喃低語著。

沸水註入蓋碗,嬌嫩的茶葉在水流的沖擊下翻滾著,蒸騰起一片帶著馥郁清香的水汽,那水汽騰起又消散。

突然江敘風想起去年各部緊張籌備北伐事宜時,尚宣屢屢打著替聖上懲查貪汙的旗號從中幹擾,雖然當時尚宣所查的官員中,大多確有貪汙行為,但涉及銀錢都不算多,大可不必在舉國之力籌備北伐這麽關鍵的時刻,大動幹戈抓捕大量官員擾亂人心。

一個念頭閃過江敘風腦海,讓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廣修,傳信給在平朔的影司,讓他們暗中去北燚找找,有沒有早些年跟前朝太子接觸過的人。”

“是!”

“快去快回,我一會兒還要去個地方。”



正午,江敘風和廣修駕車來到後湖黃冊庫。

大梁為核實戶口、征調賦稅,從順統二年起建立黃冊制度,黃冊以戶為單位,詳細登載全國各戶鄉貫、姓名、丁口、田宅等信息,由地方填報收集後交由朝廷戶部匯總,每八年更新一次。

全國黃冊均存放在後湖黃冊庫中,由戶部直管,此處有重兵把守,且四面環水,僅有一處渡口。庫官核驗江敘風的腰牌並確認他們沒有攜帶筆墨後,用船將他們帶到庫中。

尚宣是汴州人,江敘風來到軍籍黃冊汴州府區域開始尋找,沒過一會兒,他就找到了有尚宣姓名的那頁戶籍,上面記錄尚家總共五口人,尚宣是三兄弟中最小的,除開尚宣外,尚家其餘四口人在順統十年或戰歿或病故。

這頁戶籍十分正常,紙張、墨跡都是陳舊的,江敘風翻來覆去看了許久,並未看出有纂改的痕跡。

河南是大梁皇上起義軍的發源地,北燚還未倒臺時,皇上已將此地牢牢控制在手中,若尚宣沒有在戶籍上作假,那江敘風的猜想基本不成立。

但江敘風心中的不安並沒有因此消退。

如今是順統十七年,這份黃冊是順統十年統計的,正好是尚宣入朝為官那年。

黃冊每八年更新一次,所以順統二年也有一份黃冊,那時尚宣才十歲出頭,總不至於那個時候就未雨綢繆在戶籍上做手腳,所以只需將兩份黃冊進行對比,就能知曉其中是否有貓膩!

過期的黃冊基本無人再看,存放在後庫中待過期兩輪後就會被銷毀,如今第三輪黃冊統計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也就是說,當明年新黃冊出來後,順統二年這批就會被燒掉了。

江敘風和廣修來到後庫相應區域,可他們翻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屬於尚家的那頁戶籍信息。

每冊黃冊以十戶為一甲,裝訂成一本,江敘風看著他手上這本只有九戶的黃冊,很顯然,有人將尚家那頁戶籍撕毀了。

能在戶部嚴防直管的黃冊庫中做手腳的,只能是戶部的人。江敘風眉峰往下一沈。

“黃冊由地方統計後再上交戶部,地方上肯定留有備份,廣修,你再派兩個影司去汴州府找找順統二年尚家的戶籍信息,找到後抄錄一份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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