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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敵意 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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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敵意 審視

市集裏人聲鼎沸, 夾雜著各種語言的喧嘩聲。

臉膛赤紅的漠北漢子牽著瘦駱壯馬,嗓音粗糲洪亮。這是沙漠裏最硬的通貨,總不缺出路。

幾個挑著貨擔的中原小販打路邊穿過,孩子們雀群似的一擁而上, 個個盯著裏頭的奇巧玩意兒, 挪不開眼。

空氣中滿是烤炙肉食的焦香、奶乳的酸腐、皮革的腥膻氣味, 一袋鹽換張貂皮, 一匹綢換一匹馬,沙漠裏大多是這樣的點頭買賣。

氣味強烈的香料, 無論是用作調味還是熏香,多只有富裕的蕃商、行商、坐賈才用的起。

和一個挨著土坡, 搭氈帳賣皮子的成衣小販八竿子打不著。

冷血的眸色暗沈,挑開帳簾。

.

沙漠裏多的是商隊往來,想做點小生意並不難, 桑老七便是專收皮子做換賣生意的, 偶爾撈著些油水,也會兼賣些中原來的絲綢成衣。

但他這兒說到底就是頂灰褐的氈帳卷成的小攤,手裏真有錢的主顧,眼都不會往這犄角旮旯裏瞥。

他倒騰來的那些絲綢成衣, 一兩個月也未必遇得上一個冤大頭。

前幾天終於叫他走了回好運,錢還沒捂熱呢,這殺神竟還殺回來了。

桑老七咽了口唾沫,擡眼對上視線後,汗意淋漓的一張紅臉漸漸煞白。

並非他是個慫貨,而是這人打一進來便一言不發,只用那雙冰冷且野性的眸子死死地盯著他,力道似要穿透他。

幾乎是下意識的, 桑老七心口一顫,仿佛被利箭視為了靶心。

怦怦之際,只好屏息沈住氣。

偏偏來人既不寒暄設套,也不言明勸導,只似一匹盯著獵物的狼般,環伺靜等著他自己露出破綻。

氈帳外人聲嘈雜,帳裏他卻噤若寒蟬。

在那一道血性的眸光下,幾乎靜數著自己的心跳聲。

沈默對峙的壓迫感令他喘不過氣,長時間的施壓叫無數心虛、恐懼都浮出來,無底洞般凝視著他。

桑老七的眼神逐漸閃爍,心臟處仿佛揣了顆快要爆破的水球,不由得冷汗涔涔。

這人究竟為何而來?

桑老七年輕時也算半個江湖人,又在漠北這種地方做買賣,手上總不會太幹凈,這煞神腰配無鞘劍,眼神利得似刀,通身的血腥味,怎麽能不叫他心駭?

他嘴裏發苦,懊悔得骨頭都在發顫,那時候怎麽偏想不開要把成衣加價賣給這閻王,這買命錢哪有那麽好賺?

正喘不過氣,欲咬緊牙關發問之際,對方搶先一步開口,單刀直入。

“你袖間的香料味從何而來?”

這問題極其的簡短、直接,桑老七也未料到他是為了這來的,下意識松了口氣,否認道:“我一個大老粗,身上哪有什麽香料味?”

他提起外層的布衣,聳著鼻子嗄聲道:“一股汗味,酸得很。少俠怕不是找錯了人.......”

冷血並不聽他的掩飾之詞,直言打斷:“三日前,藍色交領麻衣,赭色長褲,黑色布鞋。”

桑老七心裏哐當一下,就連他自己都忘了三日前究竟穿的是哪件衣裳,這人居然將他從頭到腳都記得分明。

三日前.....

他將放在鼻尖的手拿下來,搓了搓手,回憶道:“那時候啊,許是和什麽富貴的大爺攀談了兩句,一來二去就浸到衣服裏去了。我這樣的人,哪有這麽好的命用香料?”

他撓了撓後腦勺,笑得臉上的褶子都皺起來。

冷血卻驀然上前一步,靠的他極近,眸子攫緊了他。

“說實話。”

桑老七心中一凜,頂著那股淩厲的冰冷視線,微頓後,狀作鎮定地細細解釋。粗聽來並沒有太大的漏洞,畢竟毗鄰商道,多的是魚龍混雜,僅憑一抹香,想要辯解並不難。

只要不被揪出錯漏,即使是捕快,也不能耐他何。

然而冷血其人辦案,比起邏輯線索,往往更相信野獸般的直覺,恰如現在。

他的目光落在對方滑著汗的頸側,脈絡伏在皮下急速鼓動著。

他的鼻尖微動,聲音冷冽,一字一句道:“你的味道變了。”

“——你在撒謊。”

桑老七瞳孔驟縮,鼻翼條件反射地跟著翕合。

這怎麽可能!難道真有人能用氣味斷人?

大抵是這人碧發碧眼,又帶著股銳利的野性,怪得很,這鬼神似的斷語,竟讓桑老七生出透骨的悚然。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妖鬼害人的流言鬧得滿城風雨,他的心臟一瞬驚跳起來,白著臉慌忙搖頭,狀似忙碌地灑掃起來,握著掃帚的手腕都在發抖。

他避而不談,冷血卻不會給他機會。

既已認定了這人有問題,他便能不吃不喝不睡,反覆盤問,反覆施壓,似狼啃骨頭般狠咬著不放,直到對方潰敗為止。

比起審問,更像逼迫。

桑老七很快敗下陣來,吐了個一幹二凈。

他本也是個小角色,只是有個弟兄在做接頭放哨的活計,才讓他也摻和上了一腳。

他只好白著臉交代:“一路往東,過、過了響沙道,裏頭有個風泉巷,遇到個擺攤賣藥材的瘸子,你就問他........”

“店家,這三七品相如何?根須可還完整?”

瘸腿擡眼看了看兩人,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冷面的劍客,嘴上從善如流:“客官好眼力,這是中原來的頭貨,斷不了!”

棲棠瞥一眼宋居的死人臉,耐著性子揀起當歸,若有意指道:“配點黃芪吧,補中益氣。”

瘸腿會意,從攤販底下拿出個布包,“黃芪好,脾胃差了就得固護,扶正祛邪的。現銀結算嗎?”

不待棲棠回覆,軲轆一聲,幾個金錠子掉進攤後的暗框裏。

長劍出鞘,挑過包袱,轉身便走。

棲棠無語凝噎,心裏給宋居紮著小人,臉上熟練地扯出甜滋滋的笑,朝著瘸腿點頭示意後,快步跟上。

瞧著冷冰冰的背影,棲棠氣不過地扯著嗓子道:“宋居,我是你的仆人嗎?”

“就不能等等我嗎?我還有話要問他呢!”

宋居腳步不停,聞言倒是側過臉,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似在暗諷‘你能有何高見?’。

.......恨不得把包袱搶過來,砸他臉上。

棲棠咬著腮幫子拽住他,將灰布包一把奪過來,邊拆邊較勁道:“他可是要遞給我的。”

鋸嘴葫蘆似的,一聲不吭,就知道搶她功勞。

妖鬼一事於二人而言是家常便飯,棲棠自然也知道,在大街上如此急切,恐怕打草驚蛇。

往日裏,她早已縮回劍裏事不關己,唯獨這一次,她覺得自己必須搶先一步。

灰撲撲的布包被胡亂解開,宋居冷著臉不出聲。畏手畏腳一向不是他的作風,捉妖半生難道還要為著一只小妖瞻前顧後?

索性停下腳步,冷眼瞧著劍靈胡鬧。

系結散落,包袱裏頭放著身疊好的黑鬥篷,最底下還有只木刻的面具。

棲棠垂下腦袋輕嗅了兩下,將鬥篷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遍,並沒發現什麽特別之處。

亮起的眼睛飛速黯下來,忍不住摩挲著面具說起喪氣話。

宋居斜睨著她癟起的腮幫子,鼻腔裏哼出一點笑,正欲出聲,忽覺背後一凜,尖銳的殺意似出鞘的劍抵住了背脊。

來者不善。

原本冷淡的眸子瞬間結冰,他側過身,以眼神回敬。

這是一雙充血的碧眼,似野獸打量擅闖者般充滿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審視。或許還有什麽更深層次的東西,但這不在宋居需要考慮的範圍。

他已經聞到了對方身上屬於瓊琚劍的靈氣。

宋居目光下移,落在泛白指尖攥緊的無鞘劍上。

劍刃的薄厚與刻痕分毫不差。

嘖。

他瞇起眼睛,須臾後,垂眸壓下視線,眸中無任何情緒起伏。

察覺到驀然凝滯的氣氛,棲棠若有所覺地擡起頭,仿佛受到指引般,與那雙碧眼相接一瞬。

還未看清內裏的情緒波動,來人便驀然避開視線,似塊冰冷而堅硬的石頭般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

仿佛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棲棠不自覺地蜷起手。

她知道對方身為捕快,正是為了漠北的案子而來,遇上是早晚的事,然而卻依舊快得出乎她的意料。

棲棠毫無準備,事實上,她也不明白該準備些什麽。

她只知道,愈靠近真相,也就愈靠近危險。饒是捕快能管世事救生死,可是妖鬼之事,豈由人斷?

起碼,在此事平息之前,還是不要將他卷進來為好。更何況,對她身上的異常之事,冷淩棄絕不會一無所覺。

也正因此才會不告而別。

心臟仿佛隨之蜿蜒出一道焦痕,她也顫著睫毛垂下眼。

目光錯落的瞬間,那個精悍銳利的青年卻猝然動了,他的指節外突,腳步有力,三兩步便到了身前,身形橫擋在兩人中間,似逼供犯人般發難:“三日前,你在何處?”

他的眼神似刀,上下打量著宋居,似在尋何處下劍最快,落點卻時不時旁落到白衣劍客腰間的紫劍上,指節發白。

“你們二人為何再此,是否早已故交?”

他轉過眼,緊盯著那雙怔楞的小鹿眼,冷峻無情地逼問道:“眼眶為何發青?”

棲棠未緩過神,下意識摸了摸眼,茫然無措。

宋居卻毫不客氣,聲音更冷,一字一句道:“與你何關。”

冷血的脊背弓起,並不說廢話,從胸前掏出平亂玦,語氣冷硬似鐵:“辦案。”

“我身無案。”

話音才落,‘錚’的一聲,無鞘薄劍被拔出,“你有權拒絕。”

短暫停頓後,劍尖倏地遙指對方咽喉,冷血的眼神充滿冰冷的殺意,“我也有權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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