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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對抗與滾燙 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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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對抗與滾燙 誰知道——

天光熹微, 幾點星子隱入一片灰蒙蒙的白,山色靜謐而朦朧。

整片野林還籠在模糊的灰影中,一道驚呼聲乍響,隨著枯枝被踩斷的脆響與倒地的悶聲, 棲枝的野雀驀然撲簌著散在林端。

茂密幽深的灌木從裏, 一雙冷碧色的眸子壓著眼角, 死死地盯著倒在地上的獵物。

他的指尖嵌進地上的碎石裏, 一下、一下地扣撓著,磨出道道白痕。

——他還什麽都沒做, 她就倒下了。

他的眸光無甚波動地往下,凝著她膝蓋處劃擦的小道血痕, 沒有動彈。

不吃不喝、紋絲不動地伏擊獵物,對他來說是司空見慣的事。

此時正是最好的狩獵時機,他應該撲咬上去, 趁她驚悸失神之際, 一口咬斷她的喉管。

——一如他此前的每一次狩獵,這是狼進攻的本能。

可是他只是蹲在原地,眸帶懷疑地死盯著她,似要破開她的血肉, 依循肌理、細細拆分。

除了血肉與骨架之外,還有什麽?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找尋的究竟是什麽。

只知道,這是一種類似於窩在母狼腹下的溫熱感,但仍然很不同,狼群哺育了他,可是他是‘不同’的。

他找不到任何答案與回應,只有在咀嚼血肉、啃咬自己的肢體時, 才會短暫地、迷茫地體會到一瞬的滾燙。

他早早學會了用鮮血與疼痛來回應那股無名的空茫。

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就像狼停止進食,就會死去。

可是。

他的眼睫輕輕垂下,不著痕跡地掃過她攥著裙角的左手。

那股柔軟仿佛又壓上他的發頂,耳朵略微發起癢。

這是第一次,他遇到了超脫於血肉與苦痛之外的‘滾燙’。

很陌生。

並不濃烈,卻像是一種裸露在荒野裏的香餌。

他直覺,裏面有他一直懵懂著想要找尋的答案。正是這種直覺驅趕著他,讓他再一次回到這裏。

很想——

想做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從來沒有人教過他。

焦躁、懷疑、猶豫擠壓著心臟,他像人一樣焦慮著,想弄明白令他不安又心生異樣的源頭,卻又無法摒除狼的天性與戒心。狼的攻擊性藏在人皮底下,淌在他的血液裏。

他非人,無法再進一步。

他非狼,無法再退一步。

於是只能弓著背,磨著利爪,躲在扭曲的枝幹裏,被整片透黑的翠綠包裹,只露出一點滲人的碧光。

以為是窺伺的毒蛇,誰知道只是狼少年祛不掉的野性裏,血肉泥濘的對抗。

棲棠慢半拍地感知到那股近在咫尺的稀薄靈氣,猛地一下劇烈跳動的心臟終於舒緩下來,蹙起的眉驟松。

她很快反應過來,這不是真的深山野林,只是冷淩棄的魘境,不會有妖鬼作亂。

再對上那點熟悉的碧光,她竟然並不十分意外,只是後知後覺地想到:天都還沒亮,他躲在這裏做什麽?

——難不成是埋伏在這裏,等著咬她?

這念頭閃過腦海,又被她默默否決,若真是如此,他早該撲過來了。方才她在岸邊淘洗時,分明滿是破綻。

......如今還未破曉,難不成他在裏頭躲了一夜?

她的手腕放在腰後撐著地,並沒有爬起身,只是輕輕擡起頭,眸光微轉,透過雜亂糾纏的荊棘與枝葉,細細探尋著他的神色,似想揪住一點線頭,將他完整地、細致地、小心翼翼地揪出來。

枝葉太密,裏頭太黑,實則什麽也看不到,他躲得實在很隱蔽,這於他而言或許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她想了想,把藏在袖子裏的鳥蛋摸出來,磕掉脆殼後一一攏進手心,怕嚇到他,蹲在地上沒有起身,緩緩往前挪步。

她竭力壓低了身子,一點一點朝他靠近,“你餓不餓?”

“都給你吃。”

尚且還有一段距離,她卻早早伸出了胳膊。

膩滑的蛋白裹著蛋黃,似一只只雪白的團子在她掌心晃蕩。

她停在了原地。

躲在密從深處的狼少年沒有動彈、也沒有出聲。

這場無聲的、僵持的博弈裏,棲棠卻隱隱聽到‘嗞——’的一聲,極尖極細。

有些刺耳,卻找不到源頭。

她沒有多想,輕吸了口氣,似給自己鼓勁兒似的,又往前挪了幾步,顫著手伸入雜亂茂密的灌木叢。

以一個膽小怯微的闖入者的姿態。

很奇怪。

他還記得生飲鹿血時舌尖的甜腥味,記得撕咬鹿頸時筋肉的韌勁,可是面對眼前這只鹿的進攻,他卻無計可施,只能呆站在原地,等著它撞過來。

僅一息間,那只手就破開了重重的雜枝亂葉,忽然到了眼前。

是滾燙的。

一股淡淡的腥膻味沖進鼻腔,是食物。

不知怎麽的,他似驀然被針紮似的,嚇了一跳,身體重心倏地向後倒,發毛豎起,焦躁地吼叫出聲。

棲棠騰地收回手,下意識握緊了被狠咬了一口的指骨。

見他仍不斷發出粗重的喘聲與吼聲,棲棠猶豫了一下,擡手摘了片軟葉,墊著幾顆鳥蛋,放在了灌木叢前不遠的空地上。

而後識相地後退,遙遙躲到了樹後。

——一個無法傷害到他的安全距離。

他並不吃,目光咬著她不放,躲在綠影裏來回踱步,似乎在借此消減心中褪不掉的焦慮。

棲棠只好轉過身,靠著樹幹盤腿坐下,氣鼓鼓地揉了把自己的臉。她長的這麽好看,怎麽可能是壞人?

馭雲犬那麽喜歡她,這小子怎麽可能不喜歡?

她可是通讀過小師妹的馴獸手劄的。

不信邪,真的不信邪。

她怎麽可能沒有馴獸天賦?

背後響起窸窸窣窣的細聲,棲棠豎起耳朵,攀著樹身偷偷探出半個腦袋,暗中觀察。

正好逮住!

狼崽子的頭發上滿是草屑,雜亂蓬松的頭發像是一只小獅子,正蹲伏在地上,捧著煮熟的鳥蛋往嘴裏塞,一個又一個,松鼠似的,腮幫子鼓得老高。

竟然......有點可愛。

想戳一下。

她下意識揪緊了樹皮,驀然想到了他長大後一臉冷峻的樣子,沒想到他小時候還挺......

似是察覺了她的目光,進食中的狼崽警惕地回過頭,兇狠地沖她呲牙。

還挺......兇。

棲棠非常不甘心地轉過身,忿忿地揪了把團成團的裙角。

壞小孩。

須臾後,細弱的聲音歸於平靜,狼崽子躲進了另一側的樹叢裏,背過了身子,全神貫註地盯著湖畔的另一端。

好,吃完了就不理她了。

棲棠收回視線,把賬通通記在冷淩棄頭上後,很快便調理好了心緒,輕手輕腳地跑向山洞。

枯葉的碎聲愈來愈遠,幽深的枝葉深處,沾著血汙的耳尖輕動兩下。

頓了兩息後,木從裏忽的又響起斷續的刮劃聲,一下又一下,鈍重而緩慢。

......

昨日狼崽子歸山後,棲棠上山下山找了許多吃食,多是野果菜蔬,直到日落西山時,才捕到了一只野兔。

——這麽可愛的兔兔居然只捕到了一只。

棲棠含淚處理完兔肉,用替代調味的野疏塗抹腌制後,便放進了山洞的陰涼處。

頭回找到這樣好的餌食,為了大業著想,當然要用來投餵狼崽子。

眼下正是投餵的最佳時機。

將處理好的兔肉五花大綁到竹子上,棲棠連忙跑到離山洞較遠的背風處,壘石築柴。

腌制過後的兔肉懸在火堆上,無多時,便有油脂慢慢滲出,凝結滴落。

滋滋作響間炸起細小的火星子,肉香混著煙熏味倏地散開來,兔腿漸漸蜷縮......

指尖微微發燙,棲棠小心地翻轉竹棍,仔細盯著火候。

柴火的劈啪聲不斷,等到手腕泛起酸,天光卻仍未大亮,反而驀然落起了雨珠。

後頸處一涼,棲棠倏地站起身。

天邊烏雲漸濃,磅礴的雨幕頃刻間倒下來,這雨太不講道理,幸虧棲棠搶救及時,才沒讓雨水沾濕烤兔酥脆的外皮。

雨水穿過樹葉的縫隙,劈裏啪啦地打下來,棲棠彎腰用身子護著兔肉,撿起地上備好的軟葉,著急忙慌地裏裏外外裹上三層。

琥珀色澤的焦殼藏進綠衣裏,棲棠反倒成了落湯雞,手忙腳亂地踮起腳,采了把路邊碩大的圓葉,勉強罩住自己,便抱著懷裏的烤兔慌忙往上跑。雨水順著衣衫連成串往下墜,又濕又重,水汽與碎雨飄進眼裏,釀了一眶的水意。

她捏著葉柄的手又收緊幾分,竭力扶著頭頂的圓葉不往後傾,在這柄搖搖欲墜的傘傾倒之前,終於看到了爬滿藤蔓的洞壁。

她正欲加快腳步,身形卻忽然一滯。

——她才想起,有個狼崽子還躲在灌木叢裏伏擊獵物。

泥水飛濺著落滿她的腳踝,耳畔都是‘嗒嗒’的打雨聲,她擡眸望了眼天,只能看見密密麻麻墜成線的雨珠子。

這麽大的雨,他應該早早跑回狼群的洞穴了。

她早發覺,他雖被狼撫育長大、從未受過學,卻比尋常孩童還要早慧。

即使不通人言世俗,不懂詩書,可荒野與狼群教會了他另一種不同於人類的認知與智慧。

他無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在荒野中活下去。

若不竭力,他早就死了。

可是,無緣由地,棲棠莫名擡不起腿,神使鬼差地想起他執拗的眼神——盯著湖畔的樣子似眼裏生了釘,腳下生了根。

‘嚓’的一聲,葉梗被勁風攔腰折斷,圓葉倏地飄遠開來,雨落不完似地砸下來。

棲棠慌亂地擡起手擋在頭頂,深潤的水汽湧進鼻腔,呼吸間,涼意沈進肺底。

只剩被軟葉包裹著的烤兔在她懷裏散著點點餘溫。

她停下了腳步,不知想到了什麽,咬唇洩氣般跺了跺腳。

泥點子濺了她滿身,潮濕又泥濘,她呼出一口氣,驀然回身,跑進雨幕裏。

誰知道,她最討厭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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