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發芽 一直都是李尋歡不能失去念念。……

關燈
第106章 發芽 一直都是李尋歡不能失去念念。……

暮色漸晚, 寒風呼嘯。

馬車行進在崎嶇的山徑上,車輪碾過路沿,與崖壁僅差分毫。

鐵傳甲握緊了韁繩,望著窄若羊腸的泥石路, 喟然長嘆道:“少爺, 前路逼仄, 馬車只能行至此處了。”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車廂內響起, 蒼白的大掌攥緊了輿門,“下車, 只有小段路了。”

鐵傳甲暗暗嘆息道:少爺......天已落黑,天寒地凍的, 你已醉了酒,何苦再叫自己奔波受累?到底有什麽故友非要這時探訪不可呢?

他擰緊了眉頭,再揪心也未將舌尖上的話說出口。

此番虎口逃生, 少爺雖身上無虞, 整個人卻頹敗得好似斷了生氣。少爺十年來再寂寞痛苦,也從未這副模樣過。

早知今日,當初便該拿自己的命攔著少爺入關的。

貂皮帷簾揚起一角,李尋歡沈默著下車。

蜿蜒的山路口響起一陣時重時輕的腳步聲, 他也未擡頭。——怪他耳力驚人,連一絲錯認的機會也沒有。

若是平日裏,他想必也很好奇是何人入夜還要出入深山?

可他現在太疲憊了,疲憊得連睜眼、呼吸都覺得吃力。或許他早已醉倒了,一個醉鬼還能做什麽?

他......他只想躺下歇一歇。

可惜他不想別人找上他的時候,往往事與願違。

那村婦見著兩人穿著打扮,心中一喜,背著荊筐便攔在他們身前, 氣喘籲籲道:“昨日我這食料放門口,怎都不拿去?我還道你們出遠門了,怎麽敲門也不應。”

這深山裏,還有哪一戶人家?

李尋歡黯下眸子,極力克制著嗆咳,隱忍道:“.......是出遠門了。”

再不回來了。

聽到咳嗽聲,李二娘連忙放下荊筐,急道:“先前那個方子藥效不好,小姑娘叫當家的尋了新的,藥都抓好了,我正著急呢,別耽誤了病不是?”

蓋著的麻布一掀開,濃郁的藥香便爭先恐後地往鼻子裏鉆。

麥冬、枇杷葉、甘草......荊筐裏滿是碼得整齊的藥包。

李尋歡不說話了。

默然半晌後,李二娘下意識抿起唇,拘謹地瞧兩人一眼,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鐵傳甲欲言又止,實在不知如何發問,只好先摸出銀錢,嗄聲道:“大娘費心了,給我拿去便是了,天色晚了,早些下山吧!”

李二娘連聲推拒:“早就給了的!我就是走兩趟,都是小姑娘的一片孝心。總是來問,生了肺病吃什麽?做什麽?”

“喏,還有好些梨、蜂蜜、銀耳、山藥,都是她叫我買來的.......”

“少爺.......”

“少爺!”

悶沈的嗡鳴聲戛然而止,雄渾的聲音似一雙有力的大掌,猝然將李尋歡從灌了風的瓦罐裏扯了出來。

他蜷起手,眼睫輕顫,訥訥道:“你......你在門口等著吧,她不喜歡有外人打擾。”

李尋歡低下頭,這句話好似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當然也知道,這一路走來,自己已不知露了多少破綻。可他還能如何言說呢?

鐵傳甲只應‘是’。

他是個虬髯大漢不假,但少爺不想說的事,他決計不會提。

李尋歡僵立在府宅前,凝著院門,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裏面已經沒有人了。沒有人會笑著、不厭其煩地和他說‘喜歡你’,問他疼不疼,藥苦不苦,蜜餞甜不甜......

他喘息兩口,嘗試了好幾次,才顫著手推開了門。

院裏一切如常,掛在梅枝上的木偶還在風裏晃蕩,似在替主人道一聲‘你回來了’。

——念念總愛搖著腕鈴坐在他懷裏刻木雕,時不時擡起頭問他‘像不像你?’。

可他從未回過聲。

李尋歡攥緊了木偶的棱角,手背上的青絡近乎要破開皮肉爬出來。

他像提線木偶一樣被困在這座府宅裏,如今是第一次推開那一道道的門。

原來門後好空蕩,只有滿地的碎瓷、遍撒的藥漬,還有.......好多好多的蜜餞,裹著糖霜,數也數不完。

他喉結滾動,撚起一顆,艱澀地心道:你怎麽這麽笨?年幼時嗜甜怕苦又如何,難道人至中年還會嫌藥苦嗎?

他沙啞著嘲弄道:“我可是小李飛刀.......”

你怎麽把我當小孩呢?

他望著堆滿墻角的貂皮手套,不知怎麽的,眼前模糊了也發覺不到,只心道:我說握飛刀不可戴手套,可你怎麽也不說,你做了這麽多薄厚不一的手套?

他雙眼發酸,整顆心都被揉皺得不成樣子,似塞在藥材堆裏皺皺巴巴的箋紙。

區別是,箋紙上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寫著‘多勞形、出汗為宜、早睡、銀耳、梨......’,可他的心上卻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個個漏風的大洞,再也填補不上。

濕濕的水跌進唇縫,他低下頭,咬著牙吞下她留下的最後一點甜。

蜜餞的糖霜在唇舌間融成蜜水,一聲吞咽,眼底的苦澀還未消散,這點甜便被消耗殆盡。

原來他不是不愛甜了。只是連他自己都覺得,已至中年的小李飛刀,怎能嗜甜?

深深的無力感漫上心頭,他忽覺酸澀得睜不開眼,只想大睡一場。——這個膽小鬼,連‘故地重游’都只敢喝醉了酒再來。

他跌跌撞撞地推開廂門,都未分給那面銅鏡一絲目光,便和衣倒在了床上。

肩胛骨重重地砸在拔步床的床欄上,身子陷下去,若隱若無的梅子香混著祛不掉的甜腥味一瞬將他包裹。

李尋歡眼角發酸,手掌覆在滾燙的眼皮上,不知在哭還是在笑。

他只有闔上眼,對自己道:十二年前,他不也是如現在般大醉了三天。睡醒後,睡醒後......便都過去了。

他蜷縮著攥緊胸膛,疑心連心臟都在哽咽。

拔步床咯吱作響,不知撞到了哪裏,藥枕下面驀然響起一陣童謠聲,細弱磕絆,混著男人的悶咳聲,又碎又雜,沒哼幾句又摻起了唇齒交纏的‘嘖嘖’聲。

但凡知書識禮的人,聽了皆要擰起眉頭,道一句不堪入耳。李尋歡從前也要白了臉,不願再聽,不敢再聽。

然而在這樣一個沈寂的夜,他卻淚濕了枕巾。

在枕芯裏的決明子快要發芽之際,李尋歡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他早已被她濃稠的愛包圍很久了。

比幼時娘親曾唱的童謠、紙箋上歪扭的‘早睡’、混亂藥房裏的秘密還要更早的,是藏在那十八年裏的細枝末節。——這些瞬間的微妙,往往不在當時的洶湧,而在於回卷時層層堆疊的浪。

在她面前,他不用時刻繃緊心弦,去當白璧無瑕的世家公子,甚至無瑕獨坐庭院望月獨酌,思考功名何意。她會帶他搜集雜書、結交游俠,牽著他爬上墻頭,揚聲問爹娘“功名聲譽比起李尋歡的開心,哪個更重要?”。

家族桎梏會成為散沙,父母兄長會伴著他長大,他無需克己守禮,也無需膽顫他人疑目。

那十八年裏,李尋歡可以不必活在任何累贅的期待裏,是因為小小的她,正努力地學著保護他、試圖細細修覆他的每一處裂紋。

可他卻心盲眼盲,自恃長輩,僅用‘綱常’‘年紀’兩詞,便將這些盡數抹去。

他從未願意睜眼看一看她的愛——莽撞的、笨拙的、蠻橫的,可同時也是細膩的、熱烈的、不由餘力的。

等他睜開眼,氤氳起滿目的淚意時,才發覺這份愛早已淌在了他的每一根血管裏,如何能割舍得去?

少年時,他把愛藏在口不對心的欲言又止裏。愛是每年盛夏裏,永遠吃不完的生梅,是衣櫃裏的一片青綠,是餘光裏的柔軟。

中年時,愛成了痛苦的刑具,藏在每一個克制的眼神裏,躲在每一聲骨架的哀鳴裏。他越是想要遠離她,就越是靠近她。

每個眼神、每道聲音裏都猶帶著自己懦弱膽怯的回響,他不敢聽,不敢看。

一直都是李尋歡不能失去念念。

她怎麽可以一去不覆返?

她明明已經嫁給我了。

心臟正在一陣陣緊縮,似年少時鐘愛的生梅擠出了酸汁,硬生生地澆灌在心臟的剖口上,又酸又痛又澀。

翻卷的浪層將他整個淹沒,在失衡與迷失中,他被恐懼推著向前,忽然就不想再膽怯了。

如果膽怯的代價是子夜夢醒時分,再也不會有冰冷的小腳踩在他的掌心。縱是喝再多烈酒,也不會有人咬牙奪去了。往後他還能喝無數碗藥,但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塞一顆裹滿糖霜的蜜餞。......

那樣錯誤的愛,也是人生僅此一次的灼灼。縱使情蠱已解,他的心意、他的歉意,怎麽可以不告訴念念?

起碼——起碼要告訴她,我沒有輕視你的愛,只是因為我實在是一個膽小鬼。

若一字不提,他怎麽對得起她曾付出過的愛?

他忽然就焦灼起來,撐起身子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世間何其大,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何處尋她。可是他已經不能再躊躇了,過往會在日日夜夜中褪色,眼角的褶皺會愈來愈隆起,歲月不會停滯任他猶疑。

在耳畔的一片嗡嗡聲中,他滿心只有:快點,再快點。

月白色的衣袍撞上院門,他心焦如焚地擡起頭,還未說出一個字,眸光便驀然定格,一張請帖突兀地映入眼簾。

李尋歡本不該停留,可偏偏那請帖上夾著一根雀翎。

鐵傳甲鎖著眉頭,嗄聲道:“這請帖不知怎麽便卡在了門縫裏,邀得還是少爺。藏頭露尾,非君子所為,恐怕來者不善。”

李尋歡擡手接過請帖,目光掃過紙面,無須思索,便啞聲道:“不可耽擱,即刻去備壽禮。”

莫說是鴻門宴,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赴約。

-----------------------

作者有話說:終於,終於要追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