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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瀕死客 他寧願當一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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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瀕死客 他寧願當一個瘋子。

柳餘恨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刃,口鼻如溺水者忽然掠奪到空氣般大聲喘息著,耳鳴的嗡聲迅速退卻,意識也猝然清醒過來。

目光渙散還未聚焦時,他已急的起身,去喚皎皎的姓名。

他慌亂的神情在看見房屋內的擺設時,驀然怔楞,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冷凍凝結,整個人如墜冰窖。

這是,大金鵬王的客房。

怎麽可能,他明明在那個深山的崎嶇路上。

怎麽會回到了這裏?皎皎.......皎皎呢......

柳餘恨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亂了分寸。

他艱難地呼吸著,肺裏仿佛有一萬根細密的針在紮,思緒一片混亂,根本無瑕思考眼前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唯一能想起的,只有皎皎臉泛病態的潮紅、可滾燙的體溫卻逐漸冰涼的樣子。

皎皎只是個毫無內力、身體羸弱的普通人。柳餘恨無法想象,如果他不在了,她一個人待在深山裏會怎麽樣?

這種設想讓他的喉嚨似被無形的繩索扼制般緊縮。

柳餘恨此生從未感到害怕過,一個一心求死的人,自然無畏無懼。即使是十年前,害怕這兩字於他而言也是天方夜譚。

可是如今。

就像一根早已腐朽被蛀空的枯樹,終於遇到了願意纏繞著攀緣而生的花草。

腐木生花,枯木裏終於重新染上綠意,這已經成為了柳餘恨生命的支撐。

他終於遇到了一個能讓他活下去的人。

明明已近在咫尺……

他跌跌撞撞地沖出去,唯恐慢一步,就會失去黑夜裏唯一一抹亮色。

柳餘恨用內力震開門,他的腳不過剛剛踏出房門,屋外就已經立了兩個身影。

正是蕭秋雨、獨孤方。

兩人皆朝柳餘恨走來,腳步聲卻只有一個人的,獨孤方的腳步聲已輕若春風不可聞。

蕭秋雨手中還握著斷腸劍,他在屋中聽到動靜,以為是來了不速之客。

柳餘恨已是他們三人中,最孤僻古怪、漠然自顧的,他想不到還有什麽別的理由,會令他在深夜貿然出手。

蕭秋雨和獨孤方會因為陸小鳳不把他們放在眼裏,而對瞎子花滿樓起殺心。

而柳餘恨卻絕不會主動出手殺人,只因,只有活人才會有殺心、有不能容忍之事。

他的眼裏根本就看不到人。

柳餘恨只殺上官飛燕想殺之人,此人早已行將就木、了無生氣,成了上官飛燕手中一把刀。

然而此刻,蕭秋雨的這個念頭卻動搖了。

屋內並無任何人的呼吸聲,如此近的距離,除非屋裏那位不速之客是練了斂息功,不然他們不可能無所察覺。

但更令他覺得異樣的卻是柳餘恨。

他披散著發,面目猙獰恐怖,冰冷的獨眼猩紅,裏面似盛滿了惶恐與害怕。

兩個他自認為永遠不可能出現在柳餘恨身上的詞。

蕭秋雨已算得上是柳餘恨的生死之交,他從未在以往的任何一瞬見到過柳餘恨如此模樣。

他甚至在那只畸形的、永遠冷冽的獨眼裏看到了未凝結的淚水。

蕭秋雨已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那個不要命的柳餘恨了。

而柳餘恨再見到這兩人,已覺得恍若隔世。

這短短兩日裏發生的事,讓他覺得時光漫漫,足以抵過他整個前半生。

乍然見到這兩張熟悉的面孔,如行海的船只卒然撞上礁石,將他撞的血水淋漓,將他混亂的思緒撕開一角。

如抓住了轉瞬即逝的希望似的,他上前抓住蕭秋雨的臂膀,“人呢!人去哪兒了!”

他的聲音如杜鵑啼血,聲聲泣血,帶著一種讓人產生悲憫之心的懇求與期冀。

蕭秋雨那張永遠微笑著的、處變不驚的臉終於破了殼,他皺眉道:“我們沒有看見人影,你這是.......”

獨孤方也終於忍不住的面色難看道:“到底什麽人闖進了你屋裏?”

難道此人武功境界竟然已出神入化至此?

讓他和蕭秋雨毫無知覺,如入無人之境不成。

另一間沒有燃燈的屋內,陸小鳳聽著屋外的動靜,也忍不住用眼神問詢起花滿樓。

花滿樓坐在窗口,凝視著他,微微搖頭。

以花滿樓的聽力,都全然聽不出屋內竟有人闖進去,究竟是此人輕功無雙還是根本沒有這麽一個人?

陸小鳳本就覺得這裏處處皆是不尋常,如今更生出幾分疑心。

然而,聽到蕭秋雨和獨孤方的回話,見到兩人乍見他時的神態,柳餘恨卻如烈火熔鑄中的鐵劍被猝然潑了一捧冷水,刺啦一聲,腦海中嘈雜聲頓起。

他努力吞咽著,強壓下溢至喉嚨裏的澀痛,聽到自己強裝鎮靜地問道,“我是幾時回來的?”

他的聲音極其嘶啞,如同被啄壞了嗓子的毒蛇。

蕭秋雨的眉毛皺的更緊,他不解道:“我們三人不是一齊回來的?”

柳餘恨晦暗的眼裏透出一分不可思議,搖著頭,聲音帶著一種碎裂感,呼吸不穩道:“我、我不是離開了兩日。”

“你們兩日未曾見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蕭秋雨用一種詭異的目光看向眼前這個瘋了似的柳餘恨,他緩緩道:“昨日,我們是一起回來的。入夜前的黃昏,我和獨孤兄去殺那瞎子前,與你也是見過的。柳兄,你究竟怎麽了?”

柳餘恨卻根本回答不了他的問題,他艱難地呼吸著,他的世界在這個答案中天旋地轉,最終徹底顛覆。

他明明在那個綠野深山裏遇見了皎皎。

兩天,明明已經兩天了......

他在騙我。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皎皎的眼角眉梢,體態語調,每一分每一毫。

更是清楚記得山中樁樁件件事情的細枝末節。

這是真實,絕非虛幻。

皎皎還在深山裏等著他帶她下山治病,他不能留在這裏。

她會死的.....她會死的。

再也沒有什麽東西能夠阻攔他的這個念頭,他慌的渾身顫抖,瘋了似的跑出去,口裏還喃喃自語道:“彧青山......彧青山......”

獨孤方直覺他現在的狀態不太對,伸手攔住他,擰眉道:“柳餘恨,你瘋了嗎?清醒點。”

柳餘恨心裏只有那片與世隔絕的密林和深山小道上那個哭的淚水打濕他衣襟的姑娘。

他正欲出手甩開攔著自己的人,可手剛剛擡起,目光就不受控制的落在了他的衣袖上。

他的眸光震顫著,整個人都像是一瞬間失去了力氣。

這件衣服還是他那件亙古不變的黑色衣袍,可是明明在沸泉時,這件衣服已被他披在了皎皎身上。

而更令他無法自持的是,這件衣服的袖口,合該破損的。

因為相遇之初,這袖口就已經被他用鐵鉤割下了一塊布條。那塊布條應該亂纏在皎皎手上,而不是完好無損地再次出現在他的衣袖上。

他忽然覺得世間的一切都是那麽荒謬。

柳餘恨擡起裝著鐵球的右腕,一點點仔細看過袖口。

他的腿有一瞬的癱軟,心臟一片空茫。

眼前像是起了一片大霧,他身處其中,徹底看不清了。

他像是醉酒漢似的,東倒西歪,腳步浮重的跳進花滿樓的屋子。

完全顧不上敲門,將陸小鳳那番只有野狗才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跳進窗口的言論完全拋之腦後。

他不顧一切地沖進來,比野狗還要癲狂,對著花滿樓和陸小鳳的方向顫聲問詢道:“今日、今日是幾月初幾。”

然而,他得到的答案卻再次讓他失望了。

一瞬間,像是被人以敗家之犬的姿態毫不留情地丟進了幽冷詭譎的地窖裏。

而他站在原地,等著不知道什麽人,將他大卸八塊。

到底..….為什麽...…

耳鳴聲重重回響起來,似乎真的想逼瘋他,而他披著頭發面目猙獰的樣子,也和一個真正的瘋子差不離了。

所以,那個曾短暫出現在夏夜裏的倒影,或許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夢?亦或者是他於睡夢中中了什麽迷香奇毒而臆想出來的?

他氣血上湧,忽的湧出大口鮮血。

可他卻毫無知覺,那只恐怖的獨眼裏只餘下徹骨的苦痛與哀慟。

所有人都在告訴他,沒有深山,沒有皎皎,沒有那兩日的際遇,一切都是他太過渴望被愛而做的一場夢。

他好不容易,在冰冷無望的人生裏遇見了一輪皎皎白月,現在卻要告訴他,這一切不過只是大夢一場?

在某種希望落空之際,心臟像是被挖空了。

夢?

柳餘恨低下頭。

他願意承認自己是一個可憐蟲,也可以失去一切,只唯獨不想失去那個眼角有兩點小痣,會親昵依賴他的小姑娘。

他霍然轉過身就走,將一切的過往扔在身後。

什麽大夢一場。

都是假的。

柳餘恨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裏,隱入迷離的月色。

沒人知道,這個快把自己折騰掉半條命的男人到底怎麽了,他到底要去哪兒,到底要做什麽。

可誰都攔不住他,誰都攔不住一個找尋救命稻草的瀕死客。

只有柳餘恨知道,他寧願當一個瘋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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