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歐的晚餐邀請
關燈
小
中
大
艾利歐的晚餐邀請
周三上午，還差幾分鐘到十點，診所的門被推開。
艾利歐·盧茨出現在診所門口，他穿著一身帶休閑風的白色運動服，襯得那頭金發更像某種會自行發光的昂貴絲緞，隨意卻無比引人註目。
他手裏拎著個黑色皮質手袋，與他隨性的運動風形成了奇妙的混搭。
人還沒完全進來，聲音就先穿透了整個前廳，朝著蘇瓊林診療室方向招呼：“蘇醫生！我回來了！”
那嗓門，震得前廳角落裏那盆綠蘿的葉子似乎都無辜地抖了抖。
正在診療室裏整理前一個患者治療記錄的蘇瓊林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嚇了一跳，手裏的筆差點飛出去。
他擡起頭，那顆金光閃閃、笑容燦爛的腦袋已經到了診療室門口，後面還跟著一臉“我盡力了但攔不住這尊大佛”表情的自家小助理。
他放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按了按太陽穴。
“進來，坐下。”蘇瓊林言簡意賅，用筆尖點了點那張對於艾利歐高大身形來說略顯委屈的診療椅。
艾利歐立刻長腿幾步就邁了進來，熟門熟路地坐上那張他已經有些熟悉的椅子。
就是那雙湛藍色的眼睛不太安分，像裝了自動追蹤系統，一直跟著蘇瓊林移動。
“蘇醫生！”他喚了一聲，“我一下飛機就趕過來了！這幾天在歐洲我可聽話了，嚴格遵照你的醫囑，辣的沒碰，酒也沒沾。護齒也按你說的，每天用完都用冷水清洗，然後用軟布吸幹水分，放在專用盒子裏保管！”
他掰著手指頭數著自己的“功績”，像只完成了高難度指令、等著被獎勵肉幹的話癆大貓。
蘇瓊林已經戴好了無菌手套，拿起口鏡和探針，走到他面前，示意他張嘴：“少說話，檢查牙齒。”
艾利歐立刻配合地張大嘴，露出經過初步修覆的右側犬牙，一副“我準備好了請隨意檢查”的乖順模樣，讓人很難將他現在的樣子跟他球場上威風八面的樣子聯系起來。
蘇瓊林俯身，調整好頭頂的暖白色無影燈，光線準確地打入他的口腔。冰涼的金屬口鏡輕輕撐開頰側，探針小心地觸碰、檢查著臨時修覆體的邊緣和咬合面。
他的呼吸很輕，帶著點消毒水和自身特有的幹凈氣息，拂在艾利歐的臉側，有點癢。
艾利歐閑著也是閑著，目光只好落在蘇瓊林近在咫尺的臉上。
醫生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皮膚在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鼻梁挺直。
因為專註，蘇醫生的嘴唇微微抿著。
艾利歐發現，當他處於這種被檢查、張著嘴不能動的略嫌弱勢的姿態下，蘇醫生周身那股冷靜掌控的氣場也也好像變得更強了。
“很好，臨時修覆體完好，邊緣密合，咬合也正常，沒有繼發齲或炎癥跡象。”蘇瓊林直起身，摘下手套，面無表情地宣布檢查結果，“護齒佩戴情況看來也不錯，沒有明顯磨損。”
“我就說我很聽話啊！”艾利歐立刻坐直身體，眼睛唰地亮了，“那是不是意味著恢覆得特別好？不用再做後續的正式修覆了？”
這Alpha是不是對牙齒修覆的漫長過程有什麽天真的誤解？
蘇醫生熟練地潑冷水：“想太多，這只是第一階段穩定。還要兩次精細修覆，你等下出去了就可以去找小周預約一下。”
他走到洗手池邊，擠上消毒洗手液，開始仔細揉搓沖洗每一根手指，水流嘩嘩作響。
艾利歐“哦”了一聲，有點失望又有點期待。
不過他想起更重要的事，立刻又精神起來，神秘兮兮地從他的黑色手袋裏拿出一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遞到剛剛擦幹手的蘇瓊林面前：“蘇醫生，給！說好的伴手禮！”
誰跟你說好了啊？
蘇瓊林看著遞到眼前的盒子，動作頓住了。
他一般不會接收患者的禮物（茶葉蛋之類的當然除外），尤其是這種看起來像是特意準備，包裝精美，而且很可能價值不菲。
他站在原地，不僅沒有接，還立刻就露出了想要拒絕的神情。
“拿著嘛！”艾利歐卻直接把盒子塞進他手裏，笑容燦爛，左邊臉頰的小梨渦清晰可見，“又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
上次送門票被拒了，艾利歐也學乖了。
蘇瓊林被迫接過，觸手是細膩的紙盒質感。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在艾利歐灼灼的目光註視下，拆開了包裝。
裏面是一個做工精致的迷你網球拍形狀的金屬鑰匙扣，球拍線條流暢，細節逼真，上面清晰刻著“Elio Lutz”的飛揚簽名，旁邊還有一行明顯是後來加上去的小字：「致親愛的蘇醫生」。
能看得出來刻字的人技術不怎麽好，字跡糊得差點認不出來。
艾利歐得意洋洋地指著那行小字：“看，字是我自己刻上去的，練了好久呢！”
廢了不少鑰匙扣吧。
蘇瓊林捏著那個冰涼的小鑰匙扣，指尖感受到金屬堅硬的觸感和刻痕的凹凸。
他沈默了兩秒：“沒必要送這個。”
他還是有點想拒絕，但東西確實不貴，就是個紀念品，而且上面已經刻了那種話和自己的名字，如果自己不收也等於就是個“小廢品”。
他捏著那個小掛件，感覺有點燙手。
就在這時，診療室的門被敲響後推開，顧雲深走了進來。
“蘇醫生，抱歉打擾一下，”他語氣溫和，目光先落在蘇瓊林身上，然後才轉向艾利歐，微笑著點了點頭，“盧茨先生，你好。”他手裏拿著一個空的器械盒，解釋道，“我那邊的高速手機徹底罷工了，方便再借一下你這邊的嗎？”
艾利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語氣還算禮貌但疏離：“你好。”
蘇醫生的同事出現的時機未免有點太“剛好”了吧。
顧雲深轉向蘇瓊林，極其自然地問道：“蘇醫生，看你今天好像挺忙的。需不需要我幫忙搭把手？”
蘇瓊林還沒來得及開口，艾利歐就搶先一步，隱隱帶著點不悅：“不用了。蘇醫生是我的主治醫生，我的牙齒情況他最了解，他自己就能處理得很好，不需要別人插手。”
顧雲深挑了挑眉，笑容不變：“是嗎？不過蘇醫生的技術確實精湛，慕名而來的患者很多，都想讓他親自看診，有時候確實會忙不過來。”
艾利歐立刻讚同，情緒變化超快：“蘇醫生當然是最厲害的！蘇醫生最了解我的牙齒！我也很信任蘇醫生，也很需要他！”
蘇瓊林聽著兩人之間一來一往，空氣裏仿佛有無形的信息素在碰撞，只覺得有點吵，還有點莫名其妙。
他皺眉，打斷了這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對話：“別吵，”他看向顧雲深，指了指墻邊的器械櫃，“顧醫生，高速手機在老地方，自己拿。”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兩人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
顧雲深笑了笑，沒再說什麽，依言取了器械，離開前，目光在艾利歐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對蘇瓊林溫和地說：“那你們忙。”
這才轉身帶上了門。
診療室重新恢覆安靜，但氣氛好像和剛才不太一樣了。
覆診很快正式結束。
艾利歐收拾好東西，卻磨磨蹭蹭地沒立刻走。
他站在那兒，看著已經回到電腦前開始專註記錄病歷的蘇瓊林：“蘇醫生，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感謝你幫我解決了牙齒這個大麻煩。”
他說得挺誠懇，眼神亮晶晶的。
蘇瓊林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住了。
和患者吃飯？怎麽可能？如果每個人都要這樣感謝他，那他這輩子的每一餐都會被人包了。
他下意識就要拒絕，但目光對上艾利歐那雙像浸透了地中海陽光的藍眼睛時，那拒絕的話在喉嚨裏滾了一圈，莫名其妙地卡住了。
他看著那眼神，裏面除了期待，好像還有點小心翼翼。
怕被拒絕嗎？
蘇瓊林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為什麽會解讀出這些。
他罕見地遲疑了一秒。
“我晚上有工作安排。”他最終找了個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的借口。
這甚至不算完全撒謊，他晚上確實偶爾會加班，但絕不是緊急到不能吃飯的程度。
艾利歐卻像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間的遲疑：“很快的！就吃個簡餐，保證不耽誤你太多時間！吃完我立刻送你回去，絕對不影響你工作！”
蘇瓊林又沈默了幾秒。
他其實很不擅長應付這種帶著點軟磨硬泡意味的請求。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拒絕，劃清界限，但某種細微的猶豫感像根小藤蔓，悄悄纏了他一下。
他看著對方那隨著他沈默時間延長而肉眼可見變得緊張的表情，心裏那點莫名的煩躁感又冒了出來。
但他還沒組織好語言，或者說，還沒理清自己這莫名其妙的情緒，診療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顧雲深去而覆返，手裏拿著剛才借走的高速手機。
他看看坐在電腦後面無表情的蘇瓊林，又看看站在一旁的艾利歐，語氣溫和地提醒：“對了，蘇醫生，晚上不要忘了一起整理病例，正好我這邊也有些資料要跟你核對一下。”
蘇瓊林頓住了。
他立刻意識到顧雲深在說謊。他們之間根本沒有這樣的約定。
若是平時，以他的性格，大概會面無表情地直接指出事實錯誤，甚至懶得配合任何無意義的表演。
但此刻，他的大腦很快完成了權衡：
這確實是一個不會讓艾利歐過於難堪的現成拒絕理由。
蘇瓊林的目光從顧雲深臉上淡然掃過，重新落回艾利歐寫滿期待的臉上。他順勢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嗯。晚上要和顧醫生整理病例，沒時間。”
為什麽是跟顧醫生一起？
艾利歐臉上充滿期待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小梨渦也不見了。他這次鄭重地看了一眼顧雲深，才又將視線重新落回蘇瓊林身上。
“哦……這樣啊。”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顯而易見的沮喪，甚至有點委屈，“好吧……那，那下次再說吧。”
他默默拿起黑色手袋，轉身，低著頭朝門口走去，腳步不像來時那樣輕快有力，那頭耀眼的金發都仿佛失去了幾分光澤。
蘇瓊林看著他那顆仿佛都黯淡了幾度的後腦勺，以及那微微垮下去的肩膀，心裏莫名其妙地泛起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法忽略的澀意，存在感鮮明。
艾利歐走後，顧雲深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走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隔絕了外面可能投來的視線。
他看向蘇瓊林，緩緩開口：“蘇醫生，你對這位盧茨先生……好像確實有點不一樣。”
蘇瓊林回神：“沒有。他情況比較特殊，所以多關註了些。”
顧雲深笑了笑，那笑容卻不像平時那樣溫潤：“是嗎？真的只是這樣？”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掃過蘇瓊林還捏在手裏的鑰匙扣，又落回到他臉上，“你破例收下他的禮物，我記得昨天有患者送你果籃，你都是直接讓助理退回。而且，你剛才猶豫了。”
他稍微停頓，看著蘇瓊林微微蹙起的眉頭，繼續慢條斯理地說：“猶豫要不要答應他的晚飯邀請。”
蘇瓊林楞住了。
提前覆診，是因為對方是全球飛行的運動員，行程緊湊，且牙齒問題確實關乎職業生涯和……嗯，Alpha的尊嚴，需要優先處理；收禮物，是因為刻了字不好退，而且看起來也不值什麽錢；猶豫……
他剛才，真的猶豫了嗎？不是因為被顧雲深突然打斷才沒來得及立刻拒絕？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行為都在可控範圍內。
直到被顧雲深這樣直白地點出來，他才發覺，自己的行為，在旁人眼裏竟然已經明顯到了這種程度。
但顧醫生有點交淺言深了吧。
蘇醫生面無表情地回看顧雲深，沒有說話。
顧雲深沒再繼續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繼續騙自己吧”。
他轉而用一種帶著提醒的口吻說道：“好吧，或許是我多心了。我只是想提醒你，蘇醫生，別被患者一時的熱情和依賴迷惑了。畢竟——”他聲音壓低了些，“頂級Alpha的征服欲和占有欲，有時候或許比你想象的更強烈，也更不講道理。把握好距離，對誰都好，蘇醫生。”
說完，他沒等蘇瓊林回應，便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診療室，輕輕帶上了門。
“哢噠”一聲輕響，空間裏終於只剩下蘇瓊林一個人。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個小小的網球拍鑰匙扣上。
「致親愛的蘇醫生」那幾個小字，此刻像是有溫度，存在感極強。
他對艾利歐·盧茨那些耐心、那些破例、那些關註和剛才那瞬間的遲疑……到底只是源於一個醫生對棘手病例的責任心，還是真的像顧醫生暗示的那樣，摻雜了點什麽別的東西？
他腦子裏一團亂，像被一只頑皮的貓徹底玩弄過的毛線球，找不到頭緒。
沒有經驗的蘇醫生還沒完全意識到，他和艾利歐之間那點剛剛萌芽的連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東西，已經在顧雲深這番看似好意實則銳利的“幹預”下，被驟然擺到了明亮的探照燈下，無所遁形。
下次見面，艾利歐還會是那個帶著燦爛笑容、眼神明亮、執著地試圖請他吃飯、像個大型犬一樣圍著他轉的“麻煩患者”嗎？
蘇瓊林第一次覺得，這個由消毒水和精密器械構成的領域，他一直以來絕對掌控的“安全區”，好像也不再那麽受他掌控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周三上午，還差幾分鐘到十點，診所的門被推開。
艾利歐·盧茨出現在診所門口，他穿著一身帶休閑風的白色運動服，襯得那頭金發更像某種會自行發光的昂貴絲緞，隨意卻無比引人註目。
他手裏拎著個黑色皮質手袋，與他隨性的運動風形成了奇妙的混搭。
人還沒完全進來，聲音就先穿透了整個前廳，朝著蘇瓊林診療室方向招呼：“蘇醫生！我回來了！”
那嗓門，震得前廳角落裏那盆綠蘿的葉子似乎都無辜地抖了抖。
正在診療室裏整理前一個患者治療記錄的蘇瓊林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嚇了一跳，手裏的筆差點飛出去。
他擡起頭，那顆金光閃閃、笑容燦爛的腦袋已經到了診療室門口，後面還跟著一臉“我盡力了但攔不住這尊大佛”表情的自家小助理。
他放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按了按太陽穴。
“進來，坐下。”蘇瓊林言簡意賅，用筆尖點了點那張對於艾利歐高大身形來說略顯委屈的診療椅。
艾利歐立刻長腿幾步就邁了進來，熟門熟路地坐上那張他已經有些熟悉的椅子。
就是那雙湛藍色的眼睛不太安分，像裝了自動追蹤系統，一直跟著蘇瓊林移動。
“蘇醫生！”他喚了一聲，“我一下飛機就趕過來了！這幾天在歐洲我可聽話了，嚴格遵照你的醫囑，辣的沒碰，酒也沒沾。護齒也按你說的，每天用完都用冷水清洗，然後用軟布吸幹水分，放在專用盒子裏保管！”
他掰著手指頭數著自己的“功績”，像只完成了高難度指令、等著被獎勵肉幹的話癆大貓。
蘇瓊林已經戴好了無菌手套，拿起口鏡和探針，走到他面前，示意他張嘴：“少說話，檢查牙齒。”
艾利歐立刻配合地張大嘴，露出經過初步修覆的右側犬牙，一副“我準備好了請隨意檢查”的乖順模樣，讓人很難將他現在的樣子跟他球場上威風八面的樣子聯系起來。
蘇瓊林俯身，調整好頭頂的暖白色無影燈，光線準確地打入他的口腔。冰涼的金屬口鏡輕輕撐開頰側，探針小心地觸碰、檢查著臨時修覆體的邊緣和咬合面。
他的呼吸很輕，帶著點消毒水和自身特有的幹凈氣息，拂在艾利歐的臉側，有點癢。
艾利歐閑著也是閑著，目光只好落在蘇瓊林近在咫尺的臉上。
醫生垂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皮膚在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鼻梁挺直。
因為專註，蘇醫生的嘴唇微微抿著。
艾利歐發現，當他處於這種被檢查、張著嘴不能動的略嫌弱勢的姿態下，蘇醫生周身那股冷靜掌控的氣場也也好像變得更強了。
“很好，臨時修覆體完好，邊緣密合，咬合也正常，沒有繼發齲或炎癥跡象。”蘇瓊林直起身，摘下手套，面無表情地宣布檢查結果，“護齒佩戴情況看來也不錯，沒有明顯磨損。”
“我就說我很聽話啊！”艾利歐立刻坐直身體，眼睛唰地亮了，“那是不是意味著恢覆得特別好？不用再做後續的正式修覆了？”
這Alpha是不是對牙齒修覆的漫長過程有什麽天真的誤解？
蘇醫生熟練地潑冷水：“想太多，這只是第一階段穩定。還要兩次精細修覆，你等下出去了就可以去找小周預約一下。”
他走到洗手池邊，擠上消毒洗手液，開始仔細揉搓沖洗每一根手指，水流嘩嘩作響。
艾利歐“哦”了一聲，有點失望又有點期待。
不過他想起更重要的事，立刻又精神起來，神秘兮兮地從他的黑色手袋裏拿出一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遞到剛剛擦幹手的蘇瓊林面前：“蘇醫生，給！說好的伴手禮！”
誰跟你說好了啊？
蘇瓊林看著遞到眼前的盒子，動作頓住了。
他一般不會接收患者的禮物（茶葉蛋之類的當然除外），尤其是這種看起來像是特意準備，包裝精美，而且很可能價值不菲。
他站在原地，不僅沒有接，還立刻就露出了想要拒絕的神情。
“拿著嘛！”艾利歐卻直接把盒子塞進他手裏，笑容燦爛，左邊臉頰的小梨渦清晰可見，“又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
上次送門票被拒了，艾利歐也學乖了。
蘇瓊林被迫接過，觸手是細膩的紙盒質感。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在艾利歐灼灼的目光註視下，拆開了包裝。
裏面是一個做工精致的迷你網球拍形狀的金屬鑰匙扣，球拍線條流暢，細節逼真，上面清晰刻著“Elio Lutz”的飛揚簽名，旁邊還有一行明顯是後來加上去的小字：「致親愛的蘇醫生」。
能看得出來刻字的人技術不怎麽好，字跡糊得差點認不出來。
艾利歐得意洋洋地指著那行小字：“看，字是我自己刻上去的，練了好久呢！”
廢了不少鑰匙扣吧。
蘇瓊林捏著那個冰涼的小鑰匙扣，指尖感受到金屬堅硬的觸感和刻痕的凹凸。
他沈默了兩秒：“沒必要送這個。”
他還是有點想拒絕，但東西確實不貴，就是個紀念品，而且上面已經刻了那種話和自己的名字，如果自己不收也等於就是個“小廢品”。
他捏著那個小掛件，感覺有點燙手。
就在這時，診療室的門被敲響後推開，顧雲深走了進來。
“蘇醫生，抱歉打擾一下，”他語氣溫和，目光先落在蘇瓊林身上，然後才轉向艾利歐，微笑著點了點頭，“盧茨先生，你好。”他手裏拿著一個空的器械盒，解釋道，“我那邊的高速手機徹底罷工了，方便再借一下你這邊的嗎？”
艾利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語氣還算禮貌但疏離：“你好。”
蘇醫生的同事出現的時機未免有點太“剛好”了吧。
顧雲深轉向蘇瓊林，極其自然地問道：“蘇醫生，看你今天好像挺忙的。需不需要我幫忙搭把手？”
蘇瓊林還沒來得及開口，艾利歐就搶先一步，隱隱帶著點不悅：“不用了。蘇醫生是我的主治醫生，我的牙齒情況他最了解，他自己就能處理得很好，不需要別人插手。”
顧雲深挑了挑眉，笑容不變：“是嗎？不過蘇醫生的技術確實精湛，慕名而來的患者很多，都想讓他親自看診，有時候確實會忙不過來。”
艾利歐立刻讚同，情緒變化超快：“蘇醫生當然是最厲害的！蘇醫生最了解我的牙齒！我也很信任蘇醫生，也很需要他！”
蘇瓊林聽著兩人之間一來一往，空氣裏仿佛有無形的信息素在碰撞，只覺得有點吵，還有點莫名其妙。
他皺眉，打斷了這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對話：“別吵，”他看向顧雲深，指了指墻邊的器械櫃，“顧醫生，高速手機在老地方，自己拿。”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兩人瞬間安靜下來的力量。
顧雲深笑了笑，沒再說什麽，依言取了器械，離開前，目光在艾利歐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對蘇瓊林溫和地說：“那你們忙。”
這才轉身帶上了門。
診療室重新恢覆安靜，但氣氛好像和剛才不太一樣了。
覆診很快正式結束。
艾利歐收拾好東西，卻磨磨蹭蹭地沒立刻走。
他站在那兒，看著已經回到電腦前開始專註記錄病歷的蘇瓊林：“蘇醫生，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感謝你幫我解決了牙齒這個大麻煩。”
他說得挺誠懇，眼神亮晶晶的。
蘇瓊林敲擊鍵盤的手指頓住了。
和患者吃飯？怎麽可能？如果每個人都要這樣感謝他，那他這輩子的每一餐都會被人包了。
他下意識就要拒絕，但目光對上艾利歐那雙像浸透了地中海陽光的藍眼睛時，那拒絕的話在喉嚨裏滾了一圈，莫名其妙地卡住了。
他看著那眼神，裏面除了期待，好像還有點小心翼翼。
怕被拒絕嗎？
蘇瓊林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為什麽會解讀出這些。
他罕見地遲疑了一秒。
“我晚上有工作安排。”他最終找了個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的借口。
這甚至不算完全撒謊，他晚上確實偶爾會加班，但絕不是緊急到不能吃飯的程度。
艾利歐卻像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間的遲疑：“很快的！就吃個簡餐，保證不耽誤你太多時間！吃完我立刻送你回去，絕對不影響你工作！”
蘇瓊林又沈默了幾秒。
他其實很不擅長應付這種帶著點軟磨硬泡意味的請求。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拒絕，劃清界限，但某種細微的猶豫感像根小藤蔓，悄悄纏了他一下。
他看著對方那隨著他沈默時間延長而肉眼可見變得緊張的表情，心裏那點莫名的煩躁感又冒了出來。
但他還沒組織好語言，或者說，還沒理清自己這莫名其妙的情緒，診療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顧雲深去而覆返，手裏拿著剛才借走的高速手機。
他看看坐在電腦後面無表情的蘇瓊林，又看看站在一旁的艾利歐，語氣溫和地提醒：“對了，蘇醫生，晚上不要忘了一起整理病例，正好我這邊也有些資料要跟你核對一下。”
蘇瓊林頓住了。
他立刻意識到顧雲深在說謊。他們之間根本沒有這樣的約定。
若是平時，以他的性格，大概會面無表情地直接指出事實錯誤，甚至懶得配合任何無意義的表演。
但此刻，他的大腦很快完成了權衡：
這確實是一個不會讓艾利歐過於難堪的現成拒絕理由。
蘇瓊林的目光從顧雲深臉上淡然掃過，重新落回艾利歐寫滿期待的臉上。他順勢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嗯。晚上要和顧醫生整理病例，沒時間。”
為什麽是跟顧醫生一起？
艾利歐臉上充滿期待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小梨渦也不見了。他這次鄭重地看了一眼顧雲深，才又將視線重新落回蘇瓊林身上。
“哦……這樣啊。”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顯而易見的沮喪，甚至有點委屈，“好吧……那，那下次再說吧。”
他默默拿起黑色手袋，轉身，低著頭朝門口走去，腳步不像來時那樣輕快有力，那頭耀眼的金發都仿佛失去了幾分光澤。
蘇瓊林看著他那顆仿佛都黯淡了幾度的後腦勺，以及那微微垮下去的肩膀，心裏莫名其妙地泛起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無法忽略的澀意，存在感鮮明。
艾利歐走後，顧雲深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走進來，反手輕輕關上門，隔絕了外面可能投來的視線。
他看向蘇瓊林，緩緩開口：“蘇醫生，你對這位盧茨先生……好像確實有點不一樣。”
蘇瓊林回神：“沒有。他情況比較特殊，所以多關註了些。”
顧雲深笑了笑，那笑容卻不像平時那樣溫潤：“是嗎？真的只是這樣？”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掃過蘇瓊林還捏在手裏的鑰匙扣，又落回到他臉上，“你破例收下他的禮物，我記得昨天有患者送你果籃，你都是直接讓助理退回。而且，你剛才猶豫了。”
他稍微停頓，看著蘇瓊林微微蹙起的眉頭，繼續慢條斯理地說：“猶豫要不要答應他的晚飯邀請。”
蘇瓊林楞住了。
提前覆診，是因為對方是全球飛行的運動員，行程緊湊，且牙齒問題確實關乎職業生涯和……嗯，Alpha的尊嚴，需要優先處理；收禮物，是因為刻了字不好退，而且看起來也不值什麽錢；猶豫……
他剛才，真的猶豫了嗎？不是因為被顧雲深突然打斷才沒來得及立刻拒絕？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行為都在可控範圍內。
直到被顧雲深這樣直白地點出來，他才發覺，自己的行為，在旁人眼裏竟然已經明顯到了這種程度。
但顧醫生有點交淺言深了吧。
蘇醫生面無表情地回看顧雲深，沒有說話。
顧雲深沒再繼續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繼續騙自己吧”。
他轉而用一種帶著提醒的口吻說道：“好吧，或許是我多心了。我只是想提醒你，蘇醫生，別被患者一時的熱情和依賴迷惑了。畢竟——”他聲音壓低了些，“頂級Alpha的征服欲和占有欲，有時候或許比你想象的更強烈，也更不講道理。把握好距離，對誰都好，蘇醫生。”
說完，他沒等蘇瓊林回應，便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診療室，輕輕帶上了門。
“哢噠”一聲輕響，空間裏終於只剩下蘇瓊林一個人。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個小小的網球拍鑰匙扣上。
「致親愛的蘇醫生」那幾個小字，此刻像是有溫度，存在感極強。
他對艾利歐·盧茨那些耐心、那些破例、那些關註和剛才那瞬間的遲疑……到底只是源於一個醫生對棘手病例的責任心，還是真的像顧醫生暗示的那樣，摻雜了點什麽別的東西？
他腦子裏一團亂，像被一只頑皮的貓徹底玩弄過的毛線球，找不到頭緒。
沒有經驗的蘇醫生還沒完全意識到，他和艾利歐之間那點剛剛萌芽的連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東西，已經在顧雲深這番看似好意實則銳利的“幹預”下，被驟然擺到了明亮的探照燈下，無所遁形。
下次見面，艾利歐還會是那個帶著燦爛笑容、眼神明亮、執著地試圖請他吃飯、像個大型犬一樣圍著他轉的“麻煩患者”嗎？
蘇瓊林第一次覺得，這個由消毒水和精密器械構成的領域，他一直以來絕對掌控的“安全區”，好像也不再那麽受他掌控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