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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遲鈍的蘇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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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遲鈍的蘇醫生

嶄新的一天,依舊是千篇一律的日程。

剛到診所,助理小周就已經立馬迎了上來,圓圓的眼底帶著點顯而易見的擔憂。

“蘇醫生,上午第一位預約的張先生已經到了,在診療室等著呢。他看起來挺焦慮的,一直翻手機,也不仔細看,就一直翻。”

蘇瓊林點了點頭。

焦慮是這裏的常態,尤其是在這個把標記牙看得比命還重的世界,他早已習慣。

他套上一絲不茍、熨帖得沒有半絲褶皺的白大褂,確認袖口挽起的弧度都符合他一貫的標準,這才邁步走向診療室。

剛推開診療室的門,一股帶著點苦澀焦灼氣息的Alpha信息素味道便飄了過來。對方還有克制的意識,所以味道不算濃烈,但足以顯示主人不平靜的內心。

聽到聲響,身穿深色西裝、身形還算挺拔的Alpha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只受驚的羚羊。

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面容稱得上英俊,一副社會精英人士的模樣,但眉宇間化不開的焦慮和緊抿的嘴唇讓他顯得有些憔悴。

“蘇醫生,您好。”他聲音有些發幹,伸出手想握手,又似乎覺得不合時宜,尷尬地縮了回去,手指不自覺地互相搓著,“我叫張維。”

看來確實有點焦慮過頭了。

“請坐。”蘇瓊林看了看他不自在的動作,自己坐到了電腦前,“張先生,先請說說您的情況。”

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張維的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蘇醫生,我和我男朋友在一起五年了,感情一直很好,真的。可就因為我這右側犬牙,”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右臉頰,“標記一直都成功不了。他上個星期搬出去了。”他說到這裏,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哽意,“他說,標記不成功,算什麽真正的伴侶……之前也看過別的醫生,都說位置太敏感,結構覆雜,都建議我拔了這顆原生犬牙,種一顆假的。可他……他當時就說了,他不想被假牙標記……蘇醫生,我真的是沒辦法了,聽朋友說您這裏技術好,處理疑難雜癥有辦法,才趕緊預約……”

唔,再不說話,對方看起來要哭了。不過要是安慰他的話,應該也會哭吧。

嘖,alpha!

蘇瓊林索性過濾了那些情緒化的與牙齒無關的傾訴,直接拿起口鏡和探針,示意他躺好:“我需要先做個基礎檢查。”

張維順從地躺下,緊張地張開嘴。

蘇瓊林俯身,調整好頭頂的暖白色無影燈,光線精準地打入口腔。

他先觀察牙齒外觀,然後使用口鏡反射,仔細檢查著右側犬牙的每一個面,特別是內側和咬合面。牙冠形態看起來沒有明顯的缺損或畸形,然後他又皺著眉看了看左側犬牙。

接著,他用探針的尖端,非常輕巧地依次觸碰牙齒的各個點位。

“這裏感覺怎麽樣?”

“呃,有點酸……”

“這裏呢?”

“沒、沒什麽感覺。”

檢查完畢,蘇瓊林直起身,動作利落地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初步檢查,你的犬牙本身沒有齲壞或嚴重磨損。根據你的主訴,我本來懷疑是咬合面存在非常細微的角度偏差。”

“但經過剛剛的初步檢查,你的情況,比單純一側犬牙角度偏差要覆雜一些。”他在電腦上調出一張口腔結構示意圖,示意張維過來看,“現在我能確定的是,你右側犬牙的咬合面確實存在角度偏差,這會壓迫信息素導管開口。但問題不止於此。”

他用鼠標光標在示意圖上畫了個圈:“更關鍵的問題在於,你的下頜骨存在極其輕微的先天性不對稱。這種不對稱在日常生活中幾乎無法察覺,但在標記時,它會放大右側的角度偏差。同時,它會迫使你下意識更多地依賴左側犬牙進行代償性發力。”

他看向張維:“這就導致了兩個問題:第一,右側導管受壓,信息素註入不暢;第二,左側犬牙因長期過度代償,牙釉質已出現應力性微裂紋,平時無感,但在標記瞬間集中受力時,會產生酸痛,同樣無法完成有效註入。”

張維聽得楞住了,醫生說得有點專業,但他還是聽明白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臉,喃喃道:“是……是的,蘇醫生您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有時候左邊牙齒用力時,確實會突然酸一下,我還以為是敏感……”

“不是敏感,是結構性問題。”蘇瓊林打斷他,“你之前看的醫生,可能只註意到了右側明顯的問題,建議拔除。或者,他們看出了雙側都有問題,但認為同時進行雙側高精度咬合重建和應力裂紋修覆的風險太高,所以給出了最保守的方案。拔掉問題更明顯的右側,種植一顆,至少先解決一邊。”

他頓了頓,看向張維,黑色的眸子冷靜而專註:“但我的判斷是,拔掉任何一邊,都是治標不治本。拔右側,你左側的應力裂紋會在失去代償後加速擴展,甚至可能徹底崩裂。拔左側,你右側的角度偏差和下頜不對稱問題依然存在,單靠一顆種植牙,無法完美重建那種精密的動態咬合平衡。”

張維的心臟幾乎提到了嗓子眼,聲音發緊:“那……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方案是,雙側同時進行顯微修覆。右側,進行高精度咬合重建,解除對導管的壓迫。左側,進行滲透樹脂修覆,封閉那些微裂紋,恢覆牙體強度。這是一個整體性的治療方案,目標是同時恢覆你雙側犬牙的健康與功能,從根本上解決你的問題。難度很高,但對你的長期健康和功能來說,是最優解。”

他看著張維,清晰地給出了選擇:“你可以選擇只處理右側,暫時緩解主要矛盾。但我個人建議,接受雙側修覆方案。當然,最終決定權在你。”

張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說:“我做!蘇醫生,就按您說的,做雙側修覆!”

蘇瓊林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開始開具包括雙側牙齒在內的詳細CT檢查單。

“這個方案需要你慎重考慮。畢竟,它與其他醫生的建議差異很大,也更為覆雜。”他將檢查單遞過去,語氣平靜,“你可以先去把CT拍了,拿到最精確的影像數據。然後,不必立刻做決定。回去仔細想想,也和你的伴侶溝通一下。如果決定接受這個方案,再聯系我的助理小周預約後續的治療時間。”

張維接過檢查單,手指微微顫抖,先前那股破釜沈舟的沖動稍稍冷卻,他確實需要時間消化這個覆雜的信息。

“好的,蘇醫生,謝謝您……給我指明了另一條路。我會認真考慮,盡快給您答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些,眼神覆雜地看了看手中的檢查單,又看了看蘇瓊林,這才道謝離開,腳步不像來時那麽急切,反而顯得有些沈重。

他理解對方的遲疑,在ABO世界,哪有alpha不重視標記能力的?

送走這位情緒起伏堪比過山車的Alpha患者,蘇瓊林回到辦公桌前,繼續開始工作。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又到了午休時間。

他今天不太想去休息室,就將診療室門關上,拿出自己的午餐盒。他的午餐沒什麽奇怪的味道,就是幾塊水煮雞胸肉、幾朵西蘭花和一小撮黑米飯,看上去健康極了,讓人沒胃口極了。

午休時間結束後,下午的診療工作又繼續按部就班地進行。

處理了幾個常規的洗牙和補牙病例後,診療室的門被再次敲響。

顧雲深拿著平板電腦走了進來。

“蘇醫生,沒打擾你吧?”他語氣自然地將平板遞過來,“關於昨天下午你提到的那篇信息素導管顯微修覆的論文,我晚上回去又仔細琢磨了一下,特別是關於導管吻合角度的部分,有幾個新的想法,覺得可能值得探討一下,想聽聽你的意見。”

蘇瓊林點了點頭,接過平板,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滑動,瀏覽著顧雲深新標註出的數據和模擬圖示。

“調整15度是基於力學分布最優化和術後軟組織愈合空間的最大化計算。”他指向屏幕上某個覆雜的受力分析圖,“角度再大,會過度切削鄰近的健康牙體結構,增加遠期風險;再小,則無法有效解除壓迫,效果不顯著。這個度需要卡得很準。”

顧雲深的眼睛微亮,身體微微前傾:“確實,這個平衡點非常微妙,很難把握。蘇醫生你對這些細節的掌控和計算,總是這麽精準到位,令人佩服。”他頓了頓,語氣極其自然地切換了話題,“對了,蘇醫生晚上有空嗎?診所附近新開了家日料店,我們可以找個安靜的位置,邊吃邊聊,或許能碰撞出更多思路?”

日料還是算了吧。

蘇瓊林的視線已經從平板屏幕上移開:“不了。晚上要整理病例,沒空。”

顧雲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立刻又恢覆如初,他從容地接過平板,分寸感把握得極好:“好吧,看來蘇醫生是真正的工作狂。那就不耽誤你寶貴時間了,下次有機會再聊。”

他笑了笑,轉身離開,步伐依舊從容不迫。

他剛帶上門,小周就借著送消毒好器械的機會溜了進來,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八卦興奮:“蘇醫生!顧醫生又來了!這都第幾次了?送咖啡、分享論文、討論學術,現在還邀請共進晚餐!顧醫生肯定是想追你吧?你難道一點都沒感覺出來嗎?”

她圓溜溜的眼睛裏寫滿了“你快醒醒”。

蘇瓊林正低頭在病歷上寫著記錄,有些無語地看向小助理:“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小周幾乎要跺腳,“這麽明顯!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

哪有什麽眼神?

蘇瓊林終於擡起頭:“像顧醫生這樣專業且自身是Alpha的同行,肯定能深刻理解AO標記在他們的生物學本能和社會身份中意味著什麽。一個條件優越的Alpha,無論從繁衍驅動還是社會認同角度,選擇一個無法被標記的Beta作為伴侶,都違背他的天性。”

小周被這番毫無浪漫細胞的長篇大論噎得直翻白眼,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跟自家這位理性至上的醫生討論風花雪月純屬對牛彈琴,最後只能抱著“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無奈心情,悻悻地抱著托盤出去了。

蘇醫生這種性格,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脫單呢!

蘇瓊林對她的話完全沒往心裏去。

本來他自己也想象不出來在這個信息素主導的世界裏找對象的情景。

不過,就算要找,也會找個跟自己一樣的beta吧。

臨近下班,手機嗡嗡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那個鍥而不舍的卡通獅子。

「蘇醫生!我明天比賽一結束就立刻訂機票回去!歸心似箭!覆診能不能提前?我想讓你早點幫我檢查一下護齒有沒有磨損,順便看看牙齒恢覆情況!(眼巴巴.jpg)」

蘇瓊林看著“提前覆診”和“歸心似箭”這幾個字,幾乎能透過屏幕看到對方那頭金發下灼灼期待的眼神和左邊臉頰那個因為笑意而深陷的小梨渦。

他面無表情地查了一下日程表,回覆:「可以,下周三上午九點。」

回覆完,他幹脆利落地關掉電腦,站起身,脫下白大褂仔細掛好。

走在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風吹拂在臉上,稍稍驅散了診所裏縈繞不散的消毒水味。

他想起張維通紅的眼眶和那句“標記不成功就不算真正的伴侶”,想起艾利歐那些沒話找話、充滿活力的信息,想起顧雲深看似溫和實則步步為營的試探。

他不是個遲鈍的人,自然有所覺察。

但這個世界的人,總把“標記”這件事,看得比牙齒本身的結構健康,甚至比兩個獨立個體之間的情感聯結還要重。

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牙醫。

感情?那不在他的專業範疇之內。

他搖了搖頭,仿佛這樣就能把這些紛亂的雜念從過於理性的大腦中甩出去。

而地球的另一端,剛剛結束訓練的艾利歐,看著“下周三上午九點”那幾個漢字,嘴角控制不住地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燦爛無比的笑容,左邊臉頰的小梨渦歡快地深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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