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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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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

所以第二天起來時,江觀背對嚴咨傑,倔強又頑強地弓起一定身距。

嚴咨傑的床2米*2米,江觀緊貼床的邊沿,一絲距離不讓。

挺有意思,明明睡著時還因為止疼藥的失效而突然拱到嚴咨傑懷裏喘息,現在又跟“我完全不需要你”一樣保持矜持。

養身體期間他們約定江觀要是能一天保持8個小時以上的清醒時間,外加體重漲2斤,嚴咨傑當天就帶他回老家。

他不解:“你家有那麽好嗎?”

江觀坐在餐桌邊,一個多月的修養,他食欲好了不少,除了對粥ptsd。

江觀舀起一勺南瓜泥,眉心間淌著流光:

“再不好,那也是家啊。”

他仰起頭,敲敲桌面:“你說好的帶我去,我覺得我體重已經夠了。”

這段時間江觀睡了吃,吃了睡,什麽能吃最有營養的跟不要錢一樣堆上,這種被江觀嚴厲制止的“養豬模式”下……

江觀放下勺子站上體重秤:

“漲了!漲了1.99斤。”

嚴咨傑壞笑:“不行哦,江觀,差一點也是不行。”

氣得江觀當場坐回去怒舀幾口南瓜泥,悶了口蔬菜汁,拿起桌上果盤的橘子往兜裏揣!

“不行~!”嚴咨傑哭笑不得,順著江觀纖細光滑的橈骨下滑,從江觀兜裏掏出了那沈甸甸的橘子,“就這樣站吧。”

江觀深吸一口氣,一站上,眼皮跳起:“……2.01斤!”

江觀抱手,悠然轉過頭:“現在可以了吧?”

“好好好。”嚴咨傑剝開沒收的橘子,一言不合打橫抱起江觀放在沙發上,用鼻子蹭蹭江觀的發尾,脖頸,頸窩,一直到耳後,呼出一串潮濕帶著橘子味兒的暖氣:

“那收拾一下,我說過帶你去。”

江觀面無表情擡手擋住背後覆上的嚴咨傑:“滾,去開車。”

嚴咨傑松手:“東西還沒整理呢就去開車。”

他拿出一個背包,駕輕就熟地往裏面放東西,醫護包,急救箱,口罩紙巾保溫瓶……

江觀在沙發上垂眸觀看,不言語,也不指責。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做,把自己續命的物品一樣一樣放入背包。

江觀不動聲色地微微皺眉。

他那總是平靜,永遠放松沒太多表情的面部肌肉略微有些緊繃,眼底的流光微微有異,在早晨一半陰影一半陽光的客廳下,流光溢彩變動,

江觀隱藏在光影中,看不出他的思緒。

只知道他在想些什麽,目光一直追尋著不斷上樓下樓拿東西的嚴咨傑,目光深遠。

很久很久以後,嚴咨傑拉好背包,輕輕說了句“好了。”江觀這才擡起眼簾,淡淡道:“嗯。”

門口的車停了很久,阿李打盹在車中驚醒:“嚴哥!”

嚴咨傑沒說話,略微用下巴點點江觀慢慢走來的方向,阿李頓悟:“江哥好!”

嚴咨傑拉開車門,把背包遞給他:“下次先問好江哥。”

阿李冷汗直流:“是。”

拿著背包的阿李內心後悔,你怎麽這麽沒有眼力勁兒啊阿李,下一秒嚴咨傑忍無可忍的聲音啞起:

“唉,我說,你怎麽這麽沒眼力勁兒呢?”

阿李:??阿巴阿巴?!

他定睛一看,嚴咨傑站在蘭博基尼駕駛位的門口,居高臨下註視他。

那雙利刃瞄準獵物的眼神,此刻瞄準了他。

“怎怎怎怎麽了?嚴哥。”阿李貧瘠的大腦皮層還真想不出犯了什麽事兒,只得把方向盤握得更緊。

他看見嚴咨傑嘆了口氣:“起開!”

阿李瞬間彈開:“是!”

嚴咨傑忿忿不平地鉆入駕駛位:“我跟你江哥回江哥老家,你覺得是你可以去的嗎?這點情商都沒有?”

這種私人行程,嚴咨傑都爭取好久才換來。

目睹這一切的江觀摸著下巴,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難怪嚴咨傑身邊聚集的人加起來都沒半個腦子。

很正常,他偷笑,他這種人也選不上有腦子的人給他做事。

嚴咨傑用眼神命令阿李去給江觀開車門,江觀順著車門拉開的弧度,側身閃了進去。

“走吧。”他說。

嚴咨傑做了手勢示意別急,變戲法一樣從背包裏掏出個U形枕和眼罩,塞到江觀頭後。

這輛他今天專門叫阿李從□□他別墅車庫開過來的蘭博基尼副駕做了專門處理,可以完全放平供人安睡。

車座采用人體動力學設計,在腰部進行了著重處理,嚴咨傑塞了個腰墊進去。

這番準備在江觀看見這輛橘色的大跑車的一瞬間就明白了其中意味。和只有2間臥室的心機如出一轍,不過借此逼他坐副駕吧。

但嚴咨傑失策了,江觀對此根本不在意,甚至不想多給一個眼神。

阿李拉開車門他穩當落座,一點猶豫沒給。

“今天這麽爽快?”嚴咨傑有點震驚,

江觀笑笑:“反正都暈一路,沒什麽區別。”

副駕不容易暈,還睡得更好。

江觀老家江成鎮距離微尼特市中心257公裏,路況順利的話3小時,一路上,嚴咨傑保持著不快不慢的車速行駛。

太快了顛簸,江觀受不住;太慢了車程時間拉長,江觀撐不了。

江觀縮在包裹性良好的空氣動力學椅中,呼吸勻暢。嚴咨傑看了一眼,突覺前不久讓朱尋代購的小兔子眼罩真可愛。

很貼他,即使在野外危機四伏,狩獵高漲,小兔子絕不會坐以待斃,露出沁人心脾的兔牙,呼啦呼啦一兔腿踹過去裝兇。

只有嚴咨傑知道,江觀是真兇。

生死與威脅都壓不倒江隊的脊梁,病痛和疾病都磨不去江觀的氣魄。

城市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一瞬間退去,屬於天空本來的湛藍在一片農田之上展開,村莊小道露出飄渺升空的煙霧,這番嚴咨傑從沒見過的景象,第一次栩栩如生降臨。

江觀睡得酣甜,嚴咨傑順著導航一路蜿蜒向前。

江成鎮外部的小房子修得還不錯,大多是二樓自建房,嚴咨傑覺得江觀小時候住這裏,窮是窮酸了點,可起碼算能遮風擋雨,溫暖寬敞。

可惜不是,江觀的老家在更裏面,

往裏走一些霎然換成農村自建的一層紅磚房,漏雨漏水,嚴咨傑眼一皺,祈禱這破導航快快停下,再往裏走,房子連磚塊都沒有了,

村民用不知哪兒撿來的木片,竹枝,配合稀泥揉合建成像是帳篷的避難所,支離破碎,搖搖欲墜,不說擋雨了,連風都承不住。

別在這兒停,嚴咨傑默念,導航往其他地方走走吧。

這也———

太破了吧!

這幅荒野求生的景象,嚴咨傑不敢想象竟是一家6口居住了10幾年的地方,

他突然有些理解江觀為什麽對事業要求那麽嚴格了。

“你是來玩的?”

“我是來打工的。”

不是的,不是的,讓江觀小時候住好一點吧。

嚴咨傑跟著導航打圈倒車,導航報道不合時宜地響起,擊破了他最後一絲幻想:

“已到達目的地,已到達目的地,已到達……”

嚴咨傑關了。

他停好車,打開所有車窗,下車快步來到副駕拉開車門,緩慢調直江觀座椅靠背,蹲在一旁,語氣熟念輕和:

“江觀,到了。”

反反覆覆幾十上百次後,前前後後歷經14年後,江觀再一次,看見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一切還是沒變,一切仿佛已變。

沒有人居住的陋居屋頂被狂風削了,早年父親親自糊的窗戶破碎一地,家中是未收拾的滿墻獎狀,和灰蒙蒙土堆旁摞起的碗。

江觀只眉眼顫動了一瞬:“你扶一下我。”

“我當然。”嚴咨傑攙扶他站起。

他沒有那麽多時間去撫今追昔,淡淡地望了一眼故居後,走了進去。

“等等。”嚴咨傑拉住他:“口罩。”

江觀不動聲色接過戴上,屋內一切如初,垮塌的木板下是多少個日夜的付出,嚴咨傑環視一圈,好奇:

“你……小時候住這裏?”

“嗯。”江觀道,“你有什麽疑問嗎?”

嚴咨傑不掩驚奇:“這地方真能住人?”

這話給江觀氣笑了:“這地方不能住人,我怎麽長到這麽大的?”想了想覺得也正常,“也對,嚴大少爺電視上都沒見過這種地方吧?”

嚴咨傑誠懇點頭,他們來到土砌的竈臺前,一塊碎石墜到江觀腳底,江觀沒註意,整個人猛烈踉蹌,嚴咨傑眼明手快將人擁入懷中。

對視的瞬間,比尷尬先來的是震撼。

“這……你們泥裏煮飯嗎?”

江觀推開他的懷抱,伸手去點,指尖接觸的剎那,被嚴咨傑握住抽離:“別碰,臟。”

“臟?”江觀聽笑了,“這確實臟,可我們家四個孩子,都是在這麽臟的環境下長大的。”

江觀指尖折疊,脫出嚴咨傑的掌心,眉眼染上說不清的悲傷:

“這竈臺是我父親搭的,因為沒錢,也沒人幫我們家,所以搭了好久才能用上。”

他頓了頓,再次伸手指向灰塵堆積如山的臺面:

“這裏臟嗎?我6歲起開始站在這裏煮飯,沒有抽油煙機,沒有天然氣,撿來別人不要的廢柴燒火,煮一家人的飯。”

江觀沒有碰,驟然收回手,環抱在胸前,看向窗外。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重回故裏帶給他的不是快樂和懷念,而是訂在恥辱柱上,不被愛和操勞的童年。

“所以我很早之前跟你說過,別碰我,我臟,不是一句玩笑話,嚴咨傑。”江觀淺淺道,瞳孔顫動,仿佛千鈞力量壓在心裏,卻一口不說。

江觀轉了過來,面容冷靜,浸了一些天氣漸涼的濕氣,醫用口罩在他臉上顯得很大,呼吸次次分明。

“可你不信,還是過來了。”說到這兒江觀失笑一聲,更像是自嘲,帶著無法言說的無奈,“你難道不覺得我很臟嗎?”

嚴咨傑楞了很久很久,久到失語,怔怔地看著江觀。

臟?

他從不覺得江觀臟。

江觀哪怕是健康的江隊時期也很少抽煙喝酒,酒吧夜店更是絕緣。

他全身心投入到偶像事業中,一有錢就轉賬。

臟?

臟的是他這個在酒吧和夜總會都有ssvip的人吧?臟的是這個打不過下藥不擇手段的人吧?臟的還是這個為了凸顯兄弟義氣,主動邀請兄弟毆打傷害的人吧?

嚴咨傑眼睛潤了一絲。

“你不臟,江觀,臟的是我。”他沒動,江觀沒移,狹小破敗的陋屋中,兩個人隔著滿層的灰塵對立,世間一切拉長模糊,茫茫人海中只聽見彼此斷續錯落的呼吸。

“我不碰你了,好嗎?我今後都不碰你。”嚴咨傑仰頭,以江觀的視角看不清這個大少爺是為了不讓淚流還是被灰塵嗆住了,“因為我臟,怕弄臟了你。”

一般這個時候江觀總會狡猾地說“真的?”,為自己搏到一絲籌碼,然而今天他沒心思去想那些博弈,率先移開了目光:

“你沒有什麽值得我可信任的,嚴咨傑。”

江觀轉過身去:“除了那份協議,不是我相信你,而是相信法律。”

鬼使神差,嚴咨傑應了一句“好的。”緊接著他自己都捉摸不透問了一句:

“那你小時候,有什麽快樂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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