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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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19-20

◎只能存活於小說裏,用來騙人的情話◎

19.

路啟明這話聽得我臉疼, 他減肥期間別說糖水了,但凡是標簽上帶“糖”字的東西都戒了,勢必要在夏天到來前瘦成一道閃電。

估計譚清也沒料到他會這麽說, 嘴角明顯抽了一下。

被這麽一打岔, 我忽然靈光一閃。之前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送耳釘, 眼下不正是天賜的良機嗎?

我硬是把話憋到了第二天。

中午,耳釘到的時候,銷售來了電話。我沒讓侍者驚動門衛,麻煩霍叔在半路取了貨。

外面飄著大雪,我趁著午飯的間隙,溜出校門接了耳釘, 拆掉過分奢華的包裝, 換上提前備好的OPP塑料袋,揣進兜裏慢悠悠地帶回來。

說辭是昨晚想好的。學校外圍是寬闊的馬路, 對面開著兩排早餐鋪子和零食水果店,再隔一條巷子就是熱鬧的商業街——在這寸土寸金的城市, 哪裏都不缺購買力。

我告訴譚清, 這是我去商業街給奶奶挑禮物時無意中看到的。至於給奶奶的禮物, 因為沒遇到特別合心意的,等到了當地再挑選。

譚清接過袋子笑言:“禮物?”

“嗯, 讓你破費我實在過意不去。這小東西不貴, 你別有負擔, 只是覺得它適合你。”

“謝謝哥, ”他卻把袋子放回我掌心, “幫我戴上吧。”

這是一枚蓮花造型的耳釘, 整體呈平面, 由白金作底, 鏤空的邊緣綴滿三十二顆小鉆,星子般環繞著中央的微淺紫鉆石。設計時特意考慮到他耳垂秀氣,成品做得格外玲瓏。

我沒有訂做一對,因為Michelle姐說,留一個耳洞,下次還能再送一次驚喜。

可為什麽譚清接到手裏時,神情並沒有太多驚喜,甚至沒有低頭細看,讓人摸不透他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我俯身為他戴上。直起身時,目光不經意被他的電腦屏幕吸引。

那頁面我再熟悉不過——現在很少有人用電腦端看書了,但小破站總還有些堅守情懷的人士。

他的頁面上卻打了一串數字樣的水印,不像是正常的閱讀界面,實在讓我心生好奇。

我沒忍住,開口問:“你也看小破站啊?”

譚清像是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合上電腦,又像是怕太刻意而生生停住,五指舒張半遮在屏幕上方。耳垂晃動著細膩的銀光,他喉結微動,輕輕擠壓出一個“嗯”字。

我雖然好奇得心癢,也不好再追問下去。

這件事成了我夜不能寐的元兇,索性挑燈夜戰,將小說最難的部分硬生生軋了過去。

因為別墅風波,迦熠暫時離開了賀書,僅靠著同學關系維系著交集。賀書終於意識到兩個家庭的巨大鴻溝,在校期間開始創業,並在掙到第一桶金後,用一份不算貴重的禮物,挽回了他的愛情。

我知道這個故事經不起推敲。

創業本就九死一生,天使投資人也非想見就能見到,更何況賀書和那些學生,手中並沒有任何獨家的專利技術。

他自始至終都未能獲得家庭的理解,只是拼盡所有從世俗的現實社會中,護住了最愛的人。

——這是只能存活於小說裏,用來騙人的情話。

20.

從章綱到成文,耗費了一周時間。不知不覺,來到了約定出發的那天。

飛機落地後,我們在小面包車裏顛簸了兩個小時。一到路口,路啟明就連滾帶爬地沖下車,恨不得把腸子都嘔出來。

接著是一段相對平坦的小道。

“還好提前看了天氣,沒穿羽絨服來!”這一帶少有行人,我試著找些話題讓氣氛輕松一些。

“這邊冬天最冷也就十度上下,所以經常有北方游客來這邊過冬。肖餘家就開了間民宿,他媽媽做菜手藝非常棒,”譚清笑著接話,“偏川菜、重油爆香,路哥肯定喜歡。”

路啟明貓著腰,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一副“本人已死,有事燒紙”的淒慘樣。

我看他臉色竟比譚清還要白了兩分,順手接過他脫下的外套問:“還行不行啊啟明?”

“肚子疼……歇會兒吧。”他指著不遠處的石墩,說話時,屁股已經往那邊挪過去。

“再堅持一下,天快黑了,路上容易有蛇。”譚清勸阻道。

“有蛇?”我和路啟明同時一頓。

“別擔心,大多是一指寬的小青蛇,沒有毒的,也不襲擊人。”越靠近家的方向,譚清的神色越是明亮鮮活,仿佛浸入了溫潤的水色裏,說話間帶著輕快的笑意。

有蛇這件事,瞬間催生出路啟明的求生欲。原本因為暈車虛弱得連箱子都讓我拎的人,此刻竟跑得比誰都快,頓時把我們落得很遠。

“慢點,別跑岔了!”譚清笑得捂肚子。

“這兒離最近的鎮子有多遠?明天有空去給奶奶買禮物嗎?”我順勢問他。

“啊,不用不用,”譚清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還彎著,“寨子裏就有小超市,給奶奶割點新鮮肉就好啦~你不會以為我們這兒與世隔絕,什麽都買不到吧?”

“但是有蛇……”我看他笑得開心,假裝為難。

他也好騙:“其實我是騙路哥的!進寨的主路定期都會撒藥,哪來的蛇?而且這季節蛇早就冬眠啦!不過你看,他現在是不是特別精神?哈哈哈哈!”

“是啊,晚上估計能多吃兩碗奶奶做的飯了。”

“對對對!”

正說著,已經跑沒影的路啟明又氣喘籲籲地折返回來,遠遠地朝我們大喊:“祖宗們能不能快點!天要黑了!真想給蛇當晚餐啊?”

看來還是有點兄弟情分,但不多。

“哎呀,那是什麽?” 我朝路邊的草叢瞥了一眼。

“……”

“路哥?路哥?”

……所以說,在“可能有蛇”面前,兄弟情分都是假的。

等我們拖著箱子慢悠悠晃進寨子,路啟明早已自力更生,不僅找對了路,還順利摸到了譚清奶奶家。

“好啊!你們合起夥來騙我!這個季節根本就沒蛇!”老人家笑呵呵地兩句話就交了底,路啟明吃飯時鼓著腮幫子生悶氣。

“我沒騙你呀,”譚清拿筷子點了點路啟明剛送進嘴裏的那盤烤得焦黃、形似鰻魚的菜,“這個好吃吧?你知道是用什麽做的嗎?”

路啟明動作一頓,緩緩放下碗筷,幾度深呼吸後艱難開口:“……你還是別說話了。”

然而這點小插曲顯然沒有影響他的胃口,沒過多久他又吃得風生水起,特別是對那一大盆油亮鹹香的爆炒肥腸發起了猛烈進攻,以一人之力包攬了整盤。

“這孩子真能吃!有福氣!”老人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縫,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她面容黝黑淳樸,完全看不出與清秀靈動的譚清有哪裏相像。

這一點,我在之後的幾天裏察覺到了更多。

譬如,譚清的小叔滿頭白發,譚清和小叔、嬸嬸之間的相處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生分;再比如,他和奶奶的關系過於親近,而奶奶的年紀,卻遠比我推算中大了太多。

我決定找個合適的機會問問肖餘。

然而肖餘一直沒有回家。

“說是陪小女友過年,不回來啦。”肖母忙得腳不沾地。他家的民宿生意算不上火爆,但外來食客絡繹不絕——

比如像路啟明這樣的。

在我向肖母打聽時,路啟明的筷子搗得飛快,這樣下去,怕是等不到過年就得胖個十斤。

我聲稱是肖餘的同學,吃完後主動幫她端盤子,尋到了說話的機會。

“得忙到兩點呢,小孩子吃好了就回去歇著。”肖母手裏活計不停。

但我必須問清譚清的事。今天他陪奶奶去做檢查,正好不在。

趁去後廚接菜盤的間隙,我終於等到了機會:“阿姨,譚清他爸媽今年會回來過年嗎?”

“清清嗎?”肖母動作頓了一下,看看左右,聲音壓低了才說,“他沒有爸媽。”

我怔在原地,花了些時間從她零星的敘述中拼湊出真相。

“是走失的娃,被李婆婆撿著了,特別寶貝,比親兒子還親,我們都瞞著他,說父母車禍死了。”

我聽著,心裏一陣發緊。

“他從小到大都是年級第一,數學尤其的好,拿過省裏的獎狀,還幫我家小魚輔導了兩年功課。我一直讓小魚多跟他走動走動,可這孩子……”肖母話未說完,就被食客的招呼聲打斷。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匆匆出去結賬。

我還想再問譚清家裏的經濟狀況,可直到譚清帶奶奶回來,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

“你們吃滿漢全席吶吃這麽久?”譚清套著奶奶鉤織的毛衣搖過來,背後還織著一只曬太陽的小母雞,看著特別逗。

聽說那只母雞叫大豆,前陣子老死了。

我剛想問奶奶的檢查情況,路啟明打著響嗝起身:“我們晚上還能來這兒吃嗎?”

“吃吃吃,你要吃你自己來,”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懂不懂什麽叫客隨主便啊!

譚清笑:“看來奶奶做的菜還是偏甜了點。”

我現在見不得他笑,好想把他按在懷裏抱一抱,只盯著院子裏的獅子狗問:“奶奶沒事吧?”

“樂姨,我們先回去啦!”譚清朝屋裏走出來的肖母揮了揮手,這才回頭應我:“應該沒事,醫生說年紀大了難免頭暈眼花,只開了幾貼中藥調理,讓我三天後再去拿報告。”

“三天?”

“唉,小地方比不得大城市。”譚清拍拍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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