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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轄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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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轄區

朱松文是年初診斷出肉骨瘤的,此前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要知道他前四十年的人生可謂是相當健康順利。

他過了全健康時期也就是三歲後顯現出來的病竟然只是對芒果過敏,和別人那種辛苦的肝腎疾病相比簡直非常輕微。自然他的身體素質也不錯,因此他早早服了兵役,因為表現良好多在部隊呆了三年,退役後在一家私人安保公司當保鏢。

不過這都是生病之前的事情了,他還記得半年前他體檢時醫生對檢查結果的嚴肅表情。

一個相對健康的人,突然得知自己得了發展快且存活率低的腫瘤,那滋味簡直像冰水澆熱油。原本蒸騰的幸福生活的火苗就這麽被一張診斷單澆滅了。

朱松文現在已經接受了自己的病,很多人從被查出來得病到死亡也就是幾個月的時間,更有同一病房的一個年輕人,才不到一個月就沒了。

半年,他自覺他維持得不錯,治療方案也選擇相對保守的,至少到上周他都算四肢健全。所以上周二醫生找他會談說要截肢時他也表現得相當平靜。

他盯著自己腫脹的左腿,這條腿已經壞了,難道還要留著它去感染其他的部位嗎?

理智告訴他截肢是最好的選擇,但是越是臨近手術時間他越是失眠。幾乎吃不下飯。

要知道他以前在部隊裏綜合考核總是第一,同宿舍的夥伴還說羨慕他有這麽強壯的大腿。

這原本是一雙能跑能跳、能爬障礙能過沙坑的腿啊。

他所在的轄區醫院的專業水平已經相當高超了,所以他對於白新詩的說法並不完全相信。

這個腫瘤群是他剛被診斷生病時加的,半年來,群裏的人有來的有走的,還有再也不說話的。

他知道白新詩,以前很喜歡在群裏聊天,但是前一陣沒動靜了,他還以為她的頭像也和那些不再說話的人一樣一直灰下去了呢。

沒想到她只是很久不用了,看到病友能好轉他心裏好受點,不過他也深深清楚自己的病應該是沒有什麽好轉的可能了。

【堅強朱朱朱】:你們去吧,我就不了,我這兩天要靜臥好好休息,以最好的狀態上手術臺。

【阿麗】:朱,我懂你,我先過去看一下什麽情況,不讓大家白跑。我到時候在群裏發視頻。

【堅強朱朱朱】:點讚。

朱松文關掉手機,他閉上眼睛想要睡會,其實這種不太正規的渠道他之前有接觸過,全都不靠譜,他不是很想關註。

睡了午覺起來,護士小哥又來督促他吃飯吃藥了,吃過藥後他盯著病房電視上的新聞看。

這次新聞是部隊專欄,講述大陸邊界線的戰士們如何在艱苦環境中訓練生活的故事。

聽見電視中部隊訓練時喊的那特有的號子,聽見那熟悉的列隊聲音,他的左腿又痛起來。

他幹脆關了電視,打開手機,腫瘤群裏的消息竟然已經到了999+。

他點進去,發現“阿麗”拍了不少視頻在裏面,點開第一個是她在醫館門口的拍攝視頻,裏面介紹了醫館的布局。

第二個則是她面診時的錄像,裏面詳細說了她的病情,肺癌。這時候朱松文才知道原來一直在群裏聊天的“阿麗”的樣子,很憔悴很蒼白的一位中年女性,實際說話輕聲細語,動作非常慢非常輕柔,仿佛一縷魂魄,稍微動作大點就要被震飛。

第三個就是醫生開藥和具體治療,看到視頻中一根根針紮進‘阿麗’的四肢,他覺得又痛又難以抗拒,瞇著眼睛想要關掉,但那視頻打開了就再也關不掉了,像是有什麽魔力催促他看一樣,不知不覺就把整個治療視頻看完了。

最後一個視頻是“阿麗”拿著藥走出醫館的視頻,只有短短五十秒,她一手提著藥一手舉著手機,走在馬路上滔滔不絕地說著針灸療法的感受,時不時伸手抹一下額頭上的汗,中間有一群踢足球的孩子路過,她還伸腿把踢到她腳邊的足球踢了回去。

朱松文胸中升騰起一種非常隱秘的感覺,他是病人,他懂第二個視頻中那種想要用力卻提不起來精神的感覺,那就是他的日常。而“阿麗”出醫館的狀態可完全不同於剛才,那種精神頭他只在一個做過手術痊愈後的患者身上見過。

他@了“阿麗”和“小白快點好”,“這個醫館位置在哪裏?”

朱松文來到這家“第二中醫館”前,這是一座很豪華的建築,後面是規劃整齊的山坡和水流,整個地方看起來溫馨幸福,不同於城市的鋼筋水泥,竟然有點夢幻。

醫館裏只有一位醫生,是個年輕女孩。

他認出來了,那女孩就是視頻中施針的女孩。簡單講述了一下自己的病情,夏明素診脈後若有所思。

“夏醫生,我準備好了可以施針。”朱松文道。

“你的情況不適合針灸,直接吃藥即可。”夏明素將藥方開好,囑咐他不能著涼,最近要保護身體,更不能受傷。

“這……可是我很快就要開刀啊。”朱松文拿著藥方,上面全是他看不懂的文字。

“這個藥能改善經脈,活血化瘀,如果你身上有傷口,就達不到消腫打通經脈的效果,那還不如不吃。”

“那吃了藥,能夠達到的效果是什麽樣的?能夠治愈嗎?”朱松文雖然知道肉骨瘤治愈的幾率很小,但他還是問了出來。

“治愈不容易。”

朱松文繃緊的神經終於放下來了,是啊,沒有用,他還是要接受後天的截肢手術。

但是他反而有一種大石頭落地的放心感覺,可能因為這半年來各種身體疼痛以及化療讓他覺得幸福是一件遙不可及、不可能落在他頭上的事。

要是夏明素真說可以治愈,他反而忐忑了,他會懷疑這種好事真的會落在他頭上嗎?

放松地深吸了一口氣,他攥著藥單打算離開,他不打算抓藥,還是想先做了手術再說。

“你現在身體的腫瘤是很大的,不過所幸沒有擴散太多,目前只是集中在左腿。這個病發展快,如果你按時吃藥,五年以上生存期能夠達到80%,十年生存期不高,跟你的飲食、作息有關,要是堅持服藥,保持良好心情的話,應該能有50%以上。”

五年生存期能到80%?!

朱松文調轉輪椅,他不敢置信,這是多麽大的一個概率!

要知道他確診半年,已經是轄區醫院表現比較好的病人了,他看過大陸醫院的數據,5年無病生存期也就50%出頭。而且有超過90%的人都要做手術,否則骨頭會壞死,有的人的手術是關節離斷,還有的是截肢。

80%可是一個非常高的概率!是現在聯醫遠遠達不到的存活率,是可以把骨肉瘤從惡性腫瘤中踢走到普通腫瘤範圍的概率!

“那我用做截肢手術嗎?”朱松文問了自己內心中最在意的問題。

“你要是吃中藥就先不要考慮手術,你要是打算手術就等病情穩定後再來,不過那時候我要重新診脈開藥。”夏明素只是醫生,她給了朱松文一個非常寬泛的選擇。

“好,我去抓藥。”朱松文還是想試試。這藥是吃兩個星期的,他先試試,大不了再截肢。

當天下午朱松文回到病床,腿又開始痛。

這種痛苦他太熟悉了,當時主治醫生還安慰他,要是截肢了就不會這麽痛苦。

可是看著自己的左腿,大腿的肌肉掉了不少,不過還是很健壯,如果截肢了,他連痛的資格都沒有。這麽一想,腿上的痛反倒親切起來。

他摸著腿上的腫脹,端著妻子遞過來的藥碗,這藥湯黢黑,味道刺鼻又苦,他一口氣喝完,這和腿疼、化療的痛苦相比,簡直輕飄飄如空氣。

每天半夜他都會醒,因為腿疼就像鬧鐘,固定在淩晨三點多的時候將他喚醒。

大多數醒來的時候他只是沈默盯著窗戶外,這種錐心的痛苦讓人忍不住想要尖叫,但他不能,病房裏還有別的人,旁邊的折疊床上還睡著忙前忙後照顧他的妻子吳玉芬。

所以他頂多就是攥緊拳頭,拿一塊毛巾叼在嘴裏,等到疼勁過去再睡。

不過幾乎無一例外地,這種疼痛都要持續一個小時起,每天早晨床頭那塊白毛巾都是破的,需要換新的。

吃過中藥一周後的某天清晨,妻子照例來幫他洗漱,順帶收拾櫃子上的垃圾,“你的咬巾呢?”吳玉芬疑惑道。

“還在這啊。”他努努嘴角,示意櫃子上放著的的那塊方形白毛巾。

“怎麽是好的。”吳玉芬展開那塊方巾,整整齊齊,沒有任何牙印和破洞,“你淩晨沒醒?”

“我醒了。”朱松文笑了,每天都會疼醒,昨天也一樣啊。

不過他又仔細一想,這次他好像不是三點多醒的,而是比以往更早,大概一點多就醒了,然後那種疼比以往好不少,而且疼了也就半個小時就沒事了,於是他一覺睡到天亮,連咬巾都沒有咬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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