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玉石俱焚 百密一疏

關燈
第45章 玉石俱焚 百密一疏

“老柏家老柏家的!”

一個頭發花白、動作靈活的矮個子老人跑得飛快, 跑到陳平安家中,拍了拍木門,見有人影出現, 大喊道:“老柏老柏!你家大郎出事了!”

陳母剛走出來聽到此話,登時一口氣喘不上來,兩眼一翻, 險些暈了過去。

“怎麽回事!?”陳父正好接住半醒半暈的陳母,也驚惶地顫聲道,“榮叔到底怎麽回事?我家大郎出什麽事了!?”

那叫榮叔的老人連連拍腿, 眼眶紅了,哽咽道:“長生一行人在回來的途中被強盜所害, 無人生還!”

“啊——”陳母原本還憋著一口氣的, 此刻聽完,徹底暈了過去。

“欸欸欸, 弟媳!”

兩人將陳母攙扶到羅圈椅上坐著, 又倒了杯茶,掐了人中,等人醒了餵了一口茶緩緩。

“我也是今日在縣丞那聽來的,就發生在離我們這兒數百裏的地兒,若不是有人經過看見報官了, 估計長生連個屍骨都沒了!”

他說完,門口一陣異響。

是官府的人上門了, 浩浩蕩蕩的人群後面拉著一個推車,推車上蓋著白布,白布染血,隱隱約約能看得出來是個人形。

陳母一口氣喘不上來又昏了過去。

陳父只好將她安置好,再步履沈重地走出去。

官府之人對他寬慰幾句, 保證一定會抓拿真兇,而後將屍體推進小院中,才告退。

陳父全程如同提線木偶般應付眾人,在門關起的那一刻,淚水悄然落下。

“嘭!”

方才闔上的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打開。

陳平安眼眶通紅,滿臉的悲慟,嘶啞的聲音問他爹:“爹,大哥呢!?”

陳父抹了抹眼淚,發不出一點聲音。

陳平安看到了,裹著染血白布的人,他顫抖著手想要掀開,手背、腕間的青筋暴起,如同他的臉一般,蒼白無措。

血肉模糊。

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他此刻看到的全部。

“不、不、不……”陳平安連連後退,不敢置信地搖搖頭,“不,他不是!他不是大哥!一定是假的!大哥肯定沒有死,他怎麽可能會死?”

陳平安不相信,雙眸大睜,猩紅的眼珠凸起,整張臉都在扭曲驚疑。

“爹,是、是假的對不對?您告訴我是假的?哥哥沒有事他沒有死!”

陳父攥住他的手,一樣紅的眼卻肯定地告訴他這個殘酷的事實。

“平安,他是你哥。”他從懷中拿出一枚令牌,上面是刻有陳長生三個字,是他的名碟。

“官府已經驗過身了,與長生各方面都對上了。”

“……”

雙手頹然垂落。

“怎麽可能呢?”

怎麽會是他呢?他不是讓他好好在家等他嗎?

怎麽可能呢?

一定是官府的仵作驗錯了!

對!一定是!

“我要親自問問那仵作!定是他驗錯了!”

陳平安又如一陣風般跑了出去,陳父還沒來得及阻止他,人已經跑沒影了。

陳父重重地嘆了聲。

瞬間蒼老渾濁的眼看向白布下的屍體。

白布被掀開一半,他低身去瞧。

“噗——”

猛然一個屁股墩重重跌在地上。

“獻、獻祭……”

他怎麽會認不出來呢?

即使說了不參與教中事宜,但他前半生都在做這些事,又怎麽認不出來呢?

他身形不斷地發抖著,急忙手腳並用爬到屍體旁,狠狠地擦了兩下手,輕輕地翻動沒有皮.肉的頭顱,在後頸僅剩的肉中看見一絲淺淡的黑色。

他轟然一倒,面如金紙,牙關在瘋狂地打顫。

“聖、聖祭!”

所謂聖祭就是為聖女的誕生獻祭,與被做成鬼差不同,這是更高一層的獻祭。陳父心中已然知曉兒子的死與誰有關,但比起這個,他更關心的是他們居然找到了聖女。

若是聖女找到了,又是免不了一場戰爭,免不了犧牲這一城的百姓。

陳父眼皮猛烈抖動,他們到底背著他做了多少事!?

本來教中就混亂無比,沒有聖女之前,他們早就達到平衡,一波不願覆仇,只想安生過日,一波竭力尋找聖女,激進沖動,時刻想著覆仇。又因著聖女毫無蹤跡,教心松散,到如今只有陳成才一家和其他零星幾家在堅守。

聖女到底是誰?

陳父瞇眼,陳成才定然知曉,如今是他把控這教內的庶務,想必就連他都沒見過的教中箴言他已知曉,憑著這個尋到了聖女?

大廈將傾,陳父此刻站在了兩條道路之間,要麽徹底與教中人割席,咽下這口氣,帶著讓平安他們走得越遠越好,這輩子都不要回來了;要麽……

他年老,有些佝僂的身軀此刻變得如此偉岸高大。

他是撐起這個家的棟梁。

他瞇眼。

要麽就玉石俱焚。

*

陳長生一死,商素克夫的流言甚囂塵上。

柳如夢被氣得半死,但也不可能見一個人就撕一個人的嘴,安平縣那麽大,她怎麽可能管得過來。

幸好陳家還算有良心,說與陳長生婚事不成,還有陳平安的。

陳平安還是個秀才,柳如夢見陳家並未受流言影響,對這家人的好感更甚,便特意詢問了商素的意見。

商素難過痛心之後,此刻也有了自暴自棄的想法,反正嫁誰都是嫁,陳家不嫌她,她也不會嫌三嫌四拿喬。

反正她不信自己真的有克命。

婚事定在孝期之後。

陳平安與陳長生穩重的性格不同,此人表面穩重,實際上還是個半大的少年,一雙眸子亮晶晶地看著人,滿心滿眼都是她。

時間會帶走一切,包括痛楚。

他們婚後很幸福。

時不時被陳父趕出去游山玩水,縱覽大好河山。

用陳父的話便是:“我們老了,走不動了,你們還年輕,趁現在還沒有孩子,還能跑能跳,多去外面看看……”

一年裏他們去了很多地方,感情也變得穩定。

直到他需要再次準備科考,而她懷了身孕。

再次踏上回程時,一個驚天的噩耗將二人甜蜜又安穩的生活打破。

又死了。

他的爹娘都死了。

陳家村的人圍在他們身前哭訴那日的慘狀,斷臂崖上的惡狼,害死了他的父母。

陳平安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魂一樣,耳邊的嗡鳴像在啃噬他的骨血他的靈魂。

商素妥帖地將人送走,看見丈夫失魂落魄地呆楞在原地,心中亦是難受悲痛。

在這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商素上前,輕輕摟住男子的腰身,她不知道怎麽安慰他,但她只想抱抱他。

陳平安轉身,將他此生唯一的親人擁進懷中,埋進她肩頸處,溫熱的、馨香的,令人心安的。

“素素,這個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商素緊緊摟住他的腰身,拉著他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柔聲道:“你還有我們。”

“……”陳平安摟著她不語,一滴滾燙無聲的淚落在她的心上。

-

“你是怎麽發現你父母、你大哥是被他們害的?”岑楹見他悲痛的神色,還是忍不住問道。

“我知道村中人皆是彌勒神教的教徒,我也偷聽到我爹和我娘的爭論,他們偷改了我的生辰,就是為了避免被獻祭。”

“在給他們下葬之後的某日,我翻出了我娘留下來的親筆信。”

陳平安痛苦地緊閉雙眸:“信中寫了,我爹和我娘為了讓我和素素能順利逃出陳家村做了極為詳密的計劃,包括想要將神教毀滅。”

但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

還沒等老兩口完全收尾,卻被人發現了。

背叛的下場便是活蠱祭。

熬得過去便成傀儡死士,熬不過去則被蠱蟲反噬,互相啃噬而死。

他不知道素素從哪裏得知這些事情的,或許是偷聽到的,又或許是旁人故意說給她聽的。

那時他還未察覺。

他想好了,他要趁入京科考的時候,將所有事情都公之於眾,他一人報不了仇,想要穩坐江山那位總會出手的吧!

“素素月份大了,且前往京城的路山高水遠,路途艱險,我不敢擅自將她帶走,便找了我爹信任的多年好友榮叔替我照看。”

他特意與她說了,等孩兒出生了就秘密離開,去找柳姨娘,他已經給她安排好了逃跑的後路。

可,最後還是……

他說到這,眼眸猩紅,濃濃的恨意噴薄而出,額間的黑氣隨著他的情緒波動。

“冷靜。”岑楹又紮了一針。

“呼,”陳平安深呼一口氣,試圖平覆滿腔的恨意,“他們趁我不在,不知從哪知曉了素素的生辰八字,知道她的命格最為適合做聖女,便、便……”

陳平安說不出來,額角、脖頸暴起的青筋好似要炸開了,涕淚縱流。

“便以克夫害人的由頭,將她綁了,架在斷臂崖上,任由風吹雨打,鷹鷲啃食?意在積攢她的陰氣怨魂?”白玉姮冷不丁地替他說下去,聲音冷的像是沒有一點情感,“我想你為她籌劃的計劃並沒有實現,那個榮叔或許被他們殺死,又或許他本來就是他們那頭的,知道你的計劃,便將計就計……我說的對嗎?”

陳平安隱忍地咬牙,重重點頭。

“你說的不錯。”陳平安沒想到同他爹娘交好的榮叔、從小把他當兒子疼愛的人、那個一直痛恨神教害他妻兒、一起計劃著逃離神教的榮叔,竟然將他的所有計劃全都吐露出來。

百密一疏,是他害了她和他們的孩兒。

陳平安只要一想到素素被聖祭的場景,他血液翻湧,恨不得將所有人都用同樣的辦法殺了!

所以在京城碰壁的他回來被埋伏後,他將計就計,順應他們的意思,換了個身份——梁啟宗。

他親手策劃了梁府的活祭。

讓他們全都嘗一遍素素,還有他爹娘、他大哥的痛楚!

“哈哈哈哈哈……”陳平安說到這,暢快地瘋狂笑著,笑到滿臉通紅,笑得眼淚直流,“他們哭著喊著的樣子可真好玩哈哈哈哈……”

“你們都不知道,我那時候有多痛快!你們能想象那個畫面嗎?”他突臉質問三人,陰惻惻地笑,“哈哈哈他們肯定不知道我早已恢覆了記憶,我將他們的皮慢慢剝下,一刀一刀的、慢慢的,整張劃開取下哈哈哈哈……他們哭著哀求我,要我用蠱,我就不。”

他又癲狂起來,邪氣俊朗的眉眼霎時生動了起來:“哈哈哈我就是要趁他們都清醒著感受自己皮.肉分離的痛,然後我再將他們全都放在架上,一把火,誒!”

“全燒了!”

“哈哈哈哈哈……”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他們一個個都該死!該死!這樣的死法都算便宜他們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呃!”

白玉姮一個手刃將他劈暈,任由他摔在地上。

“小楹你給他治治吧。”白玉姮道。

岑楹一邊施針,一邊道:“這人後面的話好奇怪。”

李天闊頷首,按照岑楹的指示將人托起:“是很奇怪,他沒有法力,獨他一個人做不了那麽多。”

“那他撒謊了!”岑楹篤定道。

白玉姮也道:“也有可能是他們給他下了‘蠱’?讓他將他看到的場景幻化為自己做的。”

岑楹:“那不就受刺激過頭了!”

“也許是有人在幫他。”

李天闊擡眸看她:“是商素。”

“看來我們已然了解了事情的前頭、中間,至於後面的事,那位鬼主能給我們一個完整的回答。”

白玉姮道:“將他喚醒吧,有了他我們也許能更快地找出真相。”

岑楹點頭,手上針毫不留情地紮入,將人喚醒了。

陳平安慌神片刻,似乎陷入了什麽記憶中。

忽而他捂著頭,又啞又悶的聲音從雙手中傳來。

“爹,娘,哥、哥,素素、素素……”

他胡亂地喊著,可卻沒有一個人能回應他。

隨後又忽地清醒。

“他們、他們為了我被獻祭了。”

陳平安難掩痛楚,低聲抽泣,晶瑩剔透的淚珠從指縫中掉落,三人中有兩人情感淡薄,只有岑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寬慰。

“既然你家人是為了你而被獻祭的,那你想不想為他們報仇?”白玉姮冷靜的聲音從頭上傳來,陳平安紅著眼擡頭看,只見她俯視著他,直直看進他的眼裏,語氣是堅定而有力,“我們可以幫你,幫你報仇,你可願意?”

陳平安楞了一下,原本灰暗的眸子亮了一瞬,繼而蔫蔫道:“沒用的,我出不去。”

他將掌心伸出來,呢喃道:“素素將我困在此處,我走不了。”

岑楹:“困?為何她要困住你?”

陳平安抿唇,想起那日的光景。

素素一身玄衣冷睨他,眸裏沒了往日的深厚愛意,只餘冷漠與恨意:

“你命格雖適合做聖使,但我不需要你,你就乖乖留在這兒,好好為你死去的親哥懺悔吧。”

陳平安死死抿唇。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白玉姮蹲下身,試圖對上他的視線,“我知你恨,難道你不想報仇嗎?據我所知,你殺的梁府的人只是害你家人的一部分,而更多的都在斷臂崖那。”

“我想!我當然想!”陳平安怒聲。

白玉姮勾唇:“想,那就幫我們,我有辦法將你放出去。”

“……”陳平安沈默片刻,問道,“那你們會傷害素素嗎?”

據他所知,素素現在是教中供奉的聖女,若是他幫了他們,會不會害了素素?他們會不會傷害她?

“不會。我們只是想救出我們的朋友。”以及拿回四方鏡碎片。

“……”

陳平安垂頭沈默。

白玉姮只好道:“你難道不想見見商素?”

“想!”陳平安猛然擡頭,急聲應道。

“想就按照我說的做。”

“……好。”

白玉姮令岑楹和李天闊離得遠些,雙手飛快地結印,金蛇豎瞳閃著光,一個形似八卦陣的術陣落在他頭上,而後隨著她指尖的揮動,猛然一落,穿過他的身體,壓在地上,地動山搖一霎,浮沈四起。

“咳咳咳……”

遠遠瞧著的二人揮散塵霧,只瞧見籠罩在陳平安身上的黑氣消失,白似鬼的臉也恢覆了血色,一張臉更加的俊俏。

“好了,你現在可以自由出入梁府了。”白玉姮說道,又打斷他的道謝,補充道,“雖然可以自由進出了,但也是有時限的。”

“三日,最多三日之內,若你不能順利回到此處,你的□□和魂魄將會被分離。”

陳平安拱手道謝:“多謝仙師!我知曉了!”

白玉姮頷首。

“我們三個身上生人之氣太濃,恐不能潛入斷臂崖。”她瞇眼打起了算盤,“你應該知道如何掩蓋吧?”

陳平安淡笑:“還真有一法子。”

岑楹驚喜急切道:“什麽法子!?”

“那就需要諸位同我去一個地方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