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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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柳兒想,其實喜子長得根本不漂亮,只是秀氣,小臉,腮上的肉又軟又嫩,掐一下就能留印兒。

可他就是喜歡他,跟他待在一起,守夜高興,侍候人高興,挨打也高興……就像那回,因為件雞毛蒜皮的事沒做好,倆人從王公公那兒一人領了幾尺子,攤開的手心疼得火燎一樣。

“哥兒倆待在一起,就知道玩兒了是不是?”

老太監聲色俱厲,擡起手把最後一尺子甩下來,正落在喜子那邊;喜子咬著半邊嘴皮,又嚇又疼,整張臉皺在一塊了,他求饒:“王公公我們錯了,我們再不這樣了。”

“行了,一人六下,走吧。”

王公公才不理他們說了什麽求饒的話,柳兒扯著喜子的衣袖,將他拽了出去,沿著府上的屋檐一直走,下雨之前的陰天,雷聲從頭頂“轟隆隆”地滾過。

一路上沒人說話,等到了房後僻靜的地方,柳兒才停下腳步,他擔憂地皺著眉,一把扯過喜子的胳膊,把他的手攥著,低下頭盯著看。

“紅了。”柳兒說。

“疼。”喜子齜著牙小聲叫喚。

“督主書房裏有紅花酒,我偷偷弄些過來。”

“別,被發現了又該挨打了。”

“沒事兒,你相信我,不會被發現的。”

柳兒像個篤定的大人,讓喜子覺得在府裏有所依靠,他仰臉看著他,這才反應過來也該看看他的手,於是自作主張抓過來了,往他紅彤彤的手心裏吹氣,說:“你以後能做督主就好了,就不會這麽受氣了。”

“噓——”柳兒不準他說,捂了他的嘴,小聲地囑咐,“可別,讓別人聽見就麻煩了。”

喜子倒也反應快,幹脆抓著他的手,趴到他耳朵上問:“你真的不想當上提督麽?”

“我不想,我現在就好好伺候人,以後要是有機會回鄉,我就帶你一塊兒走。”

“帶我?”

“對,你不願意麽?”

“好,行。”

兩個人手都疼著呢,樂天派的喜子突然笑起來:“哥哥,咱們以後一直在一起就好了,能有個照應。”

除了柳兒,沒誰會把這話當成海誓山盟,他當即就開心了,嘴角掛著笑,讓喜子再給他吹吹手。

喜子就聽話地吹了幾下,擡起眼看他,說:“你要是我親哥哥就好了。”

柳兒問:“你不是有兄長?叫狗剩?”

喜子:“他又不好,就知道欺負我,本來是他被凈身,結果走的那天他裝病,我爹怕人家不要,只好把我送來了。”

柳兒:“讓你來你就來?”

喜子:“你不也來了?”

“我那……情況不一樣,跟你不是一回事兒。”

一聊起身世,能說會道的柳兒就啞火了,他不顧自己火辣辣疼著的手心,自告奮勇地給魏順收拾書房,然後趁著別人不註意,拿出一個撿來的、盛過酒的小葫蘆,把抽屜裏的紅花酒瓶子拿出來,偷偷倒了一些。

那天後來,雨下得很大,停了又下,下了再停;內宅後邊兒有個沒什麽人來的小亭子,雨幕喧嚷地垂落的時候,倆人躲在裏頭,柳兒用一團棉花沾了紅花酒,往喜子的手心裏搽。

喜子還在擔心,說:“哥哥,督主要是發現你偷他酒了……該發火了。”

“放心吧,他書房裏東西多著呢,沒那麽有數。”

“你沒給他留點兒,我怕他萬一要用。”

“留了,還有些呢,有半瓶子,”倆人都招魏順待見,但柳兒的膽子大多了,他在主子面前一副樣子,在喜子面前另外一副樣子,等給他搽完了酒,把喜子額頭那裏的碎頭發捋了捋,說,“督主今兒出去大半天了,這麽大的雨,夜裏不一定回來呢,你就好好歇著,你的事兒我替你做。”

“不用……”

“用。”

喜子:“那晚上你來我被窩裏拿果子,今兒早上在門外遇上齊尚書家小田了,他給了我一個蘋果。”

柳兒問:“你不吃……給我了?”

喜子回答:“我不愛吃。”

雨淋了,打也挨了,兩個孩子又得了另一個吩咐——去街上買魏順親人祭日用的糕餅;於是倆人一人戴著個鬥笠出去了,走之前柳兒還忤逆王公公,當著他嘟囔:“連個傘都不給。”

“還想要傘,巴掌要不要啊?個小畜生,這提督府上下就屬你事兒多!”

王公公在屋裏,兩個人在門口,柳兒還想回嘴,喜子一把拉住了他,把鬥笠扣在他頭上,說:“走吧,遲了就買不著了。”

走到了外頭,柳兒說:“你想吃什麽?我給你買。”

“不要。”

“有錢。”

“就不要,有倆錢你就燒得慌。”

出門時雨大得要命,後來就小點兒了,買好了東西,柳兒拉著喜子逛了逛,硬是給他買了倆艾窩窩,讓他快吃,吃完就回去。

這樣的放松很難得,喜子捧著油紙找了個好地方——街邊一間只有半扇門的破鋪子,然後拉著柳兒鉆了進去,兩個人在窗臺底下坐著。

喜子謙讓,把吃的舉到柳兒嘴邊,囑咐:“你咬。”

柳兒:“你給我剩一口就行。”

外邊雨聲還有,點心軟糯香甜,席地而坐的倆人正一邊晃腿一邊說著話呢,突然聽見窗戶外邊有聲音。

應該是個歲數不大的男的,他說:“我才不吸,那玩意兒臭死了。”

旁邊人:“你試試,試了才知道,你又不是沒錢。”

“什麽臭死了?”喜子的腦袋擱在柳兒肩膀上,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問。

“阿芙蓉。”柳兒悄悄地回答他。

“我今天和女的試了,”歲數不大那男的又出聲了,說,“她老喊疼,我都不敢用勁兒。”

旁邊人:“不錯啊淵兒爺,頭一次就找了個清水貨?”

那男的含糊:“是府上的人,她們不都是?”

旁邊人:“是……府裏的也有她的好,老實,身上沒什麽病。”

那男的:“下回再也不弄她了,不上不下的,難受。”

旁邊人:“哎,別,女人是要調教的,你總得讓人適應適應,哪兒有你這樣的?找個幹凈的不容易。”

那男的:“你滾吧,說不弄就不弄了,我又不喜歡她,別扭死了。”

旁邊人:“你是山豬吃不來細糠,不弄了給我弄弄也成。”

那男的:“姓汪的你特麽……知道她是誰麽?我倆一塊兒長大的,你再出言不遜試試!”

“我開玩笑……”

街上聽不清楚屋裏,可屋裏聽得清楚外邊,那倆人說著話走遠了,柳兒伸手把喜子臉上的點心渣摘掉,告訴他:“是汪太傅的孫子,另一個是奉國府的小老五。”

喜子驚訝:“你怎麽知道?你認識他倆?”

柳兒搖頭:“都不認識,但聽說過淵兒爺,知道他跟太傅家的玩得好,而且太傅家有人常在黑市買阿芙蓉,這不就對上了?”

喜子傻了眼:“這都能對上……”

柳兒沖著他笑,說:“我是包打聽,我什麽都知道。”

別的記不清楚了,喜子只記得挨了六下戒尺的那天下了雨,發生了很多事,再後來,天黑了,魏順和徐目從外邊回來了。

然後柳兒給魏順弄水洗澡,心裏老惦記著喜子被窩裏的蘋果,天不冷,魏順進了浴桶讓他出去,又讓準備好墨,說洗完了要回書房處理緊急的公務。

可不成想,守著門的柳兒竟然睡著了,醒來不知道是什麽時辰,一擡頭,洗澡房裏的燈還亮著。

他瞬時出了一脊背的汗,想:魏順肯定在洗著澡睡著了,要是因為這個誤了公務,麻煩可就大了!

於是飛身上了臺階,把一樓最外面那道門推開,然後去洗澡房那兒,打算問問魏順睡沒睡。

門是柳兒親手關的,剛才是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他剛要出聲,卻聽見裏面傳來幾聲清晰的……

不潮熱反倒舒服的春夏天氣,浴水輕蕩,玉體橫陳,紅木頭的桶沿上還晃蕩著一截兒精瘦透白的小腿。

手上拿著個假的……

是個稀罕玩意兒,尤其是在提督府這地方,柳兒在心裏琢磨,捂住自己的嘴,順著墻根兒蹲了下去。

他一邊詫異一邊在想:趕明兒得把窗戶上的洞補好了。

第二天,喜子打掃小樓裏的洗澡房,從浴桶旁邊發了張炭筆畫成的小像,上頭的人早被水暈開了,看不清楚,畫得也潦草,只能看出是個男人。

都臟成這樣了,許是魏順隨手畫的,早就不要了,想來想去,喜子將它團吧團吧扔在地上,掃進了簸箕裏。

那時候柳兒還在府裏,現在早已經來了西廠,爐子上黃銅壺裏水繼續地咕嘟,兩個孩子小別了幾日,終於能看見彼此了。喜子一直在沒心沒肺地偷笑,任由柳兒抓著他的手,拿他的手蹭臉。

又有人來催水了,說再上幾杯花茶。

“這就來!”柳兒戀戀不舍地松開了喜子,還順道使壞,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

眨眼之間快要入秋,宮裏殺了一大群結黨營私的閹人。

誰都知道他們在想什麽,眼瞅著魏順步步高升,出人頭地,又想到他小時候那副可憐的樣子,嫉妒的嫉妒,憎恨的憎恨;他們也想出頭,也想享樂,想騎到那些欺壓他們的人的頭上去。

可是到頭而來,大水沖了龍王廟,西廠和東廠一拍即合,一夜之間變出十幾箱案卷,然後稟到皇帝那兒去,把這些動了“南廠”“北廠”心思的全抓了起來。

八月初二這天,魏順親自監斬,沒去鬧市,而是在一處空蕩蕩的刑場上;錦衣衛裏管事兒的也來了幾個人,然而魏大提督沒想到,有本事的張啟清居然把他那討人厭的弟弟帶來了!

這像什麽樣子……一想到在喜歡的人面前做了惡事,正威風的魏順的心涼了半截兒——他穿了一身肅穆的官服,藏藍織金蟒紋罩甲,深色裏衣,玉腰帶,忠靖冠;那邊人頭已經落地,他不疾不徐,沖張家兄弟倆說:“張大人你們去我們那兒吃飯吧,不然又要跑遠路。”

可是,打扮得很收斂的張啟淵站在旁邊捧著心口,看起來隨時要吐;他先是吞吞吐吐要說什麽,結果還沒說出來,就“哇”地一聲,真吐了。

旁邊人都看了過來,張啟清問張啟淵怎麽樣,他不做聲,魏順再三猶豫,從身上掏出疊好的手絹,遞到了他手邊上,說:“我頭一回看也這樣。”

張啟淵面露菜色,忙著警告他:“魏公公你不許笑我!”

魏順:“沒人笑,誰在這地方笑啊?”

“你肯定在心裏笑我呢。”張啟淵覺得在魏順面前丟臉丟大了,忙亂中接下了他的手絹。

他拿它起來揩嘴,往嘴上一放,發現居然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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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遲了,抱歉大家,鞠躬~這章前部分是另一視角的回溯~督主見到淵兒爺的第一眼,應該是魂兒都被吸走了,晚上洗澡畫了小像,還自己用……不可描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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