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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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幾天以後,張啟淵趁著更休去了金環胡同,還從家裏挑了倆壯實的護院跟著,穿著新做的織金鍛衣裳,一副登門宣戰的架勢。

可提督府看門兒的不認識他。

人家恭敬,問他是哪位大人,他說自己不是大人,是個游手好閑的草民;人家又問因為什麽事來府上,可說好了誰出來接,他想了想,回答:“我是你們當家的遠房舅舅,來找他借錢的。”

“舅舅……”

看門兒的是個上了年紀的,擡眼打量著張啟淵,顯然是不信,他讓一個小廝去叫人,沒一會兒,叫來了四個帶刀的。

那四個人看著就不是閹人,一個個人高馬大,怒目橫視,張啟淵瞧了他們幾眼,一把將看門兒的拉到身邊來,問:“這是什麽意思?想砍我們?”

看門兒的從容,說:“您快告訴小的,您到底是哪路神仙,小的好通報主子。”

“奉國府來的,”張啟淵盤著手裏的烏木扇子,說,“快叫你們督主出來,親自請我進去。”

告訴了來處,情況霎時不一樣了,帶刀的退下,看門兒的作揖,不等通報,就專門有人帶張啟淵進院子。

徐目迎面過來,說:“五爺,您怎麽摸到我們這小地方來了?”

“不小,挺寬敞的——刺客的事兒了了?”張啟淵順口說道,“我看你們都挺清閑的。”

“了了,聖上對我們主子很信任,更何況那人已經死了,沒人知道他是受誰指使的。”

“沒勁,”張啟淵像是很失望,說,“我還想看你們魏公公墮落了是什麽樣兒呢,看不著了。”

徐目幹笑兩聲,問:“您真想看見督主他不好?”

“沒有,我開玩笑呢。”

西廠自大,近日又被聖上維護,更加無法無天了;也就是奉國府高人一等,今兒要是換了別人不期而至,大概是進不了門的。

徐目問張啟淵怎麽不去廠裏找他們。

張啟淵回答:“我找人打聽好了才過來的。”

徐目:“找的誰?”

張啟淵:“這不能說。”

“行吧。”徐目被噎了一下,覺得這人挺討厭又挺有意思,關鍵的關鍵是——他可是魏順心上的人,以後的事兒誰都說不準,還是別得罪的好。

那天在宮門口被迫出了醜,魏順回去以後卻像個沒事兒人,和廠裏人看了一整天的卷宗檔案;晚上和徐目兩個回去,在車裏,他才提起那事兒。

說:“真的,早上在宮門口,我都想扇他。”

“還是別了,你不怕他鬧啊?”

“我以前真是……有眼無珠,”魏順嘆著氣,念叨著,“到底看上他哪兒了……”

徐目:“看他長得好看唄,否則能是什麽?想嫁到奉國府去?”

這下子,徐目貧嘴貧過頭了,真挨了魏順一頓揍。

“這麽有勁兒……”徐目抱著被擰疼的膀子,齜牙咧嘴的,說,“我開玩笑呢,你真打呀?快給我弄折了。”

“沒打啊,我就掰了兩下,”魏順倚在馬車的座位上,瞄了徐目兩眼,覺得他在裝疼,說,“你可得抓緊練練,別連我都打不過了。”

“爺,是這樣,您從小就比我手勁兒大,練了拳腳以後又刻苦,超過我那是肯定的。”

“那你別幹了,回去吧,成親過日子,我給你弄個院子,平時種種菜,打理打理花草,也挺好的。”

“那可不行,”徐目不樂意了,眉頭皺起來,說,“就算是搬出去了,我也要跟著您,趕我我也不走。”

魏順:“沒這個理兒,苦日子過了那麽多年,也該清閑清閑了。”

徐目:“也對,但我得等到你找著一個人陪你的時候。”

“瞎操心。”

徐目:“真的,我吧,在老家好歹有親戚,可您……我要是不常回來,你身邊連個說話的都沒,我怕你難受。”

“不難受,”魏順不看徐目的臉,看的是車裏那盞一暗一明的燈,他說,“人需要依靠的次數很少,也就人生的那麽幾個瞬間,其餘的時候,一個人也挺好的。”

“也對,我又以己度人了,”徐目摸著脖子笑了兩聲,說,“您需要人的時候,自然有人從四面八方來,狗一樣地求著您要他們。”

拿魏順當主子,也當朋友、當親人——徐目的關切是很深的,他打心底裏希望有個真心的人在魏順身邊,不是趨炎附勢的那種,而是將他當作個平常人、能過生活的那種。

很顯然,眼前這個一身頑劣毛病、不食人間煙火的淵兒爺,根本不是徐目想象中的那種人,再論及腳踏實地、忠心、過生活,他更是邊兒都不沾的。

瞧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隨時隨地都在擺譜,現在走在提督府內,這裏看看那裏瞧瞧,還把扇子別到腰上去,特地摸了王公公養的貓兒。

跟徐目說:“你們這兒的貓真胖,送我一只吧。”

徐目笑著問:“五爺,你們奉國府連貓都沒有?”

“有,但都沒這麽胖,不好玩兒,”張啟淵抱著一只黃尾巴鴛鴦眼的不撒手了,說,“要是你不送我,我以後有空就過來看貓。”

“拿走拿走,”徐目大方地擺了擺手,說,“王公公在後頭院子裏養了十幾只呢,你跟他說一聲,抱走就成了。”

張啟淵高興了,問:“王公公是誰?不用跟魏公公說?”

徐目:“督主他才沒空管這些,王公公是我們府上管家的,這些閑雜事跟他說一聲就行了。”

張啟淵:“我把貓抱走了,你們可不許跟我祖父告狀。”

“哎呦我的爺,咱家又不是世家少爺,每天正事兒都忙不過來,您大可以放心,”小時候伺候七皇子那種高潔自律的,長大了伺候魏順這樣能吃苦的,乍換成張啟淵這種稀罕脾氣,徐目竟然有些招架不住,他點頭哈腰,說,“貓送您了,抱走幾只都成,連我們王公公一起帶走我也沒意見, 您快進屋吧,要是給您曬壞了,我就成罪人了。”

張啟淵放下貓,問:“你們主子不來見我?”

徐目答:“他馬上就來,勞煩您等等,最近事務很多,他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天愈發熱了,徐目親自將張啟淵請去了堂裏,讓他隨意地坐,然後差人上茶上點心。茶還是燙的,魏順就到了,穿了一身灰色紗袍,白色裏襯,半束著頭發,完全不是見客的樣子。

“怎麽了?您有事?”他甚至有些不耐煩,走進來了也不坐下,站在那裏盯著張啟淵,沒好氣地問道,“怎麽不提前問詢一下?”

張啟淵也不客氣:“等等,你什麽意思,真的當我是來做客的?”

“五爺,”魏順卻不應他的話,看起來是真生氣了,說,“我這裏不是玩兒的地方,也沒空接待,您請回吧。”

“誰玩兒了?”張啟淵不怕他,但煩他,怎麽瞧都不順眼,冷冷笑了兩聲,說道,“魏公公這是……吃了火炮藥了?能不能給我個好臉啊?回回都這樣。”

魏順解釋:“我跟誰都這副臉。”

“你是不是跟我祖父告狀了?”在別人府上,張啟淵卻咄咄逼人,說,“我今天來不為別的,就為這個。”

“沒告過,也從來沒想過告,”魏順一副從容的樣子,說,“五爺,講實話吧,今兒你要是不來,我早就忘了有你這個人了。”

“誰稀罕,要真被你惦記上,我得天天做噩夢。”

夏天還沒過去,廚房裏的說中午吃撈面,徐目問張啟淵要不要留下吃,魏順卻說天要下雨了,建議他早點回去。

張啟淵想了想,說:“飯改天再吃,能不能把你家那只鴛鴦眼的貓送我,以前的事兒我就不計較了。”

“奉國府沒有貓?”

又是這個問題。

張啟淵還沒回答,徐目就熱心地幫著解釋,說:“他說咱們這兒的貓胖,他喜歡,非要抱走。”

魏順擺手:“不給,我家的貓都是有數的。”

“他已經答應給了!”這下好了,可算給張啟淵這個斤斤計較的抓著把柄了,指著徐目,理直氣壯地說,“你們要是說話不算話,我以後天天都來。”

魏順一陣怒火攻心,轉過頭瞪了心虛的徐目兩眼,然後嘆氣,說:“拿走吧,以後不準再來了,煩人。”

年齡相當,可魏順是個更有閱歷、更穩重的,兩人沒再罵起來,徐目松了口氣,低聲囑咐旁邊的丫鬟:“給五爺抱貓去吧,黃尾巴那只。”

“鴛鴦眼的?”丫鬟問。

徐目說了是,丫鬟忙說:“還是別了,督主,五爺,徐大人,那貓撓人,連王公公都撓,要是傷著誰就不好了。”

魏順搶先一句,說:“不礙事,送他吧,他不怕撓。”

張啟淵被惹笑了,問:“我什麽時候說不怕撓了?”

魏順看著他,氣得臉都白了,說:“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拉倒,快回去吧,以後也別來了。”

張啟淵不依不饒:“你討厭我?是覺得我哪兒不好?”

熱天實在讓人心煩,張啟淵的嘴又停不下,弄得魏順更心煩了,他不等他說完話就走了,徐目前後兩難。

張啟淵心裏有那麽點發毛了,盯了半天魏順離開的背影,然後小聲問徐目:“他為什麽討厭我?”

徐目小聲叨念:“誰說他討厭你了……”

“我知道,因為我對他不夠恭敬?算了吧,我不喜歡猜別人心思,他跟我又沒關系。”

徐目尷尬地笑笑,問貓還要不要。

“不要了,那貓的臉跟你們主子臉一樣臭。”

“行,先不要,我給您留著,下回想要了差人來拿。”

魏順把自己別扭走了,徐目帶了人送客,走到院子裏,撞上了個從外邊進來的小廝,那人說劉掌櫃的把督主的書送來了,拜托徐目帶到書房去。

看見那小廝懷裏的東西用油紙包著,張啟淵很好奇,問:“什麽書?我能看看嗎?”

“您甭看,不是什麽好書,”徐目接過包袱抱在了懷裏,說,“看不得。”

“禁書?”

“也不算,很懂啊五爺,”徐目了然地笑,說,“我們督主最近迷上了個寫書的,把他所有書都看了一遍,這幾天在等新書呢,抓耳撓腮的,這些他其實都看過了,但買了精裝本,拿來收藏的。”

“什麽書啊……”張啟淵不屑一顧,“書這玩意兒還能看上癮?”

“能,他洗澡的時候都在看呢,”徐目倒沒覺得讓張啟淵看見書算什麽大事,人家一個貴族子弟,什麽世面沒見過?於是低下頭,把油紙扒開,給張啟淵看封皮,說,“這玩意兒在黑市上比阿芙蓉都貴了,有錢但是沒貨。”

看見是什麽書了,張啟淵詫異擡眼,然後一副疑惑的神色,叨念著:“我當是什麽書呢……這書都有人看,真是不挑。”

“寫得確實沒內涵,就圖一樂兒,看個開心。”徐目應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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