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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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星期一。

秘書驚慌地告訴陸令儀:“裴小姐失蹤了,警局說他們也找不到人。”

連住處也積灰了。陸令儀只能給警局局長打電話:“光天化日的還能蒸發?綁架警察是重罪,張局長,您這是失職啊。”

局長也不高興:“我們也在派人找,警察失蹤不是開天辟地頭一例,你這麽說我擔不起。”

陸令儀不能得罪他。畢竟人家是執法機關,她是民企代表,做生意的壓不過當官的,這是不得不屈服的現實。她也沒有心思興師問罪,找到裴映真才是最關鍵的。裴映真知道了陸家太多的事情,如果被人漏出了,整個陸家沒有一個人跑得掉。

這時候她只能求助陸建材。陸建材大怒:“讓你早點舍了她你不舍,現在呢?你是長大了,連我的話都當耳旁風是吧?讓我怎麽幫你,我還想多活兩年!”

他最近身體不好,公司的事情又開始交給副總們去打理。心臟手術做完沒多久他就開始高負荷地工作,也難怪無法長久支撐。陸令儀怕他動氣起來傷了身體,只能挨罵。

“我承認是我失誤,爸爸,您別生氣。我吃了這次教訓,以後不會了。”她說得卑微。

陸建材嘆氣:“以後?這次不出事就很好了。”

陸令儀心頭一跳:“怎麽會呢?”

陸建材看她:“你別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什麽都不知道。藺斯年是好惹的嗎?只要是只老虎都有脾氣,你呀你,摸了虎須還要老虎不發威,哪有這種好事?我告訴你,裴映真這條命你做好心理準備,最好是不要了,不然我和你都吃不了兜著走。”

如果陸令儀早點舍了裴映真,還不至於要搭上這條性命進去。倒不是裴映真這條命有多金貴,藺斯年是搞法律的,他不會願意輕易沾上人命,陸家和他沒有不共藺天之仇,還不值得他手裏沾血。

但現在就比較麻煩了,一來他們不確定是不是藺斯年帶走了裴映真,陸建材和藺斯年只有一面交際,還是請他放了陸競堯的那次。總不能讓陸建材一個電話打到藺家去問,檢察長您是不是扣了我女兒的人?這不是變相承認陸家和警察有關系嘛;二來就算藺斯年扣了裴映真,他也不會承認,他藺先生要做什麽要什麽人難道還輪得到陸家來管?

裴映真只能放棄。早在她搭上陸家這條船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這個結局。今天這件事不是藺斯年來做,恐怕也會是別人。她只是小人物,沒有人會在意她。當初陸建材選了她也是因為這個,她甚至在本地沒有親人,無根之萍是沈是浮又能礙著誰呢?

陸令儀跌坐在地上,眼睛紅了。她答應過裴映真要拉她上岸,要把她從泥潭裏拽起來,最終還是做不到,還是要舍了她。這次,甚至連她的性命也可能要丟掉。

陸建材摸摸她的頭,希望她這次能有所成長:“小儀,再出色、再有能力的人,總會有無法做到的事情。這是很正常的,不要責怪自己,你救不了所有人,你不是聖人。保護好自己,這一關咱們要闖過去。”

藺斯年在原來檢察院的宿舍大院分到過一套房子,面積不大,又是老房子,藺家一直不願意他住在那裏。但他其實是喜歡這個地方的,隔壁就是市委黨校的院子,安靜、方便、舒適,院子裏都是知根知底的人,閑雜人員少,也不會有人註意到這裏。

他從蕭家搬出來之後就在這裏住,房子在一樓,兩層小覆式,采光也可以,甚至連鐘點工都沒有請,讓藺家伺候老太太的保姆每個星期過來兩趟,打掃衛生收拾冰箱,再不用別的人了。習慣了蕭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模式,換了這樣安靜的地方,藺斯年也覺得挺好。他一個人誰也管不著他,誰也不會想著他。

他領著裴映真參觀房子,示意她坐下說話。

“我也不說廢話。你和陸令儀的金錢交易我手裏是有的,包括陸建材秘書劃給你的那幾筆錢。你要是願意說點什麽,我說不定可以保住你。”藺斯年說。

裴映真見到他,心裏也就明白了:“如果我不說,您打算把我關在這兒直到說出來為止?”

藺斯年笑笑:“把你關在這兒,你至少還安全。從你踏進我的屋子開始,在陸家人眼裏,你就是個死人。你現在出去當然沒問題,你試試看,能不能安全回到家。”

她進過藺斯年的屋子,完好無損地再回去,陸家人是不可能相信她的了。就算陸令儀不願意,按照陸建材的手腕,裴映真也只能是死路一條。

“但你還是希望我活著的。因為我活著,陸家賄賂警察的事情才成立。我死了,你就不能拿他們怎麽樣了。”裴映真也不怕他。

藺斯年點頭,他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你呢?你希望自己活著,還是死了?”

沒有人希望自己去死,只要是個正常人、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她都想活下去。

裴映真想,她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呢?她的同事,辦公室裏那些做文職的姑娘,每天只工作七個小時,下班連制服都不願意多穿一秒鐘,換上漂亮的連衣裙和男朋友約會,討論買什麽口紅,今年要不要出國旅游。她好像從來沒有過過這種生活,也無法融入。不止一次領導找她談話,說她性格孤僻不合群,集體觀念感不強,她是做警察的,沒有集體觀念怎麽行?

後來她搭上了陸家這條船,有陸建材這個靠山,領導也不再管她了。私下裏她聽到同事們議論她趨炎附勢、做大老板的走狗、賺黑心錢,她也打心裏看不起陸競堯那種紈絝,她想,等賺夠了錢,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她就不幹了,和陸家斷得一幹二凈。

但錢賺到了,她碰上了陸令儀,她又覺得陸令儀是個不錯的老板,她心甘情願跟著她。反正她是不會有男朋友的,也不會有愛情和婚姻,那人生還剩下什麽?如果連錢都沒有了,她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明明才二十幾歲的年紀,卻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心態。

“抱歉,我不想說。”裴映真笑笑。

藺斯年點頭:“有骨氣,陸家沒看錯人。”

裴映真搖頭:“陸家也好,你藺先生也好,對我來說其實沒有差別。就像在你們眼裏,千千萬萬個小人物如我也沒有差別。從某方面來說,我們還是挺平等的。”

“好,”藺斯年說:“你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理解。我也是為了我自己沈冤得雪,所以也希望你能理解,咱們倆各有各的職責,誰也沒有錯。”

裴映真點頭:“當然,我理解。”

藺斯年拿起了茶幾上的座機,撥號出去:“王菲,你把人帶過來吧。”

王菲領著保鏢把孟憲偉帶了進來。孟憲偉像個叫花子,胡子拉渣、眼神麻木,身上穿一件麻黃色燈芯絨的舊式馬甲,西褲和鞋子沾滿粉塵。裴映真也很驚訝,她送孟憲偉出城也不過就是半個月前的事情,那時候人還是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呢?

她心情一沈,如果孟憲偉把她供出來,她恐怕自身難保。

“坐吧。”藺斯年示意王菲給這位落魄的父親倒茶。

孟憲偉混沌陰沈的眼神落在裴映真和藺斯年身上,他像受了驚嚇的動物往後縮。藺斯年以眼神問裴映真,裴映真搖頭表示不知情。

還是王菲出來解釋:“他也是倒黴,出了城女兒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去銀行取錢結算醫藥費,被人搶劫,差點命都沒了,他又不敢報警,怕被人找到。現在是傾家蕩產了,妻子要和他離婚,帶著孩子回老家,他被我們找到的時候,喝得爛醉如泥。”

這樣的孟憲偉已經算是能見人的了,她事先費勁收拾了一番,才敢帶來給藺斯年見面。否則,她擔心這個被逼到絕境的男人會和藺斯年來個玉碎瓦全。

“你把事情說清楚了,我也不為難你。”藺斯年對孟憲偉說:“但我和你無冤無仇,你拿一封打印的郵件就要給我扣一頂陷害證人做偽證的帽子,我是不能接受的。”

孟憲偉兩只眼睛慢騰騰地轉一圈,又轉一圈,最後轉到裴映真身上。裴映真沒有理他。仿佛她從來不認識他。他慌了,支支吾吾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孟憲偉,你自己看清楚情況。”藺斯年把醫院收費單和刷卡存根扔在他面前,簽名處有大大的裴映真兩個字:“你不說,我也有辦法給你定罪。你主動說出來,也許還能爭取個減刑。”

孟憲偉的臉徹底垮下來,他抓到藺斯年的衣袖:“藺先生,藺先生,我是實在沒辦法了,我是昧了良心,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求求您,您饒了我,我不能坐牢,我還有孩子……”

王菲立刻指揮保鏢上來將他拎開,像扔雞崽子似的扔在地板上。

“那我來問,你來答。”藺斯年耐著性子說:“你和裴小姐有過聯系嗎?”

孟憲偉猶豫惶恐地點頭。

“聯系過幾次?她有沒有給過你錢?”

“三次,不,四次。四次。錢也是她給我的。”

“多少錢?”

“大概……大概一百一十萬……”

藺斯年挑眉,向裴映真笑:“看來我還挺值錢的。”

裴映真也笑:“說到底,是他女兒的命值錢。您怎麽也不止一百萬。”

藺斯年又問孟憲偉:“她給你錢,讓你把那封郵件放到我的公文包裏?”

孟憲偉已經搞不清楚狀況了,他以點頭回答了這個問題。

“除了隱瞞那封郵件,還讓你幹了什麽?”

“從您參與這場官司開始,找機會讓您擔任代理律師……”孟憲偉一咕嚕腦把事情倒了出來,包括裴映真最後和他在咖啡廳裏的談話,一字不漏:“我都說了,我沒有說謊。您別把我送到警察局去,我還有孩子,她還在生病……”

藺斯年問:“你沒見過陸家人?”

孟憲偉有點懵:“什麽陸家人?”

“只有裴映真和你聯系過,除了她以外你沒有見過其他人了是嗎?”

“是,是她和我聯系的,沒有其他人了。”

“她只是個普通的警察,你沒想過她哪裏來的那麽多錢給你女兒結醫藥費?”

“我……我沒多想……她事先給了我定金,我就相信了……”

藺斯年看看裴映真。裴映真只笑不說話。他皺了皺眉,這下有點麻煩。陸令儀一開始就算好了,她從不露面,甚至對著孟憲偉,裴映真都沒有提到過關於陸家的任何一個字,這樣陸家就從誣陷事件裏面摘了出去。只要裴映真一口咬死她沒有受人指使,藺斯年最多只能把她交給警察局,但陸令儀毫發無損。就算藺斯年手裏有陸令儀和裴映真的金錢交易,也不能證明陸令儀參與了這場官司,這是兩件事。

陸家留有後路,萬一出事了裴映真可以拿出來頂掉所有的罪。甚至陸令儀和裴映真的金錢交易都可以反咬成警察向民企代表強行勒索,把自己裝扮成受害者的角色,吃虧的最後肯定是裴映真,陸家行賄的罪名是不完全成立的。

“王菲,把他們倆帶去警局吧。材料我已經給張局了,他知道的。”藺斯年說。

裴映真臉色變了:“藺斯年,你唬我?”

藺斯年笑:“把你關在這裏,就是非法拘禁。反正都是關著,去拘留所不是更好?”

有了孟憲偉的證詞,裴映真就是幹涉司法公正,檢察院批捕令他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等她下套。裴映真是警察,這是警界的醜聞,從警察局的立場來說,這件事能處理得越低調越好,要是傳出去,警局局長的烏紗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所以對外他們肯定希望裴映真這個人是“失蹤”了。

王菲領了人和保鏢嘩啦啦走了。

至少現在藺斯年身上的罪名洗清。孟憲偉誣陷蕭硯平的事情可以塵埃落定,蕭氏如果提請申訴,也許還能把作偽證的帽子摘了,恢覆公司蒙塵的名譽,對公司股價也是有幫助的。

至於陸家,有道是樹大根深,陸家在國內的根系累積了小半個世紀,不是一日半月可以傾覆的。蕭硯修上次聯合白石基金花了三個億,只讓他們賣掉了一間子公司。僅僅一個裴映真,就想撬動這座大山,還遠遠不夠。

當然,她也不是完全沒有作用。只要人在藺斯年手裏,陸家就等於揣著個定時炸彈。

什麽時候引爆這顆炸彈,如今是他藺斯年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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