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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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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重游

平昌公府被抄了,未得聖命,擅入者斬。

處處朱門殘留著褐色的血跡,蛛網遍結,石獅子兩旁雜草叢生。這般破敗的景象,很難聯想到曾經煊赫、門庭若市的國公府。

陸觀南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年,從被愛戴到被趕出,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張了張唇,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淩當歸騎在馬上,楊柳拂過他的臉頰,暖意洋洋,他打了哈欠,表情很慵懶。

當初烏塔來犯仞州,祁王領兵討伐。率兵回程路上,卻遭部將背叛,以至於士兵誤飲了陳郡一帶被瘟疫汙染了的水源,導致死傷無數。祁王因此被罰流放,而這背後的幕後主使,正是平昌公陸淵與薛王淩滄聯手為之。

祁王殺回清都,成了嘉成帝後,陸淵便只有死路一條。

哪怕陸淵是陸茜娘的兄長,嘉成帝也不會再心慈手軟。

他行事一向利落,抄家、斬首,絕不拖延。

“其他人呢?朝雨和蕙如……”陸觀南問。

淩當歸道:“貶為庶人,起碼留了一條命。”

戰爭向來是殘酷的,宮廷鬥爭也是如此,在哪裏都一樣。總有人是無辜的,然而到底是無可奈何。

譬如流放祁王時,全府上下上百人皆隨行流放,這其中不知死了多少無辜受牽連的人。

陸觀南閉了閉眼,半晌後道:“謝謝阿淩照拂兩位妹妹。”

淩當歸一楞,有些不自然,“你說什麽?我可沒有說我照拂了她們,別汙蔑我!”

陸觀南但笑不語。

他的直覺,阿淩會偷偷派人安置好陸朝雨與陸蕙如的。他,確實是個心地比誰都軟的人。

淩當歸面色飄過緋色,嗤了一聲,莫名有些別扭勁,又過了一會,他兇巴巴地道:“餵,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們?”

陸觀南沒回。

等到淩當歸不耐煩再追問時,他搖了搖頭,“不了。”

他現在突然很想見一見昔日養父,陸淵。

在長陵時,韋松將二十年前的事情統統告訴了他。

傅氏的滅族,是皇權與平郡宋氏鬥爭失敗的結果。而陸淵當年的出使,正是給了平郡宋氏一個絕妙的點子。

離間傅氏與皇帝,汙蔑傅氏父子領兵在外,擁兵自重,違反皇命,有謀反之嫌。

計劃很成功,平郡宋氏既除掉了傅氏這個眼中釘,又拿捏了尚且年輕的昭平帝。而對於陸淵這邊來說,宜國之困自然而然地便也解了,他亦成為大功臣。

雙贏之事。

只是料想陸淵死也想不到,他費盡心機除掉的許國傅氏,流有其血脈的皇子,竟陰差陽錯地被錯養在他膝下十幾載。

豈不可笑。

陸觀南短促地笑了一聲,再也笑不出來。命運待他,還真是愛開玩笑。陸觀南心口有些堵,沈沈道:“走吧,阿淩。”

淩當歸見他凝重,只道:“哦。”

春日裏,桃杏滿街巷,百姓們都熱熱鬧鬧的。這份熱鬧,卻好似與陸觀南沒有任何關系。

短短時日裏,翻天覆地的變化。

兩個人騎著馬,到了郊外的杏花古道。

陸觀南看向淩當歸。

淩當歸俯身摸著自己的乖馬,沒有看他,只是隨意又漫不經心道:“你不是要故地重游嗎?都看看吧。”

他倒是也沒多想,就是看陸觀南情緒到位了,順便一下子都讓他抒發出來,總比憋著好。

“阿淩……”陸觀南喚了他的名字,卻怔了片刻,情不自禁道:“我這人其實沒什麽朋友。在被趕出陸府後,曾經所謂的朋友全都好似變成了仇人。不過我也並沒有太傷心,畢竟我自己就是涼薄之人,也並不將那些朋友傾心相待。”

淩當歸繼續安撫馬,敷衍地“嗯嗯嗯”,“快點煽情。”

陸觀南笑了一聲,“唯一覺得愧對的,便是淩羽了。”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他曾為淩羽的伴讀,後被陸淵以不可與太子走得太近為緣由,漸漸切斷了聯系。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在被趕出陸府後,被淩縱百般羞辱時,竟是淩羽拋卻身份之尊,為他出頭。

可惜後來……光陽侯被滅族,太子被廢。

他還是在阿淩的偷偷幫助下,見了淩羽最後一面。

淩當歸目光有些飄散,他隨著陸觀南的視線,一同看向當初那個驛站。記得那是大霧蒙蒙的早晨,淩羽即將被流放。

陸觀南下了馬,向那個方向遙遙拱手拜別,取了烈酒,祭灑昔日有負的好友。

淩當歸眉心蹙起,沈默不語,只是在心裏道了一聲對不起。

他當初救下淩羽,是感動於對方重情重義的性情。又是初來這個世界,沒見過太多的殺伐與死亡,總是自以為是。

淩羽假死脫身後,隱居在鄉野。淩當歸漸漸也忘卻這個人了,誰知竟然被嘉成帝發現了。

他出現的時機太妙了,就好像冥冥之中被設計好了一樣,替嘉成帝阻擋了“篡位”的惡名。

匆匆繼位,匆匆禪位,匆匆再度“病逝”。像個工具人。

他曾見過被控制的傀儡淩羽,對方那深潭般的眼神令他永世難忘。

淩當歸還要不得不輕佻地說:“沒錯啊,當初救下你,就是為了今日名正言順。”

淩當歸難免心酸……又在心裏默默道了一聲對不起。

杏花古道上,偶爾行過車馬。

天色漸晚了,雲霞泛紫,落日灑下橙色的光輝。

淩當歸左手牽著馬,在緩坡上慢慢走著,無奈嘆氣,討厭的陸觀南,把他的惆悵心思都勾上來了。

正要擠兌他幾句,右手忽然一暖。低頭一看,竟然是陸觀南牽住了他的手。

淩當歸甩了甩,沒甩開。

“……”

陸觀南溫聲道:“不可以嗎?阿淩。”

淩當歸臉一紅,脫口而出:“跟你什麽關系啊,又親又牽又抱的……”

“我們之間的關系……”陸觀南語聲格外溫柔。

淩當歸從暧昧中猛然回神,暴躁道:“不許說!你敢說一個字就等死吧!”

他要清醒一點。

宜國太子,與未來滅了宜國的許國皇帝之間,註定是不可能的。即便做了再多,但……但不說來就不算數的……對吧?

陸觀南看了他許久,握得更緊了。

兩個人分別牽著馬,陸觀南牽著淩當歸,靜靜的,不再言語,似乎各有心思,彌漫淺淡憂愁。

傍晚金光愈發濃烈,河面上波光粼粼。

忽而驟起一道波紋,劈開銳利刀聲。

“阿淩小心!”陸觀南神色瞬間肅然,拽著淩當歸迅速閃避,山林裏,突起數名蒙面黑衣人。

淩當歸嚇了一跳,怒了:“沖我來的?!”

不,不一定。

他現在與陸觀南性命相連,殺了他,也等同於殺了陸觀南。

淩當歸於是理所當然地斷言:“一定是許國的人來殺你的!為了奪嫡什麽的,這些故事我看多了。都怪你。”

“抱歉,阿淩。”

陸觀南將他護在身後。

似乎有他在,一切危險都不會發生。

“哦。”

淩當歸摸了摸不爭氣的耳垂,有一種被男主好好保護的安全感,讓他……咳,感到有點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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