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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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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皮影

熄了幾盞燈。

大殿之外拉起暗黃色的獸皮幕布,手工藝人藏在幕布之後,操縱著皮影。

鑼鼓敲響,活靈活現的皮影頓時化作人,氣氛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王公貴族紛紛拍掌,言笑晏晏地交談。

這出《折扇記》改編自前朝荊國的一段傳奇故事。

講的是一出陰差陽錯,愛恨情仇。

主角本是當地第一富商家的公子,英姿俊逸,才華橫溢,心懷大志向,本欲出仕匡扶天下,只是因商人出身而被科舉拒之門外。

“——可憐滿腹經綸,卻如石墜懷,悲矣——”

但公子並沒有放棄,而是為仕途,尋求官家舉薦。富商之家也是極力奔走,花錢梳攏關系,找到的人正是當地刺史之子。

這刺史之子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偏偏托生在官宦人家。

“——我素愛佳人,公子跟了我,保管仕途坦蕩。”

幕布後的皮影人哀哀戚戚,貓著腰捂著臉,似乎極為糾結痛苦。

這刺史之子正是個葷素不忌的好色之人,府中妻妾眾多,不論男女,都好看的便都收入府中。而公子生得俊朗無雙,早便入了刺史之子的眼。這一出,正是自投羅網。

陸觀南微瞇眼眸。

為了前程,公子跟了刺史之子,婚禮之上,皮影戲表演得尤為熱鬧。

群臣皆嘆服坊間技藝高超。

有了刺史的襄助,公子入了官場,很快做出一番事業來。而刺史之子依然花天酒地,娶了一個又一個。久而久之,二人矛盾越來越重。

“——嘿呸!若無本家,你一個下九流的商人如何入仕?”

一次意外,竟揭穿了二人的真實身份。原來當年山賊作亂,刺史與公子家抱錯了孩子。公子本該是刺史之子,而那刺史之子才是商人出身,而兩家竟還扯出一段血海深仇。

因而三天兩頭鬧得愈發厲害,公子心生怨恨,而刺史之子也深怕自己榮華被收回,二人甚至開始刺殺對方,公子顯然更勝一籌。

然而就在快要成功之時,公子的劍卻始終落不下去,原因竟是——朝夕相處,他對這個頑劣不堪之人早已情根深種,再難割舍。

“——幽幽蒼天,如何這般恨我——”

公子清高,無法忍受,最後竟郁郁吐血而亡,血濺折扇,便為一出《折扇記》。

戲幕落,殿中寂寂無聲。

眾人原先是笑著的,可是看著看著便都收斂了笑,暗暗察言觀色,餘光時不時地落在秦王身上。

什麽抱錯、真假公子、與輕狂頑劣之人的斷袖,這些個詞匯結合在一起,可真是意味深長。

“叮當”一聲。

陸觀南扣下琉璃盞,嘴角似乎勾著一抹笑意,細看卻又是極冷的。

臺上的昭平帝摩挲著龍椅上的紋路,爽朗一笑,拍掌最先道:“好一出《折扇記》,表演甚是精湛,眾愛卿與皇子公主覺得呢?”

眾人不知該回什麽,便異口同聲地說著“確實是一出好戲”。

片刻後,秦從雲出列行禮道:“回陛下,表演栩栩如生。只是微臣覺得,這出戲來得蹊蹺,倒像是在映射什麽。”

昭平帝饒有趣味,“映射什麽?”

“這……”秦從雲似在斟酌言語。

他正斟酌著,陸玄寧起身憤憤道:“父皇,坊間編排了這麽一出虛妄之談,分明是在影射秦王身世。不知是誰選的這出戲,兒臣為秦王抱不平,還請父皇為秦王做主!”

眾人的想法,便這麽風風火火地被端王點破,大殿的氛圍更是怪異。

秋祭大典的種種事宜由太傅負責,選取民間最火的皮影戲,令人重新雕刻皮影,教授給宮人,再呈現到皇帝與群臣跟前。

一層層都要他經手,韋松很難說與此事無關。

他心平氣和道:“端王殿下言重了,這出戲可並非杜撰吶,正是近日來民間流行的,百姓們都愛聽。自陛下繼位後,愛民如子,與民同樂,這才選中了《折扇記》。微臣不知,這與秦王有什麽關系?”

陸玄寧道:“什麽《折扇記》?天下怎會有這麽巧的事?分明就是捏造,在座皆飽讀詩書,可曾聽過前朝荊的這故事?”

達官顯貴搖頭,可確實從未讀過這般故事。

陸玄平挑眉道:“端王,禮宴之上,你怎能如此無禮?”

“……”陸玄寧自知失禮,對昭平帝道:“父皇恕罪。”

昭平帝慷慨大度:“無妨,爭爭吵吵,才有生機嘛,朕也不想看到敷衍了事、死氣沈沈。說起這個前朝的《折扇記》,朕竟也不曾聽過,你們雙方各執一詞,可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眾人沈默。

昭平帝道:“太傅,你說。”

“回陛下,應當是有的,百姓們都知曉……”

韋松話還未說完。

秦從雲便謙卑問詢:“既如此,不知出自何處?可有記載?想來是極為冷門的故事,我等都不曾聽說過。可百姓之間怎地就忽然流傳了起來?”

這話讓韋松一頓,瞥見昭平帝似笑非笑並無怒意之面色,心下更沒了底。

陸玄寧趁勢道:“這必然是故意為之,意在抹黑秦王的聲譽。連皇室都敢算計,幕後之人如此膽大妄為,還請父皇徹查。”

昭平帝卻沒決斷,而是看向了陸觀南。

“秦王,看來他們在圍繞你爭執,你也說幾句吧。”

陸觀南於是起身,道:“這出戲妙絕,坊間流傳,又深得百姓喜愛,自然是有一番道理的。”

昭平帝意外:“哦?秦王相信這出戲?不覺得胡編亂造,壞你聲名,借皮影戲影射你?”

衛王、端王,太傅、丞相等人,皆暗冒冷汗。

“不覺得。”陸觀南格外坦蕩,“此非杜撰,兒臣讀過。”

昭平帝更是意外了,“你讀過?”

陸觀南道:“是。《宜國雜錄》第三冊曾有記載,故事發生在荊朝的通州,荊亡國後,此地接連戰火,幾經易手,如今當歸屬許國的茗郡。或許這皮影戲是從茗郡那裏流傳過來的吧。查源頭,總能查到的。”

最後一句,聲音轉輕,別有意味。

眾人面面相覷,顯然是被這話給震懾住了,

“《宜國雜錄》?聽起來只是坊間的末流書。”昭平帝含笑問。

陸觀南毫不避諱:“是,兒臣在宜國清都時,曾謄抄過此書,雖非聖賢書,但不乏有趣。”

“哦?例如說?”

“……譬如有‘奪舍’一章。”陸觀南微一恍惚,腦中揮之不去與阿淩的往事,卻也還算沈穩地講完了這故事。

昭平帝興趣盎然:“有意思,宜國文墨大國,朕心向往之。秦王既然過目不忘,那朕便令你將《宜國雜錄》謄抄出來,給朕也來好好品賞。”

“是。”

這轉變,令在座的人不明所以。

雖然有出處,可這與秦王的經歷也太對得上了,涉及到皇室,便甚是敏感。

秦從雲猶豫道:“陛下,這皮影戲……”

陸玄寧也道:“父皇,此事疑點重重,皮影戲指向性頗為明顯,且有侮辱性,百姓私下皆在議論秦王,有損我皇室尊嚴,這不妥啊。”

不僅映射秦王在宜國的身世,還映射了秦王與祁王世子那段不知真假的情。

陸觀南眼眸微動,抿了抿唇。

韋松這時慌亂跪下,嘆氣道:“確實不妥,可悠悠臣民之口,堵得住一時,堵不住一世啊。千錯萬錯都是微臣的錯,一切都是微臣失職,不該讓這出皮影戲入宮的,請陛下與殿下責罰。”

昭平帝又問陸觀南:“秦王,你覺得該如何收尾?”

陸觀南覺得好笑,又將矛頭對準他。

“太傅與端王說的都有道理,兒臣愚鈍,既然百姓愛看這皮影戲,不妨讓他們看吧,橫豎故事主角的也並非兒臣。況且百姓們也不會一直記著的,等新的皮影戲風靡,便會忘了這一出的。”

昭平帝笑意更深,“秦王大度,只是朕有愧於你的母族,怎能任你被胡亂揣測?朕雖與民同樂,可皇族尊嚴不可侵犯。來人,傳朕旨意,昭告長陵,今日起禁演《折扇記》,揪出傳播之人,徹查。此事事關秦王,大理寺與京兆府一切聽從秦王調令。”

宮宴散後,滿天星子。

陸觀南心中說不出的疲倦。

為一個無聊的皮影戲,扯出那麽多心計來。

身後有人喚他。

陸觀南勉強扯出一個淺淡的笑來:“今日多謝端王。”

“你我是兄弟,何須言謝。”陸玄寧親近道:“我敬佩傅將軍為人,也瞧不過皇兄被汙蔑罷了。”

“汙蔑?”

陸玄寧周遭看了看,小聲道:“皇兄聰明,可知茗郡?那是韋太傅的老家。皮影戲一事當是韋太傅所為。可惜大理寺卿是韋太傅的女婿,怕是尋不到源頭了。”

陸觀南垂眸,“這倒不知。”

陸玄寧神秘道:“總之話不多說,皇兄一切小心。”

“多謝。”

陸觀南目送陸玄寧馬車徐徐走遠。

撿起剛才宮人慌亂中忘了清理幹凈的皮影碎片。

上好的皮料,斷口處極為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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