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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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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挼藍

抵達曾經的雁州,現在的挼藍城時,最寒冷的冬天已經過了。

柳條抽新芽,大地回春。

雁州城是個非常美麗的地方,郁郁蔥蔥,依山傍水,自前朝以來,就流傳著神仙故事。若非如此,也無法打動求長生近乎多年的天熙帝。

淩當歸仰頭。

天色湛碧,雲色皎潔,真如天熙帝賜名:挼藍。如剛剛洗過一般,萬物都透著一股清幽凈澈。

淩當歸微微側目,只見山巒起伏,雲霧繚繞,如入仙境。

那便是仙霧山了,傳說在此修煉,可沐浴日月精華,得道升天。

淩當歸遠遠望去,似乎見到了一個接一個的百姓,墜入山下無盡深淵。

萬民供養一帝,蒼生白骨堆積,只為君父鋪一條至高無上的修仙長生之路。可這長生之路,這巍峨精致的行宮,又有哪一塊磚石、哪一片花葉上沒沾著子民的鮮血。

淩當歸笑了一聲,低而短促。嘴唇幹澀得似乎快要裂開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擡手抹掉嘴角的血。

熬過去流放路途,抵達雁州的,整個祁王府只剩下不過百人。

到了雁州,韓虛谷的地盤,之後又會發生什麽?

這段劇情,是原書中沒有的。

但淩當歸心知肚明,這茍延殘喘的一百人也心知肚明。

唯死而已。

可,不能死。

淩當歸舔了舔滲血的嘴角,看向四周。

自流放隊伍一入城,沿路兩側便有百姓圍觀,小聲言語。

“是祁王?”

“趕走烏塔的那個祁王?”

士兵怒喝一聲,兇惡地驅趕百姓,刀劍相向,推搡踢踹。所待百姓,與畜牲無異。

淩當歸看見有一人,穿著底層百姓灰不溜秋的粗布麻衣,衣角打滿了補丁,混在人群中,實在是不起眼,可又很起眼——獨他的眼神,堅定深沈,一動不動。

矛盾得淩當歸多看了好一會。

那人他認識,正是當初放回雁州的丁湘露的哥哥丁不棄。

這番情景。

淩當歸有點想笑,但笑起來嘴唇又疼,索性微微牽著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看著有些諷刺的表情。

丁不棄自然也看見了,皺了皺眉,不知在想什麽,扶起被士兵踹倒的一個老頭,沒再停留,轉身便走了。

雁州城內鬧騰了短暫片刻,再度恢覆肅殺般的死靜。

但可惜這死靜也沒保持多久,便被打破了。

淩當歸深呼吸一口氣,吐掉嘴裏的血沫子,狠狠踹了一腳方才驅趕百姓時被士兵踩爛的筐簍,但因為力氣被長期的流放折損,他自己險些摔倒,還是不好容易穩住的,眼前霎時眩暈。

淩當歸強忍住,又怒氣沖沖地“呸”了一聲,扯著嗓子喊:“走了三個月了,本世子的兩條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我告訴你們,老子走不動了!又累又餓,愛怎麽樣怎麽樣,有本事你們就在這大街上殺了我吧!”

說完,無賴似的往地上一坐,剛好倚著後面還沒來得及收走的小攤。

“滴——獲得50積分,累積16000積分。”

淩當歸可是牢記自己的惡毒反派人設的!

所以這一路上,除了生病身體實在不適,其餘時候一直在找茬,各種嬌貴慣了的作精表現,發揮很不錯,已經成功將積分拉到了一半。

“還請世子再堅持一下,不出半個時辰,便能到居所了。”

淩當歸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作死:“什麽居所?說的那麽好聽!還不是跟監獄一樣!”

“阿縱!”祁王分外無力。

領將唐鳴心下已頗為煩躁。

他本是張泫的門下,因受恩師親筆書信,這才敢冒著殺頭之罪一路上對祁王及世子暗中照拂。可誰知這祁王世子得寸進尺,處處挑事。明明都已經被流放了,連祁王府的下人都知道死路一條,他卻還當著自己是從前的祁王世子,各種擺架子。

不過唐鳴也無須再忍多久了,將人交給韓丞相後,自有韓丞相處置。

淩當歸隨手拿過攤子上的一顆綠色的果子,咬了一口,酸得他牙齒都快裂了。

“呸,這麽酸的青棗,也敢擺出來賣?”

他一臉不爽地將果子揚手一扔。

果子在空中飛起一個弧度,好巧不巧地正砸中從馬車上下來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披狐裘大衣,容光煥發,正是當朝的丞相韓虛谷。

韓虛谷是韓貴妃的兄長。韓貴妃傾國之姿,韓虛谷亦是端正。雖上了年紀,也依稀可見年輕時的容貌。不過或許是奸佞諂媚之事做多了,眼角上挑,面相看著頗為兇惡,一派笑裏藏刀。

韓虛谷撿起地上被啃咬過的青棗,拂袖走來,笑裏中透著十二分的得意。

最終停在坐在地上的淩當歸和挺直站立、臉色極差的祁王面前,微微舉著青棗,說:“世子見怪,雁州的青棗素來這般酸澀,又只是尋常百姓飽腹之賤物,自然比不上清都,比不上世子平日的吃食。”

領將及副將拱手叩見丞相。

淩當歸視而不見,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腕上的鎖鏈,陰陽怪氣:“丞相大人的言外之意便是——可惜本世子以後,只能吃這些所謂‘賤物’了是吧?”

沒待韓虛谷說話,他又輕哼一聲,似乎想起什麽,補充:“哦對,或者說本世子以後啊,連這些東西都吃不到,畢竟人都死了,還怎麽吃。”

韓虛谷攏須笑道:“流放三千裏,一路冰霜風雪,沒想到世子殿下的脾性還是這般剛烈傲慢。可是世子……”

他語氣頓了一下,意味深長道:“別忘了,這裏是挼藍城。這一點,想必王爺更加清楚。”

被流放到挼藍城,雖還頂著親王與世子的名頭,也不過名存實亡。

薛王與祁王的暗裏爭鬥,薛王及背後的韓氏外戚勝出。收到天子授意的勝利者要如何處置失敗者,無需多言。

“挼藍城?”淩當歸同樣意味深長地小聲說道,“是了,這裏是雁州城。”

韓虛谷越發得意,將青棗丟給野狗,道:“好了,還有半個時辰,請祁王與世子繼續走。這果子太酸澀,不合世子和王爺胃口。陛下憐惜一路辛勞,特意令在下備好飯菜,免得二位受委屈。”

“阿縱,起來吧。”

祁王和閆庚將淩當歸扶起來,只得繼續走。

仆從被發配去建行宮做苦力,祁王、世子、竇側妃、淩柳卿等人被監禁居所,嚴加看管。

居所,其實就是雁州府設在另一偏僻處的監牢。

關押的皆是窮兇極惡之人。四面皆是山林,甚至能聽見嘔啞嘲哳的烏鴉聲,入夜聽著尤為可怖。

祁王等人身份特殊,被封禁在監牢的西側,一人一屋。

士兵將門鎖開關,嗆了淩當歸一臉,這多年積聚的黴味差點讓他吐了出來。

屋子裏只有一張床、一桌一凳,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水壺,和豁了口的碗。此時正是晌午,照見屋子裏一片灰塵和蛛網。甚至連墻角發黑的血都清清楚楚。

韓虛谷對世子的反應很滿意,“今後,就勞煩世子住在這兒了。來人哪,先帶世子去沐浴。”

淩當歸扯著嘴角,挑眉道:“這也是陛下之意?”

“自然。”韓虛谷忽然嘆了一聲,“其實祁王與陛下乃一母同胞,祁王被流放,陛下不得已而為之,心中又何曾不難過呢?只是那死於陳郡瘟疫的萬名士兵,實在是無辜啊。”

“還望祁王能明白陛下苦心。”

天熙帝這個人有意思,說他嗑藥磕到神志不清,卻偏偏還記掛著自己的名聲。

祁王為宜國立下汗馬功勞,出生入死。卻因領兵不當,致士兵慘死。天熙帝雖掛念兄弟之情,卻不得不大義滅親。但畢竟是親生兄弟,一路上亦心懷不忍,故而到了雁州後,好吃好喝沐浴寬衣,一個不少。

淩當歸看他表演,末了只是冷笑一聲。

韓虛谷眼中閃過一絲狠意。

都死到臨頭了,還是這麽不知好歹。

也好,反正都落到他手裏了,慢慢來,好好報淩芷蘿之仇。

韓虛谷:“世子請沐浴。”

說是沐浴,其實只不過是類似水井的小池子。水還是有些涼的,淩當歸不想洗了,一群士兵強行將他摁著,按上按下。

“你們幹嘛……唔呸,有病啊……”

淩當歸狠狠唾罵。

淩當歸腦子裏閃過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

他好像一只被涮的鴨子,洗洗幹凈就可以放在熱水裏煮了。

給淩當歸氣得不輕。

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滿是流放的苦楚和被羞辱的憤怒。他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著,穿好衣服,狠狠地剜了那群人一眼。

好啊,等著。

系好腰帶後,毫無征兆地淩當歸卻突然想起了陸觀南。

陸觀南當時被羞辱多日,身體和精神雙重折磨的痛苦,淩當歸也算是體會了幾分。他尚且滿肚子怨氣,無法忍受。而陸觀南卻一言不發,真不知他是怎麽熬過去的。

淩當歸楞怔片刻,心中澀然。

有點……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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