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交權

關燈
第38章 交權

芝蘭殿家宴後,第二天。

祁王雙手奉上辭呈、紫金綬帶和虎符璽印,已是泣不成聲。

天熙帝起身,繡有仙鶴神獸的衣袂飄飄然,拂過匍匐在地的祁王的肩側,挪步至扇窗邊,遠眺萬裏如水墨畫一般籠上朦朧色彩的江山。

幽清宮是清都最高點,在天熙帝的眼中,他看到漱河如絲綢緞帶一般,綿延穿過山田花林,流入溺星湖,再往西再北,那裏是許國。

海晏河清,風調雨順,太平盛世啊。可若是能夠天下歸一,方為千古帝王。

“九弟,朕這一統萬裏河山的夢想,你難道不願意幫朕實現了嗎?”

天熙帝幽幽喟嘆。

祁王喉間充斥著幽清宮內的香,說話便如吞石,艱難了些:“陛下,臣久戰無功,恥為武將之列。如今只想好好教導照顧阿縱,不求他建功立業,只盼他今後能平安無事,不再惹事生非即可。”

天熙帝拂袖側身,回頭看他,金燦燦的陽光打在他的身後,令祁王看不清帝王的神色。

“九弟,你害怕了?”輕的語氣,滿是篤定。

祁王不敢擡頭,只哽咽道:“是,陛下,臣弟惶恐至極,以至於寢食難安。”

天熙帝微瞇泛著金光的眼眸,別有意味道:“哦?害怕什麽?你可是與朕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啊,非定王、光陽侯這些篡逆之輩可比。阿縱遇刺一案,朕也給了你公道,朕最寵愛的明曦也已親自道歉,都是過去的事了,何必再耿耿於懷?”

“臣弟……臣弟並非因為公主一事,臣弟心中早有此念……”

祁王淚流滿面,一時之間竟抽泣著無法言語。

“早有?從何時開始?不是因為明曦一事,那莫非是因為光陽侯?”天熙帝撥弄著盆栽裏的嬌嫩花朵,漫不經心地問。

“陛下……”

祁王沒有否認。

他撩起衣袍,伏地而跪,因傷痛過甚,肩膀瑟縮著。他脫下衣衫,露出後背。後背上有一條深約三寸的刀傷,深可見骨,多處未好的箭瘡。

“請陛下容臣弟稟明詳情,臣弟辭官原因有二。其一,臣弟愧對陛下信任,是陛下頂著朝臣的壓力交給臣弟兵權,以期攻下烏塔,只是連連對烏塔征戰,勞民傷財,臣弟傷痕累累,卻無尺寸之功,深感罪孽深重,是臣弟無能,臣弟願卸下兵權,望陛下另擇良將,以挽回臣弟的過錯。”

天熙帝背過身去,望向北方的天空,“九弟不過自責,烏塔乃世代游牧民族,精通騎射,強悍野蠻,在前朝時便已盤踞漠北草原,如同中原之諸侯,歷朝歷代,死在其手中的能臣將相不盡其數。九弟攻不下,非九弟之過,是朕太心急了。”

他扶著祁王起來,“烏塔是塊堆了二百年的硬石頭,罷了,不打就不打了,正好也得百姓一個喘息的機會。”

祁王繼續道:“其二,不瞞陛下,前些日子臣弟總是夢到茜娘,茜娘卻滿是怨恨。臣弟驚惶不解,便一早請住持為臣弟算上一卦,誰料卻是不祥之兆。臣弟細想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阿縱確實過分肆意妄為,以至於災禍連連。”

說起,他又是語聲哽咽。

“茜娘是怪臣弟沒有管教好阿縱,若再此縱容下去,說阿縱日後一定會釀成大禍,累及整個王府。”

祁王轉眼已是泣不成聲,雙手奉上虎符,“陛下,兄長!我就這一個兒子,如何能看他自取禍亡?臣弟手握兵權,朝中已有多人忌憚,阿縱的性子直爽,容易被人當槍使,臣弟也害怕陛下會因此為難,傷了君臣、兄弟之情誼。所以,臣弟願交還兵權與官職於陛下,從今往後當一個閑散王爺,還望陛下恩準,理解臣弟之心,平息朝臣非議。”

天熙帝最終哀嘆了一聲,“是朕的不是,原來九弟你心中思慮諸多,若實在為難,朕準了便是。收回鎮關大將軍與大司馬之職。”

祁王腰彎肩落,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吩咐完後,他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朕總不能虧待了你,讓你當個太尉如何?”

祁王頓感膽寒,面色慘白,“臣弟不敢。陛下是知道的,臣弟本不是志向遠大的人,只想照顧好茜娘留下的孩子,只求平安。阿縱此事,臣弟屬實是嚇破了魂,臣弟不敢再賭,若是泉下茜娘有知……”

他這副模樣,不管是誰看了,都惹不住憐憫。

祁王年近四十,卻好似突然蒼老憔悴了一般。為了不安分的長子,實在是卑微至極。

聽他總是哭哭啼啼,天熙帝心下湧起厭煩,“成大事者,何能像你這般如此卑躬屈膝?”

“陛下教訓的是,”祁王哭得眼淚嘩啦,“只是茜娘臨終前……”

“行了行了,茜娘茜娘,茜娘都去了十幾年了,你還茜娘!”

天熙帝揉著眉心,聽厭了,“你先下去吧。至於太尉一職……九弟既不想當就算了,朕也不難為你,拿了你的大司馬一職,總得有人補上,你說一個人選,朕就準了。”

祁王心跳極快,“陛下,大司馬位高權重,臣弟不敢貿然推薦。若是被說成黨爭之嫌,臣弟惶恐難安。”

“你倒是謹慎,天天不是惶恐就是不安!”

就在那一剎那間,天熙帝聲音驀地變得格外尖利刺耳,他眉心猛跳,扶著金龍手柄坐下,將桌案上的東西全部摔碎,面露猙獰,忽覺眼前金光閃現,暈頭轉向。

內侍見狀,忙遞上玉葫蘆。

取出一顆紅褐色丹藥,再飲一杯色清若譚溪的茶水,天熙帝的情緒好似緩和了一些,對祁王微笑道:“罷了,九弟的考量未必沒有道理,朕身子不適,你先下去吧。”

那笑容,落在祁王眼中便顯得十分詭異。

祁王瑟瑟發抖,不敢多問,“是,陛下。”

待出了幽清宮,在烈陽的照耀下,沿著甬道走了不知多久,他顫顫巍巍地扶著一棵柳樹,身後仍舊是汗涔涔一片,他咽了口幹唾沫,喃喃道:“定王……”

隨從章淙慌忙四顧,小心道:“王爺!”

祁王惶然失神如噩夢驚醒,“我剛才說了……那個人?”

“是,王爺,咱們還是快些回去吧,織蟬司耳目眾多。”

祁王轉身看向高處的幽清宮。

定王兵敗被俘,與天熙帝對峙時,他在場。定王痛陳對方弒父弒兄,不配為人。天熙帝氣煞,露出的表情,正如剛才那樣,那一刻,令他真的畏懼至極。

他記得後來,天熙帝刺了他上百劍,不成人形,將定王曝屍荒野,殺光他的子孫後代,永世不得入皇陵。

祁王狠狠咬牙,咬破了舌頭,滿口的血腥味。

“對,快走!”

幽清宮中,響起絲竹聲,輕靈若仙境。

天熙帝打坐調息,側目輕瞥桌案上的金印紫綬和華麗的虎符,靜思道:“朕尚未想到,祁王竟這麽不中用,膽色如此之小。還以為他能多撐一會呢,原來是朕高估了他。”

金銀寶在一旁扇檀香扇,道:“祁王愛子心切,約莫是嚇壞了。”

天熙帝閉上眼睛,“薛王母族卑微,朕不信他會畏懼。世子遇刺一事只是幌子,托詞而已,有意鬧大,好讓他有借口說事罷了。他是害怕最終變成光陽侯那樣,交出兵權和官職,想急流勇退罷了。這可是朕的親弟弟啊,朕難道還會猜忌他嗎?難不成天下人都認為,朕是多疑君王?”

“奴才侍奉左右,只知陛下仁心治國,所懲處的如光陽侯皆是奸佞之人,實乃天下百姓之福運。”

扇子一來一去,檀香悠悠,天熙帝心中漸舒坦,微微彎起唇角。

象征兵權和軍權的虎符,流光溢彩。

宜國最是富庶,故而這虎符的材質乃是上等金玉,流光溢彩,恰如引得無數人垂涎三尺的至高權利。

如今收在手裏,天熙帝心中倒起了幾分手足憐惜之情。

“賞賜祁王黃金絲絹與珍貴藥材,派太醫每日去定時醫治祁王。”

金銀寶應聲,“是,陛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