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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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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偏愛

蘇長淮的箭百發百中。

在祁元祚摘下面具的時候,祁承玉終於明白那句‘坐小船的才能離開’是什麽意思。

他們只有兩個人,齊帝卻有三萬兵,三萬兵加上左右肱骨老臣,再抓不住兩個小賊,大齊幹脆亡國吧。

他們的生路只有一條——讓齊帝心甘情願放他們離開。

甚至主動為他們護航,掃除如尹太尉這樣的有小心思之人。

蒸汽船速度太快,為保證將他們拿下,齊帝不會給他們上船的機會。

只有坐這種慢悠悠的小船,齊帝才會允許他們先跑四十九米,反正他有五十米的大刀。

淩晨的天色霧藍。

船入水百米,祁元祚慢悠悠的摘了面具,這時岸上只有一個人能看清他們的容貌——拿著望遠鏡的齊帝。

在齊帝舉起望遠鏡時,面具摘下時,在蘇長淮射出那一箭時,勝者只會是祁元祚。

此局為——攻心。

攻的是帝心。

攻的也是祁承玉的心。

因為蘇長淮的箭,百發百中……

祁承玉表情一片空白,僅憑著肌肉記憶接住了因箭矢沖力而跌退的人。

看著懷中人緊閉的雙眼和停止的呼吸,祁承玉大腦一片空白。

什麽意思?

他後悔了?

他又騙了我?

他根本沒想帶我一起離開,他想死遁,他想拋棄我!

休想……

他要回去,他得回去!

祁承玉打定主意,扔下這具分身去找船槳,腳腕被抓住。

“幹什麽去?”

祁承玉猛地回頭,忽然詐屍的某人滿眼無聊。

“還以為你會哭一哭,掉一掉淚珠子。”

大當家胸口還插著羽箭,他沒事人一樣躺在船上,嘖嘖兩聲

“看什麽看,幫忙拔箭。”

祁承玉深深地喘了兩口氣,完全睜開的單眼皮惡狠狠的恨不得吃了他。

他的唇無聲的開闔數次,大當家猜對方再罵他,而且很臟,沒關系,反正小四是個啞巴,嘿嘿。

兩人一個躺著,一個站著,一個惡作劇後沒有一點歉意,一個看著要氣炸了。

對視了好一會兒,祁承玉忽然蹲下揪住他的領子,用手比劃著

——一個條件,不違道義,不涉人命。

祁元祚一楞,逆洄時間,想起了這一茬。

他七歲那年,大皇子發瘋拿著炸藥與皇子們同歸於盡,幾人一同被押到父皇面前,老四直言上表卻觸怒父皇挨了訓斥。

他也想著息事寧人,並沒有出面為祁承玉作證。

當時的他不知是出於憐憫,還是道德感過高心有歉意,才許下了這個承諾作為補償。

多年過去,祁元祚早不記得自己當時的想法了。

他認真了幾分:“孤作出的承諾永遠有效,你說。”

祁承玉比劃著

——你再騙我,我會殺了你。

這樣別扭的提條件的方式,只有祁承玉了。

前世祁元祚一句“道標”成了祁承玉的信仰,轉身服毒,打碎了祁承玉的信仰。

然後得到了祁承玉偏執的報覆和仇恨。

祁承玉一遍又一遍怒罵對方虛偽、騙子,歸根結底不過是恨祁元祚可以冷漠的割舍一切。

而他自己就是被祁元祚舍棄的之一。

可到頭來,祁承玉還是逃不過。

他能作出的反擊,也不過是這一句:‘你再騙我,我會殺了你’

祁元祚一手握住胸口的箭矢,用力拔出來,箭簇上掛出細碎的血肉,他將箭羽橫交給祁承玉,像是應承他的殺人之言

“好,孤知道了。”

祁承玉呼吸又是一陣急促,他看著箭矢上的血肉,拳頭緊了又緊,冷臉去搖槳不再管他死活。

祁承玉兩輩子撞著兩堵南墻。

一堵叫祁元祚,撞死都不回頭。

一堵是他的同胞姐姐,已經被他撞死了。

他為前者亡命,為後者亡名。

上一世他十四歲,初上戰場便是先鋒官,那一戰他未戰先怯,不是怕死,而是生怕大公主比他活的長過上好日子。

他若死在戰場上誰來折磨大公主?

想來想去,他逃了。

世人罵他匹夫無勇,四皇子一丁點兒不在乎,他有自己想法,不是庸人可以動搖的。

前世任憑世人如何揣測,都揣測不透他為何沖鋒而逃,就連那些個兄弟都猜不透四皇子的腦回路。

只有太子在戰後找到他。

“孤保證,你若死在戰場上,大公主只會比你死的更慘。”

“孤也保證,你膽敢再逃一次,大公主未來會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孤還能保證,只要你聽話,日後你了結私人恩怨,孤保你性命和富貴。”

三個保證掐住了這匹瘋狗命門。

指哪打哪。

後來他親手殺死大公主,臭名遠揚,此為亡名。

少年……

這個詞對於現在的祁承玉來說太過遙遠。

他只隱約記得,前世少年時,他對太子的感情,如父、如兄、如師。

仰慕之至。

如今這副十歲的軀殼裏裝著兩世的恩怨情仇,從生到死,從死到生,追逐祁元祚已經成了他活著的執念,分不清是什麽感情了。

亡名,亡命,是命運給予他的讖言。

如前世一樣,他撞死了一堵墻,亡名。

如今站在另一道墻下等待審判。

反正最壞便如前世一樣,亡命罷了。

祁承玉等著。

*

齊帝被嚇到了,他抓著眼前完好無損的太子,逃避現實,不敢問那一箭的結果。

他不想知道為什麽船上那人與太子長的一樣。

或者說從望遠鏡中看到船上人和太子一樣的長相時,他的一切疑惑得到解答,可他寧願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他命人暗中保護那只柔弱的小船,命人為那只孤船善後、掃尾,他本該是那只船最大的阻力,如今他為它保駕護航,成了它最大的助力。

因為那一箭,墨坊、游俠、甚至陸持,都得到了優待,被帝王輕拿輕放,一切聽從太子意思。

有關墨坊大當家的一切被齊帝打入不能為人所知的秘辛,不允許任何人反駁探究。

祁元祚不知怎麽回饋,便在晚上帶齊帝看了一場河燈。

平浪湖上的河燈。

普普通通的船坊,卻坐著世間最尊貴的兩人。

祁元祚一身白麻衣,簡單樸素。

今日是中元節。

主祭祀。

祭先祖,祭親人。

湖上的河燈,載著生人的思念,與天上的星鬥相映。

河燈各式各樣,多為蓮花狀、六邊形狀,祁元祚從河裏撈了一只船形的。

河燈上有字,寫著生人思念。

齊帝見兒子淡定的拆開別人的悼念小船,展開半濕的紙,送到他面前。

“墨坊的人其實不多,約莫千餘人,尹太尉辦事得力,表面上的鋪子都挖出來了,還剩一些散人,隨著五姓倒臺,也各自回歸正常的生活了。”

祁元祚對墨坊的定義便是收集貪汙線索,以及盈利賺錢。

墨坊與墨俠的聯系,並不緊密,是彼此知曉,但很少共事的關系。

“當初我答應給他們生計,幫他們報仇,他們便幫我賣命了,死心塌地,極少有人背叛。”

雖然也有祁元祚做了不少思想工作的原因,但他還是感慨,人命,竟只如此。

齊帝低頭細看,紙上蠅頭小字

——仇報了,安息吧,祈太子殿下千歲,大當家長樂未央。

齊帝看著湖中與眾不同的眾多同款素色船燈,隱約知道豚兒帶他來的用意了。

他在示弱,告訴他墨坊沒有忤逆之心。

“孤給了他們一個期限,七年。”

“他們給我七年的忠誠,我為他們報仇雪恨。”

“至此,各不相欠。”

所以說,祁元祚沒有為自己謀到任何利益。

他成立墨坊,時間一到墨坊的人會根據約定,不再為他效力。

他組織游俠,可他給了游俠擇主的自由。

況且無論是游俠還是墨坊,他們只知大當家不知太子。

而今,墨坊情報線解體,游俠被繡衣使制度吸納,即便還有一些因為祁元祚在蘇州作為,死忠於太子的,也因為他過高的身份無法接觸,只能散落民間。

寥寥幾句話,足以讓聰明人根據掌握的信息分析出太子未盡之意。

“父皇,孤……”

齊帝輕嘆一聲,兩指一掐把兒子捏成鴨子嘴,將未盡之言堵在閉合的唇裏。

他知道太子的意思,他白日裏壓下了公卿對墨坊和墨坊大當家的一切異議。

作為回應,太子也該從頭到尾交代清楚墨坊之事。

蘇州這遭事,也的確該在父子二人間有一個正式的落幕,卻不該是這樣的落幕。

把太子的話堵回去,齊帝轉而捏捏兒子的臉。

總覺得沒有小時候手感好,清減了。

“皇後早亡,朕總想給你最好的,朕也以為已經給了你最好的。”

“如今想想,還是不夠。”

“否則,你今日就不該帶朕來這裏看河燈,更不該談論墨坊。”

齊帝盤腿坐著,祁元祚也盤腿坐著,齊帝的身姿比太子高了一截,成年的身體襯托的太子尤為稚嫩。

“你是天潢貴胄,你合該擁有天下人的愛戴、被天下人捧誦,你的優秀,前無古人,你坐得龍椅,砍得公卿,能當萬歲,能穿龍袍。”

“你也無需對任何人說對不起,更無需向任何人示弱,包括朕。”

祁元祚忍不住擡眼。

每當他覺得這份偏愛足夠厚重時,父皇總會告訴他——這還不是全部。

“豚兒,朕坐在龍椅上,不是為了成為你的君父、父皇,壓著你規束你,而是因為只要朕在位一日,所行國策好壞責任皆在朕。”

太子可以放肆的做他想做的事,齊帝會做那個為他托底的人。

罵名有他擋,功績父子同擔,若肉身腐朽,那他便和豚兒一起葬於史書,如堯舜那般,同德同名。

近乎黑暗的簡陋船坊裏,帝王敞開了靈魂,溫柔的不可思議

“你我父子若爭吵不合,那一定是朕錯了,你只需要給父皇時間,等父皇去哄你。”

祁元祚只覺得自己要融化了,他問

“這是偏愛嗎?”

齊帝賞了兒子一個腦瓜崩,責他用詞不當。

“這是專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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