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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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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落敗

換個人絕不敢這麽坦誠。

讓皇帝讓位置?活的太舒心了?

祁元祚敢,齊帝聽了不僅不生氣,他還放心了,舒心了,被哄好了。

兒子沒有避諱他的龍椅,兒子和他還是天下第一好。

齊帝臉上止不住的冒笑,他利落的站起來,把屁股底下的墊子拍蓬松了,拉著兒子坐上去。

捏著他的小腿,嘴裏嘮嘮叨叨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今天走了幾步路就腳疼?是不是因為下江南路上沒吃好?”

“晚上腿腳抽筋嗎?朕讓太醫給你開些藥膳……”

“朕當年長身體的時候晚上天天疼醒……”

齊帝說著說著又開始回憶往昔。

齊帝小時候,常陪著他的有一個奶嬤嬤,這個奶嬤嬤在齊帝十歲時被送走了,自此他接觸的全是帝王心術了。

身體抽條的時候,齊帝小腿夜夜抽疼,這點小事,哪值當找皇爺爺訴說,如此一過經年……

齊帝從生長,說到了身高,然後說到了皇後,皇後體態娉婷,只比他矮一頭,日後豚兒至少也會長到那麽高。

祁元祚靜靜聽著齊帝不知重覆多少次的話,絲毫不嫌煩。

齊帝身高近一米九,母後至少一米七。

祁元祚十分信任自身的潛力,日後他也一定能有父皇這樣偉岸的身姿。

齊帝又從往事說回他長身體的事,嘮叨著要給他太醫,給他名貴藥材,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要皇位朕也給你,你做什麽都不需要瞞朕。”

“只是”齊帝兩手握住兒子的肩膀,認真道

“豚兒,聽父皇的話,這件事到此為止。”

“朕知道你想為國分憂,為父皇分憂,也知道你或許已經有了計劃,且正打算實施。”

“可是,如今是多事之秋,你且再忍耐一時,啊?”

齊帝放輕了聲音哄人。

祁元祚心裏滋味莫名

“父皇,孤將王李兩家嫡系、旁支全部抄了。”

“抄家所得,直接運回長安,充入國庫。”

“這些人所犯罪過很多是誅連大罪,但孤想添一條,除非是叛國大罪,或者本人身上背負命案,否則男子罪行不禍及孺子、妻女。”

這樣做有一個好處,給他們留下希望,以防有些人被逼絕境揭竿而起。

這樣做也有一個壞處,後患無窮。

齊帝怒而甩袖:“朕說的話,你根本不聽是不是?!”

“好好好,你說王李,朕就跟你論一論王李!”

“殺王李,就該斬草除根,你家都抄了!又一己之仁放過孺子幹什麽?你放過他們,可想過未來他們是否會放過你?!”

“你於他們是抄家殺親之仇!”

祁元祚不懼:“三綱五常為士大夫脊骨,只君臣門檻便是他們一輩子不能逾越的鴻溝,孤何懼之有!”

齊帝訓道:“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這事,朕不退!”

祁元祚倏地一笑:“父皇的擔憂無非是怕這些人仰仗娘家起勢,又對孤懷恨在心,父皇不必有這樣的憂慮。”

“因為不止王李,不止五姓,所有敢把爪子伸到土地、鹽鐵、礦產、化肥、船妓之上的,孤都不會放過。”

“奸淫擄掠自居法律至上的敗類,孤也會一並清除,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按年。”

“眼下這一步,孤只打算把五大姓摧了,沒了五姓,所謂世家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慢慢耗死就是。”

這就是祁元祚的打算。

齊帝生出無力之感,他紅著眼眶句句斥責

“朕是皇帝,這些事是該朕來處理,朕來決策,你背著朕,一意孤行,擅自決定好一切,甚至不容朕違逆。”

他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句話:

“豚兒,你我誰父誰子?誰君誰臣?”

“你可想過朕會擔憂,會生氣,會惱怒?”

“你一心扳倒世家,世家究竟哪裏惹了你讓你片刻等不得?為了鬥世家,連你我父子情都不顧了嗎?”

“朕步步退讓,在你眼裏難道是理所當然,朕想法就是錯的,你的想法就是對的,你半點也聽不進去朕的意願嗎!”

齊帝幾乎是淚如雨下:

“朕何嘗不知五姓積弊,但牽一發而動全身,朕現在不動,是因為這些人手中有私兵!邊關即將起烽火,各地駐軍抽調,你此時要他們的命,一旦他們要魚死網破,朕無兵!護不住你啊!”

“哪怕你等到秋收呢?”

秋收時節,匈奴也忙著備糧草,輕易不會開戰,到時駐邊軍會回來。

齊帝做事求十分穩,他只要調兵,定是圍困整個江南的兵力,以絕對勝算清算了他們。

所以他讓豚兒再等等。

為何非要孤註一擲,險中求勝呢?

祁元祚輕聲笑了,他慢慢的揣起手,隱藏心緒起伏

“父皇知道船妓嗎?船妓的歸宿是平浪湖底,她們的屍體養肥了整片湖域的梅鱭魚。”

齊帝明顯對梅鱭魚的反應更大,因為梅鱭魚不能吃了,所以想起了平浪湖沈屍一事。

“父皇知道走妓嗎?瀕死的時候拉到大街上叫價,沒有尊嚴的被人為發揮最後價值。”

文字和言語不足以形容祁元祚親眼看到的震撼,那一刻他甚至懷疑,這還是人間嗎?

“孤辛辛苦苦,耗盡心血搭起化肥廠,造出來化肥,孤是想利民、救民,可是卻有人拿著它作盡讓人傾家蕩產賣兒賣女以償賦稅的勾當!”

“地,地,地!”

“沒了地!這麽多人怎麽活?”

“奴契,奴契,一紙奴契!千萬條性命餵飽了亂葬崗的野狗、禿鷲!”

祁元祚不想露出無謂的憤怒,卻不知他眸光淬火,厭惡之色令人怔然。

“六年前宋家二十八房案,朝廷為何不詳查?”

“六年前叛賊之事,不是要招安嗎?為何會變成通緝領功呢?”

“還有鹽!他們用鹽蒸桑拿!用鹽化積雪!都不願意降低價格讓因為吃了毒鹽而死的人減少一些!”

“皇家貢品朝廷撥的錢有多少真正到了百姓的口袋?!”

祁元祚越說越快,聲聲質問冷的像刀子刮人。

“孤看不見也就算了,死多少人、都是冷冰冰的數字,孤不會心疼,孤仍然高高在上。”

“偏偏孤看到了!”

“一個、兩個、上百、上千!”

“父皇問孤為什麽不能再等等,因為我等了六年,孤布局了六年,等的就是今日!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孤不需要再等!”

祁元祚知道齊帝根本不在乎什麽兩姓、五姓,也不在乎什麽逾矩逾權。

他在乎的是兒子不顧及父子情和他對著幹,在乎的是祁元祚的安全。

他們政治上有矛盾,可政治矛盾最終會為骨血退讓。

父皇最在乎的是他!

“父皇問孤是否不顧及父子情,非也,孤是太顧忌。”

因為他無法跟齊帝解釋江南的事。

祁元祚上前一步,抓著齊帝的腰帶讓他低頭,齊帝下意識就配合了。

他的太子踮著腳神色認真,用袖子擦他臉上的淚痕

齊帝恍然看到了幼年的祁元祚,小小一團,認真的抱著他的頭,給他軟乎的肚子嘆著氣為他擦眼淚。

齊帝眼睛又熱了。

從咿咿呀呀到如今的美才無雙,他哪裏拒絕過他的要求啊。

這是他在世間唯一的羈絆,齊帝怎麽舍得不如他的意,百般阻撓只是因為他心裏不安,他怕自己無能護不住他。

他看著太子孤峰屹立,看著他脊背如竹節亭亭,看著他勝券在握,好似篤定他會為之妥協,這是他親手扶起來的自信。

齊帝又心酸又欣慰。

祁元祚為老父親擦幹凈眼淚,軟了話語

“父皇,若說孤真有哪裏錯了,便錯在無法坦言告知父皇兒臣的計劃,讓父皇擔憂。”

祁元祚握著齊帝的手想把草珠子擼下來。

齊帝縮手不讓。

祁元祚一抖袖子,一串更新鮮顏色更均,大小一致也更圓潤的草珠子搭在太子手中。

“這串舊了也潮了,孤給父皇穿了一串新的。”

草珠子六年沒換過繩子,還泡過水,中間穿線的孔也被齊帝盤大了,有幾枚又開裂的跡象。

該換了。

齊帝看著新的不掙紮了:“什麽時候穿的,朕怎麽不知道?”

祁元祚:“好幾個月前,被窩裏偷偷穿的,父皇當然不知道。”

齊帝瞪了一眼,沒在追問。

父子兩人情緒平靜下來,一問一答,流動著脈脈溫情。

“為什麽不早點兒拿出來?”

“寒酸,想給父皇更好的,但是父皇什麽都有,兒臣什麽都沒有,只有幾個珠子了。”

齊帝心一酸:“這話朕不愛聽。”

戴上新的,齊帝仔細數了數,不對啊

“掛出來的,怎麽只剩五個了?”

祁元祚攤開手掌,掌心孤零零一顆

“孤惹父皇生氣,自摘了一個。”

齊帝嘴硬道:

“朕沒生氣。”

祁元祚收回手,笑笑不答。

“六年前父皇為孤押註六州,孤為父皇贏下祁連山。”

“六年後的今日,父皇為孤坐鎮蘇州,孤為父皇平江南。”

“父皇就是孤的底氣。”

最後的最後,驕矜的太子殿下擡頭詢問:

“父皇皇位都願意給孤,還有什麽不能給的呢?”

至此,齊帝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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