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磨墨

關燈
第116章 磨墨

太子這一暴扣最爽的是大皇子,因老四留宿承祚殿產生的煩躁也在這一暴扣中消弭。

粥是喝不成了,絲苗姑姑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神色平靜的請四皇子去洗澡。

這一折騰到了未時,下午還有武課,四皇子狀態不佳,祁元祚給他告了假。

這事本該皇帝來做,但齊帝是個甩手掌櫃,儼然將皇宮裏的幾個皇子當成了空氣。

能被兒子看入眼,是他們的榮幸。

別說給皇子請假,把皇子當馬騎,齊帝也不覺得有什麽。

申時將過,太陽從東到西,窗戶的投影只剩絲絲縷縷,帶著近黃昏的黯淡,床上的鼓包翻動身體,身下舒適的宣軟驚跑了最後淺眠。

四皇子猛地睜開眼睛,看著陌生而安靜的房間,睡蒙的腦袋緩緩轉動。

這是太子偏殿。

他留下來了。

四皇子攥緊了被子,逃避似的用被子遮了半張臉,整個人蜷縮成蝦米,不願意承認之前低劣的示弱和挑釁皆出自他手。

生病果然很可怕,會讓人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太子行事趨利,說不得要怎麽利用自己,他能力弱小尚需遠離蟄伏。

四皇子用健康的大腦清醒的捋出思路,爬起來就要走。

這才剛出來一條腿,四皇子眼睛瞪大,忙不疊的鉆進去。

光、溜、溜!

為什麽他上半身穿著褻衣,下半身什麽也沒穿!

四皇子仔細回想終於想起了蛛絲馬跡。

洗澡時他因為溫水舒服的直瞌睡,聽到太子說……

‘褲子別穿了,孤怕他跑了。’

……怕他跑了

……跑了

四皇子逮著枕頭一陣撕咬,祁元祚!

外面一陣騷動,太子回來了。

四皇子坐在床上,睡也不是,起也不是。

正要窩角落裏獨自發黴,門從外面推開。

罪魁禍首一身利落的騎馬裝,肩膀上是下人防他著涼搭的披風,披風帶子未系,眼看要滑落,太子隨手扯歸位,有種閑撥琵琶淡撩袖的美感。

“四弟醒了。”

太子見人三分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帶著矜持的冷色,一眼便知這是上位者持禮的疏離,令人只敢遠觀。

老六估計就想學這樣的,結果學了皮毛,男子見他笑覺得他好欺負,女子見他笑覺得他對姑娘有意思。

太子坐床邊,十分自然的伸手觸他額頭。

“退熱了。”

“孤猜到你會這時候醒,提前結束了武課,小四要起床嗎?”

四皇子一句話不說,就盯著人看。

祁元祚情不自禁笑出聲。

他招招手,令人拿來鏡子,放在四皇子面前讓他自己看。

四皇子不明所以,直到看到鏡子中自己的模樣,表情更兇了。

四皇子退熱後,一只眼睛出現了歐式雙眼皮,一只眼睛成了腫眼泡。

現在右眼睛圓溜溜的大,左眼睛狹長的兇。

怪模怪樣,惹人發笑。

四皇子把眼皮揉下去。

祁元祚問:“餓嗎?”

不回答。

“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還是不回答。

祁元祚明白了,兀自安排下去。

“幫四皇子穿衣服,今日吃些清淡的。”

“藥也熬上。”

四皇子滿腦子亂糟糟的,好像一開口就是又一次示弱,之前是他病昏了頭,如今清醒著,太子若故意為難逼他開口,他是不可能屈服的!

看見太子就煩,太子的存在時刻提醒他上輩子的自己多麽愚蠢。

太子是個滿口謊言的騙子,現在還裝著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哄騙他,他早就識破太子的伎倆,不可能再上當!

他最討厭人對他笑,太子笑的這麽惡心,一定是想引誘他動手!

他雖然習慣用拳拳到肉解決問題,但是他打不過太子。

聰明人要懂得審時度勢。

他才不像老大,是個頭鐵的蠢蛋!

四皇子被人伺候著穿上衣服,下人魚貫而退,祁元祚牽著他的手,去正殿用飯。

四皇子不著痕跡的打量著周圍,沒看到幾個奴才,一定是太子下套,故意讓他以為抓到了空子引他逃跑。

實際暗中有很多人埋伏,太子想看他笑話!

他才不費這個力,他留在承祚殿最受不了的是大公主。

等大公主上門挑釁,他就在一旁看太子熱鬧,等大公主對太子下手,他再落井下石,告訴小太子人性險惡!

這叫做……

四皇子腦子一卡,腦海不受控制的浮現一張成熟的人臉,三分笑意不達眼底,矜持而疏離,他說——將計就計!

四皇子越發覺得口舌發緊,不想吐出一言一語。

一頓飯在沈默中度過。

祁元祚小時候吃完晚飯喜歡去禦花園消食,自上學後,便極少有時間了。

齊帝曾因此向張太傅暗戳戳表達不滿,話裏話外全是斥責他布置課業太多。

張太傅連連搖頭表示自己沒有。

最後一查,張太傅布置課業的確不多,只是太子要學君子六藝、四書五經,還要學策論,又要了解大齊江河湖海,風土人情,這些課程非張太傅一人可講。

幾個老師布置的課業加起來可不就多了。

太子自己還搗鼓著外面的琉璃坊、光折所、瓷坊……

齊帝一想,太子折騰的樣子都像他!不愧是他兒子!

四皇子原以為自己吃完飯就能溜了,誰知道太子帶他來書房,在他跟前架起了小板凳。

“天色尚早,先寫二十張大字,寫完吃藥,吃了藥騎著小黑溜達一圈再睡。”

祁元祚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只是事情在第一步碰了釘子,筆墨紙硯擺到他面前,四皇子犟犟的不配合。

祁承玉(四皇子的名)坐在膝蓋高的圓凳上,兇兇的瞪著太子,一副孤傲不屈的樣子。

落在祁元祚眼裏就是

‘來,幹死我。’

祁元祚還記得自己是個文太子,而非武夫。

以武服人固然很爽,不配合情理便是莽夫,難以讓人心服。

有些人就是欠打,但老四絕不在打服之列。

祁元祚看過四皇子的字,字體潦草,但行列規整,橫撇豎捺猶如風中勁草,看久了有種既瘋癲又規矩的怪異美感。

以字見人,老四骨子裏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不講規矩與極守規矩。

再結合現實生活。

老四孤僻暴戾只針對大公主,對管教他的夫子、懲罰他的麗妃、欺辱他的下人不見他作出報覆舉動。

所以四皇子的反骨,是反在他認定的某些人某些事上。

他曾以互相學習的理由將幾人聚一起,四皇子乖乖去了。

若四皇子討厭他,他在書房壓著幾人打屁股的時候,四皇子該拿出對待大公主的態度,與他拼個你死我活。

四皇子當時躺的像條鹹魚,反抗並不激烈。

可見他不在四皇子要反的名單裏。

以此為基礎,再看先前‘皇兄’服軟和‘拒粥’挑釁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別人會以為四皇子喜怒不定,祁元祚卻篤定四皇子內心在掙紮。

老四不知道將他歸為哪一類。

既不想如對大公主一樣報覆,也不想如對其他人一樣擱置。

對方想親近他,又想挑釁他,千結百轉下不了主意。

為什麽?

祁元祚浮起興味。

“88,四皇子在書中有什麽特殊嗎?”

88沈迷酗酒,它最近迷上了果味酒,系統的數據就也就讓88嘗個味道,狂喝不醉。

88狂翻原著也沒找出四皇子的三言兩語。

為了不顯得自己過於沒用,它檢索著代碼繞過契約,透露了關於四皇子的一丟丟事情

“他上戰場逃跑,被笑話逃跑先鋒官。”

“呃……他還撅黃河和通敵叛國,他……他還和長公主聯手給大公主染了花柳病。”

祁元祚磨墨的手一頓,通敵叛國原書中有提,撅黃河他是剛知道,所以這是上輩子的事?

“長公主為何會與四皇子聯手?”

88支支吾吾:“因為大公主要算計長公主喜歡的人。”

祁元祚輕嘖一聲,明白了,大公主要對付大皇子,長公主喜歡大皇子於是與四皇子合謀弄死大公主。

這淩亂的關系啊。

這點信息不足以支撐他的邏輯解答他的疑問。

88連忙揮著火柴棍給它的中樞板降溫,能看出剛才透露的消息讓它十分有壓力。

看來88說的是他忘記的前世發生的事。

忘記的事最好不要想起也不要探究,但當一個個謎題擺在眼前,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他不得不去破解。

其實他不必太深究四皇子的內心,歸根結底他是想四皇子聽從他的吩咐,遵從他的命令。

若他上一世同樣選擇團結幾個皇子共抗匈奴,一定會對其進行長時間系統化的團結教育。

作為支撐起幾人三觀的教育就像人體血液,成為‘人’的一部分,體現在他們的性格、思想、社交等方方面面。

他只需要稍加試探,便能知曉上輩子的自己做到了哪一步。

種種想法不過是磨墨的功夫。

四皇子的瞪眼,從初始的純種犟種,變成了現在的恍惚怔楞。

他聽到太子說:

“孤看過四弟的大字,狂放不羈,得心應手,應是熟練掌握了課上內容,因此對冗餘的課業感到不耐。”

“課業不僅是讓人熟通知識的,更是煉心養耐力的。”

“四弟今日不養二十字的耐力,日後入了官場哪來經年累月的縱橫捭闔?”

祁元祚一邊說著,一邊端著磨好的墨,來到四皇子面前,替換了他手邊動都沒動的幹燥硯臺和墨錠。

來者走的幹凈,看者滿心澀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