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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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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道士

林定堯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慘的人。

他長在江南,父母早喪,吃百家飯長大,十年前村裏忽然來了一個大老爺,要在村裏辦學堂。

只要是村裏的孩子都能免費入學,一切費用,學堂負責,還管飯,他為了一口吃的,去上了學。

農耕、打獵、捕魚、砍柴,上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年覆年年。

虧得大老爺仁慈,熬過兩三年,他識得些字,能給人當賬房過活,然後他一步步院試、鄉試成了舉人。

這個時候辦學堂的大老爺說要見他。

學堂於他,恩重如山,辦學堂的人,是他再造貴人。

他自然不能拒絕。

見到後才知道,原來學堂背後的人是司馬節風大人。

兩人聊天,司馬大人為人和藹可親,說看他合眼緣,若他不嫌棄,可入他門下。

能拜刺史為師,這是多大的榮幸,林定堯萬分感激,虔誠的拜了師。

司馬大人說,他要調任回長安,三年一次的會試在明年春天舉行,他成績優異,帶他去長安進學,希望他努力考個好成績。

林定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而且從江南到長安,山高水遠,只他自己出行,還真湊不夠盤纏,有老師為他費心,他又是千恩萬謝的應下。

來到長安後,司馬大人又說,他才華出眾,如今聖上正缺人才,會試雖然看本事,卻也看人脈,他可以獻才之名,帶他去見陛下,讓他在陛下跟前留個好印象。

林定堯總覺得哪裏古怪,可他要錢沒錢要名沒名,司馬大人能圖他什麽?

而且兩人已經定了師徒名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於是他忐忑的應下了。

直到在宮門口退無可退,他方才知道與他一同進宮的還有一女子,林定堯終於覺出了不對勁兒。

但皇宮都進了,他沒反悔的機會了。

只能安慰自己,能見天顏也不虛此行了。

皇帝見到了,談的還不錯。

如果皇帝沒有摸他的臉,就更好了。

天知道,就那一瞬,他的認知被顛了個天翻地覆。

他家貧,十歲進學,已經比常人晚了一步,十載苦學,靠著日夜耕讀月下偷光,走到了舉人這一步。

不是天縱奇才,也當的一句堅韌不拔,他以為老師收他是看上他的潛力和努力。

他以為皇帝與他攀談,是欣賞他的學識和品性。

到頭來,還比不上一張臉有用!

一張臉就能否認他十年辛苦嗎?

林定堯安安全全的出宮,身無分文的走在大街上,只覺得活的二十年都是上天跟他開的玩笑。

打皇帝的那一刻,他其實就是求死的。

反正他孤身一人,無牽無掛,活著想活的有意義,對死法就沒這麽講究了。

可惜沒死成。

林定堯還有心情想,當今陛下是個寬厚的皇帝。

沒強迫他,被打了也沒治他的罪。

萬民之福啊……

他又想,不該這麽沖動,雖然司馬大人沒看上他的學識,卻也是他的恩人。

幼年全靠著學堂的一天兩頓飯,否則他說不得餓死在哪個角落了。

還有曾救濟過他的村民,他想過日後做官了,一定要報答他們,恩情未還,何以言死?

於是,後知後覺的慶幸沖淡了悲傷。

打了皇帝還沒死,他是天下獨一份了吧,這樣的經歷還不得吹一輩子。

若沒這張臉,他能得到司馬大人的關切嗎?能得到皇帝的垂問嗎?

他一遍遍開解著自己。

長安城的夜晚萬籟俱寂,林定堯慢慢的笑出聲。

他仰天看著滿天星辰,對未來的路充滿了迷茫。

“今晚星星這麽亮,是個讀書的好天氣……”

一個醉酒漢踉踉蹌蹌的撞過來,林定堯下意識道歉

“對不起。”

明明是對方撞了人,反罵罵咧咧揪住他的領子不讓他走,可是下一秒醉酒漢眼睛一瞪,鬼哭狼嚎的跑走

“鬼啊——!”

“救命!冤魂索命了!”

“鬼!”

林定堯楞楞的目送他。

心想這張臉竟然還能當鬼用,免了一場纏鬧,還不錯?

林定堯打起鬥志,他覺得皇帝約莫不想再見到他,他也不想再見到皇帝。

可憑什麽他辛苦十年只差會試功成名就,就因為這檔子事放棄?

考了,沒考上,是他才學不夠,運氣不好。

若臨門一腳不敢踏入,是懦夫,他自己都要唾棄自己。

司馬家不能住了,拿出行李,找個落榻之地,再找個活養活自己,讀書以等待來年會試,方為上策。

*

三天一晃過去,期間發生了一件怪事。

蘇家的墓地被挖了。

這事祁元祚只是耳聞,不知裏面詳情。

父皇知道後臉色很難看。

他猜,是蘇長河的墓被挖了。

靈覺寺一行,齊帝也帶了大皇子同去,裏面供奉著一個人的長明燈。

靈覺寺建在山上,從山腳登頂需要走一段盤曲的小路,路上行人眾多,都是香客。

仿佛在佛祖面前,貧富貴賤眾生平等。

齊帝一行五人,除了父子三人還帶了蘇長淮與肥公公。

大皇子牽著祁元祚,腳踩在山路上的感覺和在皇宮裏就是不一樣,一望鋪開的平原、沒有遮擋的天空,一想他要生活在皇宮裏一輩子,甚少有機會出宮就生出遺憾來。

他拉著齊帝的手纏磨:“爹爹,我也想蓋大房子,日後和大哥一起出宮住。”

齊帝只當他人小,給他講裏面的規矩:

“君不離宮,這是規矩。”

“你日後要接爹爹的位置,整個皇宮都是你的,不用蓋大房子。”

小太子擰著眉:“外面比家裏好玩兒。”

他可太明白為什麽皇親國戚都喜歡往宮外跑了。

皇宮的宮墻很高,襯得人好似墻角的蘑菇,擡頭看到的天空也只有逼仄一角,享受過自由的人,永遠不甘於禁錮。

大皇子覺得皇帝小氣:

“等你以後長大了,他不給你大房子我給你,到時候王府就按你的想法建,你想來住多久就住多久。”

小太子只認真聽了前面:“真噠?”

大皇子昂著頭:“當然!”

祁元祚心一動,他指著路邊上的一棵茶梅

“我想種它也行嗎?”

大皇子瞥了一眼:“小事,安排。”

小太子被哄高興了,嫌棄的瞅了眼父皇,不讓他牽手,一門心思扒著大皇子,給他說著自己夢想中的大莊園。

有山有水有草坪,跑馬場,溫泉,再墾出幾畝地給小黃活動腿腳,還要大瀑布,再種一棵大槐樹,等夏天槐花飄的滿莊園都是香的,人在船上,船在水上,飄著酣夢……

齊帝無奈搖頭,不將這番小孩兒心性放心上。

路人的話傳入幾人耳中,惹得閑庭信步的幾人側目

“人都去了好多年了,如今墳都被挖了,你還想著他,蘭兒,天底下男子這麽多你怎麽非要吊蘇家這棵樹上?”

盧蘭兒嗔怪:“女兒就喜歡他那樣的,若沒有,老死了也不嫁。”

旁邊背著包袱的少年大大的嘆氣:

“姐姐不嫁就不嫁,爹爹再摳家裏也有姐姐的飯,娘三天兩頭去拜佛求姻緣,還不如想想兒子黑暗的前途。”

齊帝跟在她們身後,聽三人你一言我一言的談論。

盧夫人揪著少年的耳朵:“太子伴讀還委屈你了!這大不敬的話再讓我聽到,擰掉你耳朵!”

少年捂著耳朵:“怎麽不委屈?學習的功夫多耽誤賺錢啊,我又不會哄小孩子。”

祁元祚耳朵一豎,看著少年腰間金元寶花紋的錢袋子,再聽聽這番話,對上了名字。

盧芝,十二歲,大司農之子。

盧夫人恨鐵不成鋼

“等回了家,讓你爹收拾你!”

盧小姐:“娘,聽說京城審理這樁案子,盜墓那人說晚上見到了那人,嚇壞了,才跑去挖墳……”

盧夫人呵斥了她:“這事裏面的水太深,不許再論。”

盧小姐不甘的閉了嘴。

當年尹家與尤家兩位小姐艷冠群芳,又有蘇家兄弟一門兩明珠,成雙成對的。

眾人都以為三家結親是遲早的事,誰知道兩朵花全入了皇家,明珠折了一個。

而且蘇長河死的蹊蹺,對外宣稱急病,哪有這麽巧的急病。

尤家那位剛入太孫府蘇長河就死了,好多人說,是殉情。

盧蘭這輩子只對蘇長河動過心,若不得她喜歡,她老死家裏也不嫁。

現場知情的兩人陰了臉。

盜墓小賊把蘇長河的墳挖了,蘇長淮人到的時候,棺材都撬開了,盜穴打的精準,不像一般的土夫子,是早有預謀。

一共五個人,自殺了三個,抓了兩個。

為防長兄屍體被傷,蘇長淮檢查了一番棺中,結果卻是令他楞住了。

心臟處插有利針,屍體顏色青黑為中毒之相,脖頸有一道劃痕。

當初兄長是自斷頸脈而亡。

脖頸那道劃痕是應該存在的。

但心臟處的利針,體內的毒又是怎麽回事?!

至此,京都變了天。

事情過去了六年,想要查真相必須找到當年的人。

盜墓賊的主謀自殺了,其他的是被主謀忽悠過來的,沒什麽有用消息,這條線斷了,齊帝散開了大網如今只能等待。

這事傳的沸沸揚揚,外面的人只知皮毛,朝堂的人多少知道點真相。

因此盧夫人諱莫如深。

*

巨大的金佛後面,一個道士正偷吃貢品。

時不時通過佛祖的肚臍眼看一看佛前所跪何人。

齊帝先去佛殿裏上了一炷香。

佛前四個蒲團,一個錦衣少年十歲模樣,虔誠的搖著一個簽筒。

齊帝上完香後,旁邊的僧人也給了他一個簽筒。

道人咀嚼一停,忍不住湊近肚臍眼細看。

兩蛟,兩龍,有趣。

就在這時,盧夫人一家也隨後進來。

道人一瞧盧芝,興趣更濃。

他想起來在靈覺寺遇到的落魄士子,與盧芝的面相同為國士無雙。

一天之內,兩個國士,兩條潛淵蛟龍,兩條真龍。

六個人的命運相交相纏,而占據主導的竟還是裏面最小的三歲小孩。

道士沒心情吃了。

日後的天下,得是多大的局才能裝下這麽多的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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